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野燕麦

6、新婚快乐 我已经和我

　　早上八点五十，姜星把车停在民政局斜对面的临时停车位。

　　民政局门口已经有人排队，几对年轻情侣站在台阶下，女生抱着花，男生低头替她整理头发，两个人笑得旁若无人。

　　姜星坐在车里，看着门口那几个红色大字。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头发简单挽了一下，只化了淡妆，晨光落进车里，衬得她皮肤清透，唇色很亮。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了下。

　　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楚的意识到自己要和一个认识没几天的男人结婚。
　　没有恋爱，没有求婚，甚至谈不上熟悉。

　　姜星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民政局门口。

　　李北望已经到了，他站在一棵香樟树下，肩上背着那个旧包，手里拿着户口本。还是一身黑，黑色上衣黑裤子，连外套都是黑的。

　　像准备去收债。

　　姜星：“……”
　　她忽然有点头疼。

　　李北望也看见了她，视线隔着车窗落过来，停了片刻。

　　“上车。”姜星降下车窗。
　　不是在这里？”李北望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民政局。
　　“我知道。”
　　“那上车干什么？”

　　姜星深吸一口气，“买衣服。”
　　李北望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现在？”

　　“不然呢？”姜星看着他那一身黑，“结婚登记照要穿白的。”
　　“谁规定的？”
　　“我规定的。”姜星盯着他，“没有人拍结婚证的时候穿一身黑。”
　　李北望没说话。

　　姜星又看了眼他手里的户口本，咬牙道：“你能不能稍微配合一下你的救命恩人？”

　　李北望：“……”
　　“你还真好意思提。”

　　姜星抬了抬下巴，理直气壮得很。

　　“为什么不好意思？”她停了下，故意把那几个字咬得很清楚：“因为我就是喜欢挟、恩、图、报。”

　　李北望沉默几秒，然后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来。

　　商场离民政局不远，开车五分钟就到。
　　上午人不算多，许多店刚开门。姜星带着李北望进了一家男装店，导购迎上来，笑着问：“需要看点什么？”

　　“拿一件白衬衫。”

　　导购看了一眼李北望，又笑着问：“什么场合穿呢？上班，还是正式一点的场合？”

　　姜星顿了一下，她抬手把耳边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尽量自然，“结婚登记用。”

　　导购脸上的笑一下更热情了，“那要选拍照好看的，你们稍等，我拿几件版型好一点的。”

　　导购很快拿了几件白衬衫出来。姜星一件件看过去，最后挑了一件最简单的，她把衬衫递给李北望，“试这个。”

　　李北望低头看着那件衣服，“不用试。”
　　“你不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差不多就行。”

　　姜星抬头看他，“请你稍微尊重一下我的结婚证可以吗？”
　　李北望沉默片刻，接过衬衫，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的门打开的时候，姜星抬起头。

　　白衬衫意外地很适合李北望，他肩宽个子高，平时总穿黑色，整个人显得又冷又沉。换成白色以后，那种压人的锋利感淡了些，露出几分干净清隽。

　　“怎么了？”李北望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
　　“没什么。”姜星立刻移开视线，“看你像不像人而已。”
　　“……”

　　导购在旁边笑了一下，“你老公身材真好，穿这种简单款最合适，拍照肯定好看。”

　　老公两个字落下，两个人动作同时一顿。

　　“就这件。”姜星装作若无其事，转身往柜台走。
　　“多少？”李北望在身后说。
　　导购看了一眼吊牌，报出价格。
　　“换一件。”李北望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姜星回头。
　　“贵。”
　　“我付。”
　　“不用。”李北望看着她。
　　姜星不再理他，直接把卡递给导购，“刷卡。”

　　李北望站在一旁，“我还你。”
　　姜星把小票接过来，耐心逐渐告罄，语气有些不耐：“不用你还。”
　　李北望皱眉。

　　姜星看出他又要开始那套“我不占你便宜”的倔脾气，立刻截住他的话：“协议成本。”

　　李北望看着她，“什么？”

　　姜星一本正经，“为了维持正常夫妻表象产生的合理支出。”

　　李北望沉默几秒，“你还挺会算。”

　　“当然。”姜星抬了抬下巴，“我又不是冤大头。”

　　导购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当是小情侣玩笑，笑着把李北望换下来的黑衣服装进纸袋。

　　“祝二位新婚快乐。”

　　姜星接过纸袋，“谢谢。”

　　李北望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白衬衫。半晌，也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

　　两个人重新回到民政局。

　　大厅里人不算少，姜星拿了号，李北望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谁也没说话。

　　没多久，工作人员叫到他们的号，两个人走到窗口前。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几秒，“你们……办什么业务？”

　　姜星：“……”
　　李北望：“……”

　　空气安静两秒。

　　姜星硬着头皮：“结婚登记。”

　　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们一遍，大概是李北望看起来太冷淡，姜星表情也太僵，两个人之间完全没有热恋情侣那种黏糊劲儿，怎么看都像刚在门口吵完架。

　　工作人员迟疑地问：“不是来离婚的？”

　　旁边排队的大妈都看了过来。

　　李北望沉默两秒，低低说了句：“第一次结。”

　　工作人员：“……”
　　大妈：“……”
　　姜星：“……”

　　这人还不如不说话。

　　工作人员轻咳了一声，把表格递给他们，“先填资料，不会的可以问我。”

　　填资料的时候，姜星坐姿端正得过分，肩膀不自觉绷着。她偏头看了一眼李北望，他低头写字，眉眼淡淡，平静得像在填一张维修单。

　　姜星忽然有点不爽，她压低声音：“你一点不紧张？”

