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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亲之路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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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和亲之路
永徽十九年冬,北苑的雪下得格外早。
姜桃花立在驿馆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庭院里堆积的白雪。那雪是北苑特有的干雪,风吹过便扬起细密的雪尘,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她身上穿着厚重的银狐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她下颌尖俏,面色比雪还要白上三分。
“公主,该启程了。”侍女青苔低声催促,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楼下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那是大祁使团的车驾,黑漆平头,样式朴素,与北苑使臣来时那些彩绘华盖的香车宝马截然不同。车旁站着数十名玄甲骑士,肃立如松,铁甲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寒芒。
这就是她的和亲车队——或者说,押送队伍。
“知道了。”姜桃花收回目光,转过身。斗篷下,她身上是北苑公主规制的礼服,茜红色织金鸾凤纹,层层叠叠,繁复沉重。这套礼服是半个月前赶制出来的,那时父王还曾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桃花,此番去大祁,虽是质子,亦是公主。你要谨记身份,莫要辱没我北苑威仪。”
她当时垂首应是,心里却一片清明。威仪?一个被送上门的质子,能有什么威仪?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用来换取北苑两年喘息之机罢了。
两个月前,祁国大将徐衍率十万铁骑陈兵北境,连破三城。北苑国主连发十二道求饶国书,最后递上的是以嫡公主姜桃花为质的和亲条款。祁国皇帝穆元庆御笔朱批,允了。
于是,十七岁的姜桃花,便成了这份条款上最醒目的筹码。
“走吧。”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半个月的驿馆客房。从北苑王都到大祁京城,走了整整一个月,今日终于要踏入那座象征着皇权的宫城了。
青苔为她系好斗篷的风帽,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驿馆大堂里,大祁的迎亲副使、礼部员外郎周显已经等候多时。见姜桃花下来,他拱手一礼,脸上是标准的客套笑容:
“公主,车驾已备好。再行半个时辰便可入城,先至静宜轩安置,待择吉日,再行拜见之礼。”
姜桃花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这一个月来,这位周副使礼数周到,言语谨慎,却从未透露过半点大祁朝堂的实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嫁的究竟是哪位皇子——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要嫁的人,只是名义上的“和亲公主”,实质上的“羁縻质子”。
车帘放下,将风雪隔绝在外。车内铺着厚厚的狐皮褥子,角落放着暖炉,比外面暖和得多。但姜桃花还是觉得冷,那寒意像是从骨缝里钻出来,暖炉的火光也驱不散。
青苔跪坐在侧,默默将暖手炉递到她手中。
车轮辘辘前行,驶过积雪的官道。透过车帘的缝隙,姜桃花能看见外面越来越密集的屋舍,听见越来越喧嚣的人声。大祁的京城,比她想象中更繁华,也更陌生。
“公主,您说……大祁的皇帝,会是怎样的人?”青苔忽然小声问道。
姜桃花摩挲着温热的铜炉,目光落在车帘晃动的缝隙上:“能坐稳江山四十年,开疆拓土,令北苑俯首称臣的帝王,自然不是寻常人物。”
“那……那些皇子呢?听说大祁有四位成年的皇子,大殿下掌兵权,二殿下擅政务,三殿□□弱,四殿下……”青苔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说最是荒唐。”
“慎言。”姜桃花打断她,“到了大祁,这些议论,一句也不许出口。”
“是。”青苔低下头。
车厢内重归寂静。姜桃花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离宫前夜,母妃林氏拉着她的手,泪如雨下:
“桃花,此去凶险,你要记住三件事。第一,莫要轻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对你示好之人。第二,大祁朝堂水深,太子之位未定,几位皇子各怀心思,你切莫卷入。第三……若有机会,设法与左相沈在野交好。此人虽年轻,却深得祁王倚重,权倾朝野,或许……或许能为你周旋一二。”
沈在野。
这个名字,姜桃花听过不止一次。二十六岁的左相,大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首辅。三年前殿试夺魁,一年内连升六级,两年后拜相。朝野传闻,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厉,却又极善经营,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祁王近年龙体欠安,朝政多倚仗于他。
这样的人,会看得上一个北苑质子的“交好”么?
