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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枯荣有时   第十八 ...

  •   第十八章枯荣有时

      天光彻底大亮时,青苔才踏着积雪,悄悄回到了静宜轩。她的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一进屋便搓着手,向姜桃花微微点头,低声道:“公主,东西送到了。那墨韵轩的秦掌柜,接过令牌和纸条,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让奴婢回来。”

      姜桃花悬着的心并未落下,反而提得更高。送出去了,便再无反悔余地。接下来,便是等待沈在野的反应。他会信吗?会采取行动吗?又会如何对待她这个传递消息的“眼睛”?

      静宜轩的早晨,依旧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中度过。春兰秋月送来早膳,刘婆子扫雪时依旧嘀嘀咕咕,老赵头沉默地守着角门。一切都与往日无异,仿佛昨夜屋顶的异响、窗缝的图案,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但姜桃花知道不是。那枚送出的黑色令牌,便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终会荡开。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翻阅那些医书药典,试图从字里行间寻找更多关于“寒热相激”、“药性相冲”的实例与论述。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窗外,飘向那座巍峨的皇城,想象着此刻祭祀大典的盛况,想象着沈在野是否已在宫中,是否看到了她送出的东西。

      午时刚过,前院传来些许动静。不是沈在野,也不是宫使,而是……顾怀柔。

      这位林侍郎的儿媳,二皇子一系的得力女眷,再次登门。与上次的“邻里拜访”不同,此番她带来了正式的拜帖和几样年礼,姿态也更为亲近热络。

      “给公主请安。本想着前几日便该来给公主拜年,又怕扰了公主静养。今日听闻公主身子大好,这才冒昧前来,还望公主莫怪。”顾怀柔笑语盈盈,身后侍女捧着锦盒。

      “顾夫人太客气了,快请坐。”姜桃花将她迎入正厅,心中警惕。祭祀大典正在进行,顾怀柔此刻来访,绝非寻常拜年。

      寒暄几句,顾怀柔便关切地问起姜桃花的“病情”,又说了些京中年节的趣事,话锋渐渐转到了祭祀和昨日的“祥瑞”上。

      “……说起来,昨日那‘腊月嘉禾’,可真是奇事一桩。司天监张大人说,此乃百年难遇的吉兆,主边地安宁,四夷宾服。陛下听闻,龙心甚慰呢。”顾怀柔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姜桃花,“外头人都说,这祥瑞啊,说不定就和公主有些缘分。公主一来,吉兆便现,可见公主是有福之人,能旺我大祁国运。”

      又来了。姜桃花心中冷笑,面上却只露出谦逊惶恐之色:“夫人切莫如此说。天象玄奥,岂是桃花一介凡俗女子所能牵动?此等吉兆,乃陛下圣德感天,与桃花何干?此话若传出去,倒叫桃花无地自容了。”

      “公主太过自谦了。”顾怀柔笑着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公主不知,如今京中许多人家,都对公主好奇得紧呢。都说北苑来的公主,不仅容貌出众,性子贞静,还身带福缘。我们二殿下前日还提起,说公主远来是客,又逢此吉兆,待祭祀过后,宫中赐宴,定要好好为公主接风洗尘才是。”

      二皇子穆无痕?姜桃花心中一凛。顾怀柔特意提及二皇子,是在替主子示好,还是……警告?接风洗尘是假,借此机会将她与二皇子、与“祥瑞”更紧密地捆绑,或许才是真。

      “二殿下厚爱,桃花感激不尽。只是桃花病体初愈,恐不胜酒力,亦怕失仪,反倒辜负了殿下美意。”姜桃花委婉推脱。

      “公主放心,不过是家宴小聚,自在得很。”顾怀柔笑意更深,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再者,公主既留质我大祁,日后与各位殿下、各府夫人打交道的时候还多着呢,总要多见见人,熟悉熟悉才好。公主说是不是?”

      这话已近乎明示——她既留下,便不可能永远躲着。必须选择站队,或者,至少表现出倾向。而顾怀柔,或者说她背后的二皇子,正在伸出橄榄枝,也在施加压力。

      姜桃花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夫人说的是。是桃花虑事不周。只是……一切还需遵陛下与宫中安排,桃花不敢擅专。”

      她将决定权推回给皇室,既未答应,也未明确拒绝,留下了转圜余地。

      顾怀柔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公主若是平日里闷了,或是想寻些特别的东西,西市的铺子虽杂,却也有几家老字号颇可信赖。比如那家‘济世堂’,李掌柜的药材是极好的,公主若需调理,不妨试试。”

      又是济世堂!姜桃花指尖微颤。顾怀柔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她知道紫金藤与济世堂有关?还是这本身就是另一个试探或陷阱?

