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映江边》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20、风云际会 第二十

　　第二十章风云际会

　　正月初三，大祁祭祀大典如期举行。

　　这一日天公作美，连日阴霾散尽，碧空如洗。晨光熹微之时，皇城钟鼓齐鸣，声震九霄。百官着朝服，按品级列队于承天门内，恭迎天子车驾前往城南天坛。

　　姜桃花虽未获准参加祭天大典，但作为北苑质女，需在宫中指定的偏殿等候，待典礼结束后，与众命妇一同前往保和殿，参加新年赐宴。

　　天还未亮，便有宫人前来为她梳妆。因是正式场合，衣着首饰皆有规制。青苔仔细检查了每一件衣物，每一根簪钗，生怕再出现类似“药性相冲”的陷阱。姜桃花端坐镜前，任由宫人摆弄，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今日赐宴，是她入京以来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大祁君臣面前。这既是亮相，也是各方势力试探与拉拢的绝佳时机。顾怀柔昨日之言犹在耳边，二皇子穆无痕显然已将她视为一枚可用的棋子。而大皇子穆承乾，那位据传性情刚烈、与二皇子势同水火的长子，又会如何看待她这个“祥瑞”的见证者？

　　还有沈在野。他说过“风雨将至”，今日这场盛宴，便是风雨的开端么？

　　“公主，好了。”宫人退后半步，恭敬道。

　　姜桃花望向铜镜。镜中人云髻高挽，鬓边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映着晨光，流光溢彩。身上是一袭藕荷色暗纹宫装，领口与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花纹，端庄而不失清雅。这是按北苑郡主品级准备的服饰，既不逾矩，也不寒酸。

　　她抬手，轻轻抚过袖口内侧——那里缝着一个极小的暗袋，沈在野给的瓷瓶正静静躺在里面。

　　“走吧。”

　　祭祀大典的庄严肃穆，即使隔着重重宫墙，也能感受到那份威仪。钟鼓声、赞礼声、乐舞声，远远传来，带着古老而沉重的力量，令人心生敬畏。

　　姜桃花在偏殿中等了近两个时辰。期间有宫女奉茶，有内侍前来传话，告知典礼进程。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与从容的姿态，既不焦躁，也不过分好奇。

　　终于，日头偏西时，典礼结束的钟声响起。又过了半个时辰，有内侍前来引路，请她前往保和殿赴宴。

　　保和殿是宫中最大的宴饮之所，此时已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殿内设席百余桌，王公贵族、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而坐。正中御座高悬，两侧稍低处设亲王、郡王席位，再往下便是各部尚书、侍郎、各国使节及诰命夫人的位置。

　　姜桃花被引至一处不算显眼、却也绝不偏僻的位置坐下。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席位恰好位于几位年轻命妇中间，既不会过于引人注目，又方便观察全场。

　　“公主安好。”身旁一位身着湖蓝宫装的年轻妇人向她颔首致意，笑容温和，“妾身工部侍郎周怀瑾之妻，姓柳。早就听闻公主芳名，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凡。”

　　“周夫人谬赞了。”姜桃花回以一礼，心中暗暗记下——工部侍郎，属六部中层官员，中立派居多。这位周夫人主动搭话，是善意结交，还是受人指派？

　　两人寒暄几句，周夫人便转向另一侧，与邻座的夫人说起话来。姜桃花得以分出心神，暗中观察殿中众人。

　　御座上空悬，皇帝尚未驾临。但诸位皇子已陆续入席。她一眼便看到了沈在野——他坐在文臣首席，一身紫色朝服，腰佩金鱼袋，神色淡然，正与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低声交谈。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头，朝她这边投来一瞥，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一眼极短，却让姜桃花心中一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利的声音：“皇上驾到——”

　　满殿官员、命妇齐齐起身，跪伏于地。姜桃花也跟着跪下，额头贴在手背上，余光只能看到一片明黄色的衣角从眼前掠过，登上御座。

　　“众卿平身。”

　　一道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姜桃花随着众人起身，终于得以看清那位大祁天子——穆渊。

　　他约莫五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癯，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挺，但鬓边已染霜白，眼角的皱纹也显出几分老态。他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带着帝王特有的审视与威仪。

　　“今日祭天，感念上苍庇佑，使我大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朕心甚慰。”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值此新春佳节，与众卿共饮一杯，愿我大祁江山永固，万民安康。”

　　“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举杯，齐声祝颂。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丝竹之声响起，舞姬翩然入场，殿中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姜桃花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与身边的周夫人交谈几句，更多时候则在默默观察。她注意到，二皇子穆无痕频频向皇帝敬酒，言辞恭谨，举止得体，引得皇帝几次展颜。而大皇子穆承乾则相对沉默，只与身边几位武将低声交谈，偶尔抬眼看向弟弟的方向，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公主。”忽然，一名内侍来到她身边，低声道，“二殿下请您移步，有话相商。”