　　李北望笔尖没停，“为什么紧张？”

　　姜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说的也是。
　　又不是真的结婚，有什么可紧张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资料填完。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的时候，又看了他们一眼：“户口本、身份证都带齐了吧？”

　　姜星把证件递过去，工作人员翻到她那一页，停了一下。
　　“姜星？”
　　“嗯。”
　　“名字挺好听。”
　　姜星愣了下，“谢谢。”

　　工作人员又看李北望，“你叫李北望？”
　　李北望“嗯”了一声。
　　工作人员随口说：“你们俩名字倒挺配，一个星，一个望。”

　　气氛忽然安静了一秒，姜星很快移开视线，假装没听见，李北望也没接话。

　　旁边排队的大妈却笑了，“名字挺有缘啊，小姑娘，别板着脸，结婚高兴点。”

　　姜星耳根有点热，她低头看表格，装作认真检查。

　　大妈又看向李北望，“小伙子，你也是，今天结婚，别冷着脸。媳妇儿这么漂亮，你还不笑笑？”

　　姜星：“……”
　　李北望：“……”

　　李北望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尽量。”

　　大妈满意地点点头。

　　姜星憋着笑，又觉得自己不该笑，只能低头假装整理材料。

　　拍照室很小，红色背景布挂在墙上。前面一对小情侣正在拍照，女生靠在男朋友肩上笑，男生虽然僵硬，但还是努力咧着嘴。

　　摄影师一直夸，“对对对，就这样，笑得挺好。”

　　轮到姜星和李北望的时候，摄影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沉默了很久，“你们……吵架了？”

　　“没有。”姜星咬牙。

　　摄影师明显不太信，“那靠近一点。”

　　两个人都没动。

　　“再靠近一点。”摄影师抬手比了一下，“中间这条缝都能再坐一个人了。”

　　姜星深吸一口气，朝旁边挪了一些，肩膀碰上李北望的手臂。隔着两层白色布料，她能清楚感觉到他的体温。李北望的肩背也在接触的一瞬间绷紧，很快又恢复原样。

　　两个人谁也没有看对方。

　　摄影师继续指挥：“笑一下。”

　　姜星努力扯了下嘴角，李北望还是那张冷脸。

　　摄影师看着镜头里的画面，终于忍不住说：“先生，今天结婚，不是来寻仇。”

　　旁边工作人员差点笑出声。

　　姜星耳根一点点发烫，低声说：“你能不能配合一点？”
　　李北望面无表情：“不会笑。”
　　“想想三十万。”姜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

　　李北望：“……”
　　他的嘴角终于很轻地动了一下。

　　摄影师立刻按下快门：“好，就这张。”

　　姜星转头看他，低声说：“你还挺现实。”
　　“你提醒得好。”
　　“……”

　　最后拍出来的照片，比姜星想象中好一点。两个人肩膀挨在一起，姜星笑得有点僵硬，李北望嘴角弧度很淡，但因为那一下笑意来得突然，眼里的冷淡反倒少了些。

　　摄影师把照片递给他们看：“挺好啊，俊男美女。”

　　拍完照出来，工作人员让他们在窗口等。没多久，工作人员叫他们名字：“姜星，李北望。”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窗口里，工作人员核对完最后一遍材料，把照片贴好，又把证件递到一旁盖章。钢印落下的时候，“砰”地一声，特别响。

　　工作人员把两本红色结婚证递给他们，笑着说：“好了，新婚快乐。”

　　姜星伸手接过其中一本，封皮很新，烫金的字在灯光下泛着光。她打开证件，看见刚才拍下的那张照片。

　　照片下，两个名字并排印在一起。

　　姜星。
　　李北望。

　　登记日期印得清清楚楚。
　　——2015年9月11日。

　　从这一刻开始，至少在法律意义上，她和李北望被绑到了一起。

　　两个人一起走出民政局，阳光正好。

　　姜星刚要说话，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许兰茵。姜星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很快又打了过来，她还是没接。

　　紧接着，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你去哪了？】
　　【司机说你的车不在家。】
　　【今天下午要去试婚纱，你别又闹。】
　　【星星，接电话。】

　　姜星看着屏幕，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冷下来，刚才那点轻松，像被风吹散了。

　　李北望看了她一眼，“你家里？”
　　姜星“嗯”了一声。

　　电话第三次打进来，这一次她接了。

　　许兰茵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出来，压着火气：“姜星，你又跑去哪里了？”

　　姜星没回答。

　　许兰茵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努力放缓：“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下午去试婚纱。聿白那边时间都约好了，设计师也等着，你现在人在哪？”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来，旁边有人拿着结婚证拍照，笑声从不远处传过来，热闹又陌生。

　　姜星握紧手机，“妈。”
　　“你现在立刻回来，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她声音很平静：“我不会去试婚纱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去。”

　　姜星看向身旁，李北望站在台阶下，白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手里拿着刚领的结婚证。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也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隔着两级台阶对上视线。

　　阳光落在两人中间，姜星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迟疑落下去。
　　这一刻，她没有退路了。
　　她也不想退。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不会嫁给周聿白。”

　　许兰茵冷声道：“婚期已经定了，这件事由不得你。”
　　姜星低头看着结婚证，“那场婚礼办不了了。”
　　“你什么意思？”
　　“我已经结婚了。”

　　电话里骤然没了声音。

　　过了两秒，许兰茵的呼吸明显加重，“你说什么？！”

　　姜星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我已经和我男朋友结婚了。”

　　“我们领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