《北极星》野燕麦

8、南桥花园 你现在想退

　　李北望陪姜星上楼收拾东西。

　　电梯里很安静，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姜星站在角落，脸色白得厉害。李北望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也说话。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姜星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看，眼神却像没落到实处。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李北望先走出去，用手挡了一下快要合拢的门。

　　姜星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跟他走向房间。

　　房门打开后，她径直去拿行李。这几天接连换住处，东西一直放在箱子里没有全部拿出来。

　　李北望站在门边看了片刻，弯腰把落在地上的充电线捡起来，绕好后放到行李箱侧袋。

　　姜星低声说：“不用你帮我。”
　　“漏了。”他只说了两个字，手上动作也没停。

　　姜星抿了下唇，没再说话。她把洗漱包塞进行李箱，又拉开抽屉检查了一遍。

　　李北望拉好拉链，将她的行李箱拎到门口。
　　姜星下意识伸手，“我自己来。”

　　“车钥匙。”李北望没有把拉杆给她，只朝她伸出另一只手。
　　“什么？”姜星愣了一下。
　　“车钥匙。”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要干什么？”
　　“我开车。”
　　姜星皱眉，“那是我的车。”

　　李北望看着她，没有解释。他的目光在她泛白的脸上停了短短一瞬，很快又落到别处。

　　姜星本来还想反驳，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不久前才因为心烦撞上花坛。她把车钥匙从包里翻出来，放到他掌心：“别再给我刮了。”

　　李北望接过钥匙，“嗯。”

　　酒店门口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前台和门童仍会偶尔朝他们看过来。姜星垂下眼，快步穿过大堂，不愿再和任何一道目光碰上。

　　李北望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姜星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便转头看向窗外。

　　一路上，她没有说话。

　　城市的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掠过，霓虹被玻璃拉成长长的光线。姜星的手搭在膝上，手腕那一圈红慢慢发疼，她把袖子往下拉了一点，盖住那道痕迹。

　　李北望看着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开车很安静，也很稳。

　　姜星看着窗外，不知不觉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车已经停了。她坐直身体，向窗外看去。

　　面前是一栋有些老的居民楼，楼道灯亮着一盏，灯罩发黄。小区不大，楼下种着一颗很高的香樟树，枝叶被风吹动，影子在墙面上来回摇晃。

　　姜星愣了几秒，转头看他：“这是哪儿？”
　　“我住的地方。”他说完，解开安全带下车。

　　姜星没动，她看着这栋楼，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向后备箱的李北望，脑子有些迟钝。她以为他会重新给她找一家酒店，没想到他直接把她带回了家。

　　李北望取出行李箱，绕到副驾驶一侧，抬手敲了下车窗。姜星回过神，推门下车。

　　他带她上楼，楼道有些窄，声控灯反应迟钝，李北望咳了一声，灯才亮起来。墙面有些斑驳，但地面打扫得还算干净，没有乱堆的杂物。

　　李北望拿钥匙开门，门打开后，他侧身让姜星进去。

　　“今晚先在这里将就一下。”

　　姜星走进去，房子很小。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台面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晾着几件洗好的衣服，旁边放着一只旧水壶。

　　东西不多，但很干净。

　　姜星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把包放在哪里。她从来没住过这么小的房子，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处落脚的局促感。

　　李北望把行李箱推到墙边，“你睡房间。”
　　姜星回头看他，“那你呢？”
　　“我去上班。”
　　她这才想起来，他晚上还有便利店夜班。

　　李北望把东西放到茶几上，转身走进厨房。

　　姜星坐到沙发上，这时整个人好像才清醒一点。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李北望。”

　　李北望正在厨房倒水，闻声回头。

　　“你知道吗？”姜星抬眼看向她，“你惹上大麻烦了。”

　　李北望没有接话。

　　姜星的声音很轻，语气认真：“你今天也看到了，周聿白不是正常人。”她停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硌住，“这只是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麻烦。”

　　李北望垂眼，把水壶放到灶上。

　　姜星捏紧衣袖，“所以你应该清楚，这三十万不是那么好拿的。如果你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

　　她看着他，慢慢说完最后一句。

　　“我不会逼你留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水壶开始发出很轻的响声。

　　李北望站在厨房里，没有立刻回答。

　　姜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后悔说这些。她不知道万一李北望真的答应了，她该怎么办。
　　她不想回姜家，更不想和周聿白结婚。

　　但周聿白那副样子还徘徊在她脑海里，那种人一旦盯上李北望，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
　　她不应该把他拖进自己的烂摊子里。