　　姜桃花心中一凛。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起身，跟随内侍穿过人群，来到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暖阁。穆无痕正站在那里，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见她到来，微微一笑，拱手道：“姜公主，冒昧相邀，还望勿怪。”

　　“二殿下客气了。”姜桃花敛衽一礼，“不知殿下唤桃花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穆无痕笑道，“只是前日在长公主府中匆匆一见，未能畅谈。今日恰逢其会，想与公主多说几句话罢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公主在京城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不便之处，尽管开口，本殿定当尽力相助。”

　　“多谢殿下关怀。桃花一切都好，不敢劳烦殿下。”姜桃花垂眸答道。

　　“公主何必如此见外？”穆无痕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说来，公主与我也算有些渊源。当年令堂林夫人，与我大祁一位故人曾是闺中密友，此事公主可知？”

　　姜桃花心中一震。母亲在大祁有故人？她从未听说过。

　　“殿下所说的故人是……”

　　“是一位已经故去的长辈。”穆无痕叹了口气，神色间露出一丝怅然，“她姓萧，是先帝在位时的一位女官，曾掌管宫中典籍。令堂在北苑时，与她有过书信往来。可惜，这位萧女官在十多年前便已过世，否则，或许能与公主一见，叙叙旧情。”

　　萧女官？姜桃花飞快地在记忆中搜寻，却没有任何印象。穆无痕这番话，是确有其事，还是编造出来的试探？

　　“原来如此。”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可惜无缘得见。多谢殿下告知此事。”

　　“公主不必客气。”穆无痕笑了笑，“日后若有机会，本殿或可寻到那位萧女官留下的遗物，或许能让公主对令堂的过往多一些了解。”

　　这已是明显的示好与拉拢了。姜桃花正要婉拒，忽然听到暖阁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二弟在这里与姜公主说什么悄悄话呢？也不叫上大哥一起？”

　　帘幕掀开，大皇子穆承乾大步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面容与穆无痕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为粗犷，眉宇间带着一股武将特有的凌厉之气。他目光在姜桃花身上一扫，抱拳道：“这位便是北苑来的姜公主吧？久仰大名。在下穆承乾，冒昧打扰，还望公主勿怪。”

　　“大殿下言重了。”姜桃花连忙回礼。

　　穆无痕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大哥来得正好。我正与姜公主说起一些陈年旧事，大哥若有兴趣，不妨一同听听？”

　　“陈年旧事？”穆承乾挑了挑眉，“什么旧事？莫非是那位萧女官的事？”

　　姜桃花心中一凛。两位皇子都知道萧女官？这其中必有蹊跷。

　　“正是。”穆无痕不慌不忙，“我偶然得知，萧女官与姜公主的母亲曾有旧谊，便想着告诉公主一声，也算是一段缘分。”

　　“哦？那可真是巧了。”穆承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到萧女官，我倒想起一件事——当年她临终前，曾托人带了一份东西进宫，说是要呈给父皇。可惜那东西半道上不知怎么丢了，至今下落不明。也不知里面写了些什么要紧事。”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姜桃花的脸。

　　姜桃花心中警铃大作。这两位皇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分明是在用那所谓的“萧女官”和“遗失之物”来试探她。他们对她的身世、对母亲的过往，到底知道多少？那遗失的东西，又是否与元后之死有关？

　　“两位殿下说的这些往事，桃花实在不甚了了。”她微微低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歉意，“母亲去世得早，许多事情未曾来得及告诉桃花。让二位殿下见笑了。”

　　“公主不必自责。”穆承乾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不提也罢。今日是好日子，咱们该喝酒赏舞才是。公主若不嫌弃，一会儿我让人送几道御膳房的拿手点心过去，给公主尝尝。”

　　“多谢大殿下美意。”姜桃花屈膝谢恩。

　　两位皇子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散去。姜桃花回到席上，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萧女官。遗失之物。母亲在大祁的故人。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散落的丝线，看似毫无关联，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而两位皇子同时提及此事，绝非巧合——他们都在试探她对这段往事的了解程度，都想从中获取某种利益。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沈在野的方向。他依然在与那位老臣交谈，似乎对暖阁中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但姜桃花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但姜桃花的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繁华盛景之上。

　　她想起沈在野昨夜说的话——“枯荣有时。风雨将至。”

　　今日这场宴会，不过是风雨来临前的序曲。真正的惊涛骇浪，还在后面。

　　而她，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