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野燕麦

4、跟我结婚 这才是真正

　　晚上十点多，旧街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姜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促销海报，冷气从门缝里往外漏，吹到她手背上，凉得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周聿白发来的消息。
　　【婚纱设计师下周有空。】
　　【我让人把时间空出来了。】
　　【过几天我去接你。】

　　盯着最后那句话，她指尖一点点收紧，直接把手机摁灭。
　　这个变态跟踪狂。
　　看来那家酒店也不能继续住了。

　　门口感应器响了一声，她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收银员，正低头整理零钱，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便利店里没什么人，姜星走到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前，女收银员问她要什么，她盯着玻璃柜看了几秒，指了一盒她经常抽的薄荷烟：“这个。”

　　女收银员拿出来扫码，“三十二。”

　　姜星付了钱，拿着那盒烟却没有立刻走。余光扫到旁边一个正在货架旁搬货的身影，她转头看过去。

　　李北望穿着便利店蓝色马甲，几箱矿泉水堆在地上。他弯腰抱起一箱放到货架最下面，塑料膜被他的手指压出细微的响声。

　　他大概刚从汽修厂赶过来，黑色短袖还沾着汗，额发有些湿。脸上病色已经褪去一些，他低头做事时神情专注，低头来往的人和说话声都没有让她分神。

　　姜星站在过道尽头，看了他几秒。似是察觉到视线，李北望也抬起眼，两人的目光隔着货架碰了一下。

　　他没有半点要打招呼的意思，神情也没什么变化。很快低下头，继续整理地上的货物，像她只是一个买烟的普通客人。

　　“……”姜星胸口莫名堵了一下。
　　这人看见救命恩人，连头都懒得点。

　　她在心里轻轻嗤了一声，转身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烟盒，心里那几句话翻来覆去滚了好多遍。

　　该怎么开口？
　　我知道你缺钱，我能给你钱。
　　所以你跟我结婚吧。

　　……一定会被当成疯子。
　　但这个行为本身就很疯。

　　为了拿到信托基金，为了摆脱联姻，找一个陌生男人结婚，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但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婚期就在下个月十五号，银行卡都被停了，周聿白迟早会找到她住的酒店。
　　她是绝对不可能回去结婚的。

　　窗外是旧街，夜里人不多。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灯照在地面上，光线又暗又黄。

　　玻璃窗上倒映出李北望的影子，这十几分钟里他一直没停下来过。搬完矿泉水又去搬其他货。
　　女收银员喊他帮忙搬一桶水，他直接走过去把水桶换到饮水机上。动作很快，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便利店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年轻女孩一前一后走进来，她们拿了两瓶饮料，在冷柜前说了几句话。
　　穿白色短裙的那个女孩频频往货架那边看，压低声音和同伴说了什么。同伴笑着推了她一下，她犹豫片刻，拿着饮料走向李北望。

　　姜星的视线隔着玻璃倒影落过去。

　　女孩停在他身边，“你好。”
　　李北望抬起眼，“有事？”他的语气很淡，但没有显出不耐烦。
　　女孩握紧了手里的饮料瓶，耳朵微微泛红，“你是在这里兼职吗？”
　　“嗯。”

　　“我经常来这边，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李北望没有接话。
　　女孩等了两秒，还是鼓起勇气拿出手机，“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李北望看了她一眼，女孩年纪不大，脸上的紧张藏不住。拒绝的话到了这种时候，轻一点和重一点，给人的感受完全不同。

　　他放下手里的饮料箱，站直身体，“抱歉，我不加客人的联系方式。”
　　女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这样啊……”

　　李北望低头看见她手里的饮料，顺手从旁边拿了个购物篮递给她，“东西可以放这里。”
　　女孩怔了怔，接过购物篮，“谢谢。”
　　李北望轻轻点了下头，弯腰继续整理货架。没有多看，也没有让她继续尴尬。

　　女孩回到同伴身边，两人走远后，她的同伴压低声音说：“我就说他看起来很难追吧。”
　　“好啦，不要再说啦……”
　　声音渐渐消失在远处。

　　姜星看着窗上的倒影，李北望依旧低着头，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凭他这张脸，在这种地方工作，不可能没人注意到。
　　他也并非不懂人情世故，知道怎么拒绝别人，既不给希望，也不让人难堪。
　　那怎么在她面前，连多说两个字都嫌麻烦。

　　姜星的心头更加不痛快了。

　　在那个荒唐的念头出来之后，她第一时间想到就是李北望。N城缺钱的人那么多，她随便找一个，都有可能收下三十万。

　　但那些人或许认识姜家和周家，或许会在事后加价，也有可能转头就把她的行踪卖出去。
　　她经不起任何意外。

　　李北望不知道她的身份，她替他垫付了医药费，明确表示不用还，他还是一分不少地转了过来。明明很缺钱，但不愿意占便宜。

　　冷归冷，分寸很清楚。

　　和这样的人谈交易，至少不用担心他拿到把柄以后反过来威胁她。

　　姜星抬手托住下巴，视线又一次落到窗户的倒影上。那个影子忽然直起身，放下手里的货，抬脚往后门走去。

　　姜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尽头，心跳快了几分。迟疑几秒，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跟了上去。
　　都走到这里了，再荒唐也得试一次。