　　水开了，李北望关掉火。他找了一个干净玻璃杯，倒了半杯热水，又兑了一点凉水。
　　他端着杯子走过来，放到她面前，“喝点水。”

　　姜星看着那杯水，白色热气缓慢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李北望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问她和周聿白之间发生过什么，只看了她片刻，淡声开口：“我缺钱，你缺婚姻身份。”

　　“各取所需。”他的语气没有起伏，“我为什么要退出？”

　　这是她之前说过的话，现在被他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姜星怔怔地看着他，他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表情。

　　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她扯了下嘴角，笑意刚浮上来，眼眶却慢慢红了。她立刻低下头。

　　“这一天天的破事怎么这么多。”
　　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李北望看了她一眼，没有安慰，只把杯子往她面前推近一点。

　　他站起身，推开卧室的门，“床单是干净的。”
　　姜星低着头，“嗯。”
　　“浴室有热水，洗漱用品在洗手台下面。”
　　“嗯。”
　　“门反锁。”
　　“知道了。”

　　李北望拿起桌上的手机，又从椅背上拿了件外套。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有事给我发消息。”
　　“你不是上班吗？”
　　“能看见。”他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子一下安静下来。

　　姜星坐在沙发上，盯着面前那杯水，热气慢慢散了。她伸手摸了一下杯壁，温度刚好。她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喉咙落下，胃里那股不适稍稍缓解了一些。

　　坐了一会儿，姜星起身去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睛有点红。她低头用凉水洗了把脸，让混乱的思绪清醒些。

　　洗漱的时候，姜星才发现没有新的牙刷。她拿起手机，给李北望发消息：
　　【有新牙刷吗？】
　　过了几分钟，李北望回：
　　【电视柜第二个抽屉。】

　　姜星走回客厅。电视柜很窄，表面擦得很干净。她蹲下身，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几支没拆封的牙刷，还有几本旧笔记本。

　　她拿了牙刷，刚准备关抽屉，视线忽然停住。一本书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只露出了一角，边缘有点旧，却很平整，看得出来被人保存得很好。

　　姜星动作停了一下，她知道不该看，这是李北望的东西。但那一角照片上露出了一扇校门，上面模糊能看见一个“大学”的字样。

　　手指停在抽屉边缘，最后还是没压住那点好奇，她把照片抽了出来。

　　照片是在一所大学门口拍的。李北望站在校门前，身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穿着深色外套，应该是他奶奶。

　　照片里的李北望比现在更年轻一些，他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站得笔直，唇边带着清晰的笑意，眼睛很亮。老人也在笑，一只手紧紧挽着他的手臂。

　　两个人身后，大学门口挂着迎接新生的红色横幅。

　　姜星低头看了很久，她想起那天填结婚登记表时，她扫到李北望写的学历，是高中。

　　他既然上过大学，那为什么登记表上写的是高中？

　　心里的疑问浮起来，又被她压了回去。这是李北望的事，他没有问她为什么逃婚，她也没有资格翻他的过去。

　　过了很久，姜星把照片轻轻放回原处。她站起身，拿着牙刷回了浴室。

　　/

　　第二天早上，姜星被窗外的说话声吵醒。

　　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昨晚住在李北望家里。

　　屋子里很安静，姜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九点多。她掀开被子下床，推开房门。

　　李北望睡在沙发上，沙发对他来说太短，他只能侧着身体，一条腿微微屈起，另一条腿垂在沙发边缘。

　　姜星站在卧室门口，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这个人清醒时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连多说几个字都嫌麻烦。睡着以后，那张脸惯常的冷淡褪去不少，但眉眼间仍压着散不开的倦意。

　　倒是这张脸，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就是性格，实在是太难讨人喜欢。

　　看了几秒，姜星收回目光。

　　茶几上放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豆浆和包子，另一袋里是一盒白粥，还有两只水煮蛋。

　　姜星垂眼看着那两份早餐，她昨晚只喝了几口水，早上醒来确实已经饿了。

　　沙发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李北望睁开眼，他的目光还有些散，片刻后才看清站在茶几旁的姜星。他撑着沙发坐起来，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醒了？”
　　嗓音比平时更低，带着熬夜后的沉哑。

　　姜星“嗯”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北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多。”
　　姜星看了看狭窄的沙发，“你可以叫醒我。”
　　“没必要。”

　　他站起身，抬手揉了下后颈。刚醒时那点迟缓很快消失，神情又恢复成平日的冷清。

　　姜星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早餐，“你买的？”
　　“路上买的。”
　　“买这么多？”
　　“有你的。”
　　他说得很自然，像只是顺便多拿了一份。