      送走顾怀柔,姜桃花独坐良久。顾怀柔的来访,证实了她的猜测——祭祀之后,围绕“祥瑞”和她这个“客星”的争夺与算计,将正式浮出水面。二皇子一系,已明确表态想要拉拢甚至控制她。

      那么,大皇子那边呢?会坐视不理吗?还有沈在野……他会允许她被任何一方轻易拉拢吗?

      纷乱的思绪被黄昏时分的一场大雪打断。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很快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静宜轩早早掌了灯,在风雪中显得愈发孤清。

      晚膳姜桃花只用了几口,便让撤下。她心中有事,毫无食欲。青苔劝了几句,见她神色沉凝,也不敢多言。

      亥时初,风雪渐歇。万籁俱寂中,前院再次传来不寻常的动静——不是叩门,不是通传,而是极轻微的、仿佛夜鸟掠过的衣袂破空声,以及……护卫低沉的、瞬间又止住的呼喝声。

      姜桃花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道缝隙。

      庭院中,积雪映着廊下灯笼的光,一片清冷银白。两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落入院中,其中一人身形挺拔,正是沈在野。他身后跟着湛卢。几名静宜轩的护卫无声地行礼,随即迅速退开,隐入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在野径直朝着正房走来,步履沉稳,踏雪无声。昏黄的光线下,他的面容依旧沉静,唯有一双眼睛,在雪光映衬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姜桃花从未见过的、近乎锐利的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来了。在她送出令牌与消息后,他亲自来了,而且是在这样一个风雪夜,以这种方式。

      姜桃花的心跳骤然加快。她退回内室,在沈在野推门而入的前一刻,坐回书案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门被推开,寒风卷入。沈在野步入,反手合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湛卢留在门外,如同一尊门神。

      “沈相。”姜桃花起身,敛衽一礼。她注意到,沈在野肩头、发梢都沾着未化的雪,大氅下摆甚至有些湿痕,显然在风雪中疾行而来。

      沈在野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目光沉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张她让青苔送出的纸条,以及那枚黑色令牌,轻轻放在书案上。

      “公主的消息,本相收到了。”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风雪夜行的微哑,“图案,也看到了。”

      姜桃花屏住呼吸,等待他的下文。

      “你猜得不错。”沈在野下一句话,让姜桃花的心猛地一沉,又骤然提起,“紫金藤,确实与先姐当年之症有关。御医院当年留下的脉案记载,先姐所患乃‘寒痹’,太医正曾建议以紫金藤为主药,配以数味温经散寒之品,制成丸剂长期调理。此方用了半年,先姐病情似有起色。然而……” 他顿了顿,眼中寒意凝聚,“然而就在先姐薨逝前三日,太医院例行请脉换方,方中紫金藤的用量,被临时增加了三成。理由是‘近日天寒,痹痛加剧,需加重主药之力’。开方之人,是当时的副院判,孙仲景。”

      “孙仲景?”姜桃花低声重复。

      “此人,在先姐薨逝后第三年,因牵扯进一桩后宫嫔妃用药失误的案子,被贬出京,途中感染时疫,病故了。”沈在野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他留下的药方底档,关于增减紫金藤用量的记录,墨迹与前后略有差异,且无陛下或当时主持后宫的贵妃朱批。此事,本相是两年前清查太医院旧档时,偶然发现的。”

      临时加量,无上谕或后宫主位批准,开方者后来“意外”死亡……这一切,绝非巧合。紫金藤加量,很可能就是引发“寒热相激”的关键!而能在御医药方上做手脚,且事后抹平痕迹、处理掉经手人的,绝非孙仲景一个副院判能做到。宫中,必有内应,且地位不低。

      “那……‘药性相冲’……”姜桃花想起纸条上的话。

      “紫金藤大寒,若遇性热之药,或患者本身在特定时辰、饮食、熏香等影响下,体内有隐伏热毒,便可能相激成害。”沈在野缓缓道,“本相查过,先姐薨逝前月,宫中曾新进一批南洋贡香,名‘暖玉生烟’,性极温燥。先姐因畏寒,宫中常用。而此香与紫金藤药性,恰好相冲。此事,太医院脉案中,只字未提。”

      香!姜桃花倒吸一口凉气。竟是以熏香为引!如此隐秘,如此歹毒!日常熏香,谁能防备?御医请脉,又岂会特意去闻病人宫中的熏香种类?这手段,简直天衣无缝!