　　她穿过货架，朝后门走去。
　　真正的挟恩图报，大概就是现在。

　　便利店后门连着一条很窄的小巷，铁门没有完全关上，夜风从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气。

　　李北望坐在台阶上，视线落在不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面前放着一张纸，借着昏暗的灯光，姜星看清了纸上的几个字：【住院费用催缴通知。】

　　她脚步停了一下。

　　察觉到动静，李北望抬起眼。看见姜星的瞬间，眉间掠过一丝不耐。他伸手把那张纸捡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有事？”语气很淡。

　　姜星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回答。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他白天应该去了汽修厂，虎口处有一道新鲜划痕，已经结了一点红褐色的痂。

　　白天修车，晚上又来便利店搬货。
　　她忽然觉得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有点说不出口。
　　……这算不算趁人之危？

　　李北望等了几秒，见她迟迟不开口，他撑住台阶准备起身，“买完东西就回去。”

　　姜星被这句话拉回神，终于开口：“李北望。”
　　他停下动作，却没应声。
　　“你帮我一个忙。”
　　李北望看了她一眼，“什么？”

　　姜星指尖攥着烟盒，她怕自己再多犹豫一秒，那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会尽数消散。
　　于是她直接说：“你跟我结婚吧。”

　　巷子里骤然安静下来。便利店里有人扫码，机器发出一声提示音，清脆的有些突兀。

　　李北望看着她，那双眼惯常的冷淡里停滞了几秒，终于浮出一丝明显的错愕。

　　“你说什么？”

　　“跟我登记结婚。”姜星抬了抬下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底气一点，“只是假结婚，一年以后离婚，我给你三十万。”

　　李北望没有说话，他一瞬不移地盯着她，像是在分辨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拿他消遣。

　　半晌，他终于开口：“你脑子有病？”

　　姜星脸色微微一僵，“我是认真的。”

　　“我家里给我安排了联姻，我不想嫁。只要我先结婚，那场婚礼就办不成。”她将那些早已想过无数遍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结婚以后，我能拿到一笔钱，我可以给你三十万。”

　　她顿了下，继续说：“我们可以签协议，婚姻只维持一年，互不干涉生活，时间到了就去办离婚。”

　　李北望听完，脸上的错愕已经褪了下去，“找别人。”他说完就要往里走。
　　姜星没想到他拒绝的那么快，伸手拦住门口，“你连条件都不问？”
　　“没兴趣。”

　　姜星看着他，“你现在不是缺钱吗？”
　　李北望的脚步停了下来。
　　姜星继续说：“你需要钱，我需要一个已婚身份。我们各取所需，谁都不欠谁。”

　　气氛有一种很诡异的宁静。

　　李北望慢慢转过脸，视线落在她身上，眼里的温度一点点褪了下去，“你怎么知道我缺钱？”
　　“汽修厂的人说的。”姜星移开目光，“我无意中听见的。”
　　李北望看了她两秒，“你还听见什么了？”

　　姜星沉默片刻，“你奶奶在住院。”
　　话音落下，李北望的神情彻底沉了下去。
　　“别提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姜星立刻说：“三十万可以先把医院的费用交上，你也不用每天——”
　　“我说，别提她。”李北望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沉。

　　姜星的话停在嘴边，没有再说下去。
　　李北望看着她，“所以你今天过来，是听说我缺钱，正好看见缴费单，觉得更有把握了？”
　　姜星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没办法否认。
　　她来之前确实想过，一个被医院催着缴费的人，很难拒绝三十万。

　　“我的事，不用你管。”李北望收回目光，转身去推门。

　　“我只是告诉你，这笔钱可以解决你现在的困难。”姜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很快被焦躁压了下去。

　　“我的困难不用你解决。”

　　“李北望。”姜星上前一步， “我好歹救过你一命，你就当帮我一个忙。”

　　李北望动作停住，隔了两秒，他侧过脸，“挟恩图报？”

　　姜星咬了咬牙，索性承认：“对，我就是挟恩图报。我救你一次，你帮我一次。事情结束以后，我们两清。”

　　下午的那句玩笑，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事实。

　　“你算得挺清楚。”李北望嗤笑一声。
　　“我只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我不想谈。”
　　“你听我说完。”姜星心里一急。
　　“已经说完了。”李北望转身要去推门。

　　姜星被他冷淡的态度逼出几分火气，她追上一步。

　　“你都缺钱缺成这样了，还装什么骨气？”

　　话音落下，巷子里忽然静了。

　　姜星自己也怔住了。

　　李北望的手还停在门上，几秒后，他松开门把，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怒意，眼神却冷得姜星心口一顿。

　　“我是缺钱。”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但不代表谁拿钱砸我，我都得跪着接。”