　　姜星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你先去房间睡吧，我吃完就走。”

　　李北望动作停了一下，“去哪儿？”

　　姜星也顿住。
　　她昨天从酒店里搬出来，新的房子还没有找到。银行卡里剩下的钱不多，周聿白又能轻易查到她的住处。
　　这座城市很大，她一时竟说不出自己能去哪里。

　　李北望看了她几秒，重新低下头，语气没有变化：“先住着，找到地方再走。”

　　姜星看着他，胸口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半晌，她小声的说了句：“谢谢。”

　　“嗯。”李北望没看她，只低低的应了声。

　　姜星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我下午会去找房子。”

　　“好。”李北望正低头收拾空掉的粥盒，闻言动作没有停。

　　“找到合适的，今晚就搬过去。”姜星补了一句：“不会继续住在这里。”
　　李北望把垃圾装进塑料袋，“知道了。”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挽留，也没有如释重负。

　　“到时候你也要搬过去。”姜星看了他一眼，提醒道：“签协议的时候我们说过了，婚后要住一起。”
　　“嗯。”李北望依旧没什么反应。

　　“先说好，我找房子只是为了应付家里。”姜星看着他，“我们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
　　“协议里有。”
　　“我知道有。”姜星抬起眼，“我再提醒你一次。”

　　李北望走到玄关，“提醒我什么？”
　　“别误会。”
　　他的动作停了半秒，随后回头看她，“误会什么？”
　　“……”
　　姜星被问住。

　　李北望神色平静，眼里也看不出半点戏谑，好像是真的没明白她在防什么。
　　姜星和他对视两秒，先移开视线，“……没什么。”

　　李北望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他走到房门前，又停下来，“下午我得睡觉。”

　　“我知道，你不用陪我去。”姜星拿起手机，打开刚保存的几套房源，“我先去看，确定以后再告诉你。房租和押金我来付，算协议支出。”

　　李北望转过身，“一人一半。”
　　姜星抬起头，“没必要。”
　　“我要住。”
　　“但这场婚姻本来就是我提出来的。”

　　“我也答应了。”
　　他的语气很淡，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答应协议，就承担协议里属于自己的部分。

　　姜星看了他一会儿，想到他口袋里那张医院催缴单，她没有继续争，“以后再算。”
　　李北望显然还想说什么。
　　姜星抢先开口：“房子都没找到，现在算这些干什么？”
　　他静了两秒。

　　姜星看着他，“等找到再说。”
　　片刻后，他点了下头，“行。”

　　李北望已经困得发沉，他走进卧室前，又指了一下电视柜，“钥匙在那里，出去的时候带上。”

　　“我今天找到房子，晚上就不回这里了。”

　　“没找到就回来。”说完他转身回到卧室。

　　“哦。”姜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房门关上，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

　　姜星联系了中介，下午去看了几套房子。

　　第一套在老小区，楼层太高，没有电梯，采光也差。第二套离旧街太远，交通不方便。

　　姜星一套一套看过去，脚走得发酸，耐心也一点点耗尽。

　　中介看她脸色不好，立刻说：“还有一套，两室一厅，在南桥花园，家具齐全，拎包入住。小区环境还可以，楼层也好，就是房子不算特别新。”

　　“去看吧。”

　　门打开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客厅阳台照进来。

　　两室一厅的格局，客厅不大，但是该有的家具都有。阳台朝南，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这里和姜家的别墅完全没有可比之处，但至少有阳光。

　　姜星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就这套。”
　　中介愣了一下，“您不再看看？今天还有两套——”
　　“不看了。”
　　她已经不想继续跑了。

　　合同签的很迅速，签完之后中介把钥匙递给她，“那姜小姐，房子今天就能入住。”
　　姜星接过钥匙，“好。”

　　她请了保洁阿姨下午过来打扫，又给李北望拍了合同和地址：
　　【房子租好了，南桥花园15栋201。】
　　【你休息的时候搬过来。】
　　发出去后，过了很久，李北望才回：
　　【知道了。】

　　傍晚，她去了附近商场。

　　姜星推着购物车，往里面放了床品还有一些洗漱用品。

　　走到拖鞋区的时候，她挑了一双白色拖鞋，刚想把购物车推走，视线就扫到旁边的黑色拖鞋，和她车里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姜星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把那双黑色拖鞋放进购物车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告诉自己，这是共同生活的必要支出。

　　走到家居区拐角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姜星？”

　　姜星脚步停住，购物车轮子在光洁的地面上轻轻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