      “那十字标记……”姜桃花看向书案上她依记忆简单临摹下的藤蔓绕剑图。

      沈在野目光落在图上,沉默良久,才道:“此标记,本相亦在追查。它曾出现在与当年那批贡香相关的旧档封皮上,亦曾出现在……北苑与我大祁边境某些隐秘的走私货箱上。持有此标记者,似是一个横跨两国、经营某些特殊物品的地下网络。紫金藤,或许便是他们经营的‘货物’之一。”

      北苑?走私网络?姜桃花悚然。难道元后之死,不仅牵扯大祁后宫,还与北苑的某些势力有关?郘皇后?还是北苑朝中其他反对与祁国交好之人?

      “公主,”沈在野忽然抬眸,深深看进她眼中,“你送来的消息,尤其是这幅图,证实了本相的一些猜测,也指明了新的方向。枯荣堂……或许便是这个网络在大祁京城的一个隐秘据点。‘枯荣有时’,只怕不单单指药材,更指这个网络的活动时机,或某些……人的气数。”

      他走近一步,距离近得姜桃花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雪与松针的气息。“本相需要知道,公主与这‘十字标记’,究竟有何关联?那锦囊,那铜钱,那布片,还有今夜这图案……公主,到了此刻,你还要对本相说,你一无所知吗?”

      他的目光如实质,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与审视,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姜桃花知道,此刻任何隐瞒与推脱都已无用。沈在野已将部分真相摊开在她面前,也亮出了他的底线——他需要知道她的“底细”,才能决定下一步如何用她,甚至……是否留她。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桃花不知那‘十字标记’究竟代表谁,亦不知锦囊、铜钱、布片的具体来源。”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但桃花猜测,留下这些东西的人,或许与桃花已故的生母,有些关联。”

      她将母亲林氏出身将门、可能留有旧部人脉的猜测,以及自己收到锦囊后的种种疑虑与探查,拣重要的说了,唯独隐去了锦绣阁老板娘赠丝线一事,只说是北苑故人可能试图联系。

      “母亲去得早,未曾对桃花明言。桃花所知,仅限于此。”她看着沈在野,“至于今夜图案,桃花更不解其意。但既与紫金藤、与那标记有关,桃花不敢隐瞒。沈相,桃花所言,句句属实。桃花与那幕后之人,绝非同谋,亦不知其目的。桃花只想活下去,护住该护之人。若此人心存歹意,欲借桃花之手对沈相或大祁不利,桃花必不会与之同流。若此人……或与查明先皇后之事有关,桃花愿助沈相,一探究竟。”

      她说得坦荡,也留有余地。既撇清了自己与幕后势力的主动勾结,又暗示了自己可能的利用价值(通过母亲的关系),更表明了合作的意愿。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沉静的面容。风雪在窗外呼啸,却仿佛隔了很远。

      沈在野静静地看了她许久,久到姜桃花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相姑且信你。”

      姜桃花心头一松,却听他继续道:“但公主需记住,从此刻起,你与本相,便是在同一条船上。船若翻了,无人能独活。本相要你继续留意静宜轩内外一切异常,尤其是与那‘十字标记’、与紫金藤、与北苑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祭祀之后,无论哪位皇子、哪位贵人‘看中’你,你皆可虚与委蛇,但需将其意图、言行,悉数报于本相知晓。”

      “是。”姜桃花应下。

      “另外,”沈在野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放在桌上,“此药可防寻常迷香毒物,于饮食中亦可验出多数热性相冲之毒。贴身带着,必要时可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公主既选择上船,便要有与风浪相搏的觉悟。保护好自己,便是保住本相的一双眼睛。明白吗?”

      “桃花明白。谢沈相。”姜桃花拿起瓷瓶,入手微凉。

      沈在野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到门闩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

      “枯荣有时。风雨将至,公主,好自为之。”

      门开了又合,寒风卷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玄色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姜桃花独立于案前,手中紧握着那个冰凉的小瓷瓶。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沈在野来去的足迹。

      枯荣有时。

      她与沈在野之间,那层冷漠的利用与防备的薄冰,似乎在今夜,被这共同秘密与危险前行的觉悟,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而裂痕之下,是更深不可测的黑暗激流,还是……一线未曾预料的生机?

      她不知道。但手中的瓷瓶,案上的令牌,还有沈在野最后那句“好自为之”,都清晰无比地告诉她——

      从今夜起,她已正式踏入了这场关乎生死、贯穿两国的巨大谜局的最中心。无论愿与不愿,她都必须走下去,看清那“枯荣”尽头的真相,为自己,或许也为那枉死的元后,讨一个公道,争一条生路。

      风雪叩窗,长夜未央。而姜桃花眼中的光芒,在摇曳的烛火下,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亮、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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