　　姜星呼吸微微一滞。

　　“你救过我一次，我记着。以后有我能做的事，我会还。”他视线落在她脸上，声音很低：“但我这条命，还没便宜到让你拿来随便开价。”
　　说完，他转身推开门。

　　姜星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还有，以后别拿我奶奶的病来找我。”

　　姜星咬紧牙，“我没有拿她谈条件。”

　　李北望收回视线，不再说话，转身推门进去。

　　铁门被他带上，“砰”的一声，在安静的后巷里格外清楚。

　　姜星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再动。

　　她被拒绝的很彻底。
　　很不留情面。

　　她低头看了眼被捏变形的烟盒，越看越气。

　　缺钱缺得连命都不要。
　　有人主动送钱，他倒开始讲原则了。

　　/

　　回到酒店以后，姜星越想越气，她把包扔到床上，站在床边转了两圈。

　　李北望凭什么拒绝她？
　　三十万，只结婚一年，又不用承担夫妻责任。
　　这条件不够宽松吗？

　　姜星坐到床边，拿起手机点开李北望的聊天框：
　　【你想清楚了来找我。】

　　发出去之后她停了两秒，又把酒店地址发过去。
　　【我最近住这里。】

　　不会有人跟钱过不去，尤其是缺钱的人，她愿意再给他一次好好考虑的机会。

　　发完以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给你五天时间。】

　　点击发送的瞬间，消息旁边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姜星：“......”
　　她猛地从床上坐直，手机差点甩出去。

　　“李北望你有病吧！！”

　　拉黑了？？
　　他居然把她拉黑了？？

　　她点进他的头像，又退出来，重新点进去，红色感叹号还在那里。她把手机扔到枕头上，胸口那团火怎么都压不住。

　　过了两秒又捡回来，她发送：
　　【你是不是有病？】
　　红色感叹号。
　　【我救了你，你还拉黑我？】
　　红色感叹号。
　　【你这个人真是没良心！】
　　红色感叹号

　　一排红色感叹号，刺眼得离谱。
　　“......”
　　真是自取其辱。

　　冷静下来之后她好好想了一下。

　　其实她知道李北望为什么生气，她讲话很不好听，把他的难处拿出来，摆在台面上待价而沽，换成谁都不会高兴。

　　但她能怎么办？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姜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她闷声骂了一句：“死倔。”

　　“但我真的没想羞辱你。”

　　/

　　接下来的几天，姜星没再去那家便利店。

　　李北望那边已经彻底没戏，人都把她拉黑了，总不能她再跑过去堵他。
　　她也还要点脸。

　　姜星开始重新想别的办法，她去信托公司问过第二次。经理依旧客气，把她请到会客室，给她倒水，拿出文件一条一条解释给她听。

　　姜星坐在沙发上，听到最后，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杯壁。
　　经理说：“姜小姐，您目前最实际的方式，还是和家里沟通。”

　　姜星笑了笑，“算了。”
　　说完她拿起包，起身离开。

　　她又联系了几个人，有一个她以前认识的学长，家境普通，和姜家周家都没什么交集。姜星把话说得很隐晦，只说自己有急事，想让他帮个忙。

　　对方起初还算正常，问她什么忙。后来姜星试探着提到结婚手续，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回了句：【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了。】
　　姜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也是，正常人都帮不了。

　　那天傍晚，天色忽然变了，乌云从城市尽头压过来，风吹得路边树枝乱晃。

　　姜星从一家中介门店出来，出来的时候，第一滴雨落在她手背上，很快雨点密了起来。

　　等她回到酒店时，已经快晚上十点。

　　雨还在下，整座城市都被水汽罩住，酒店门口的灯光被雨幕晕开。车子一辆接一辆停下，伞面在灯下撑开，又很快收拢。

　　姜星撑着伞往酒店大堂走，刚到旋转门前，脚步忽然停住。

　　酒店门口的柱子旁，站着一个人。他站在灯光照不到的边缘，头发被雨淋湿，额前碎发贴在眉骨上，没有撑伞，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人来人往，车灯扫过来又离开，大堂里的暖光落在玻璃门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匆忙。

　　只有他站在那里没动，孤零零的。

　　姜星看了他几秒，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隔着一层雨幕，李北望的目光也落到她脸上。

　　心里那股压了几天的火，忽然又冒出来。她收回视线，装作没看见，径直往酒店里走，刚迈进旋转门，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姜星。”

　　“干嘛？”她脚步一顿，回过头，面色不霁。

　　李北望站在台阶下，雨水顺着下颌往下落。他抬眼看着她，黑沉的眸子没有躲闪。

　　姜星本来想嘲讽他，想问他不是把她拉黑了吗，现在来干什么，看她笑话吗？

　　还没等她开口，李北望先说：“我答应你。”

　　姜星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答应你的条件。”

　　说完他就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看清的那一刻，姜星的呼吸轻轻停住。

　　是户口本。

　　李北望握着那本户口本，抬眼看她。他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楚。

　　“什么时候领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