车轮忽然一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周显的声音:“公主,静宜轩到了。”
姜桃花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眼前是一处清幽的院落,粉墙黛瓦,门口两株老梅开得正好,白雪红梅,颇有几分雅致。门楣上悬着黑漆匾额,上书“静宜轩”三字,笔力遒劲,似是御笔。
“这是陛下特赐给公主的居所。”周显上前解释道,“离皇宫不远,又颇清静,适合公主静养。公主一路劳顿,今日先好生歇息。明日或有旨意。”
姜桃花点了点头,扶着青苔的手下车。脚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抬眼望去,静宜轩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里面走出两列侍女和内侍,皆是低眉顺眼,动作规整。
“奴才(婢)拜见公主。”
声音整齐划一,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姜桃花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入静宜轩。庭院比想象中宽敞,三进院落,回廊曲折,假山亭台俱全,看得出是精心修缮过的。只是,太安静了。除了靴履踩雪的声响,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那些侍女内侍个个屏息凝神,连走路都听不见脚步声。
她被引至正房。屋内陈设雅致,紫檀家具,绫罗帷帐,熏着清雅的梅香。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案几上甚至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热茶。
“公主请先用些茶点,稍后御膳房会送晚膳过来。”为首的嬷嬷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端正,语气恭敬,“奴婢姓赵,奉内务府之命,掌静宜轩一应事务。公主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有劳赵嬷嬷。”姜桃花微微颔首,在临窗的榻上坐下。
赵嬷嬷行礼退下,侍女们也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青苔一人在旁伺候。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青苔上前为姜桃花斟茶,小声说:“公主,这院子……好像到处都有人看着。”
姜桃花接过茶盏,目光扫过窗外。庭院的月洞门外,隐约可见两个玄甲侍卫的身影,如石雕般伫立。回廊转角,似乎也有人影一闪而过。
是保护,也是监视。
她抿了一口茶。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沁脾。但她只觉舌尖发苦。
“既来之,则安之。”她放下茶盏,看向青苔,“去把咱们带来的箱笼收拾一下。那套文房四宝摆到书案上,琴放在内间。其余衣物,你看着安置。”
“是。”青苔应声去了。
姜桃花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株红梅。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花落在梅瓣上,红白相映,美得不似人间。但她知道,这静宜轩再美,也不过是个精致些的囚笼。
她想起临行前夜,父王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桃花,你是北苑的公主,此去大祁,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北苑的体面。要活着,也要活得像样。”
活着,也要活得像样。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在窗上凝成一团白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白玉镯——那是母妃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夜色渐深,晚膳送来时,菜色精致,足有十二道。姜桃花只略动了几筷,便让撤下。沐浴更衣后,她屏退左右,只留青苔在外间守夜。
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陌生的床榻,陌生的熏香,窗外陌生的风声。一切都提醒着她,她已经离开了生活十七年的故国,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姜桃花翻了个身,正要强迫自己入睡,忽然,外间传来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叩窗声。
叩、叩叩。
三下,停顿,又是两下。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骤然收紧。青苔在外间,似乎已经睡熟,没有动静。
叩窗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轻,但节奏分明。
姜桃花掀开锦被,赤足下地,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是寂静的庭院,积雪映着微弱的月光。没有人影。
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裹的物件,约莫手指大小。
姜桃花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伸出冰凉的手指,迅速将那物件取入,关上窗。回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她解开油纸。
里面是一枚铜钱。
一枚普通的、磨得光滑的铜钱。但借着月光细看,铜钱边缘,被人用极细的针,刻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字——
“慎”。
姜桃花捏着那枚铜钱,指尖冰凉。
这是谁送来的?什么时候?静宜轩内外守卫森严,谁能无声无息地将这东西放在她窗前?这个“慎”字,又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直透心底。
和亲之路的第一步,似乎比她预想的,更加迷雾重重。
窗外,雪还在下。静宜轩的红梅在夜色中静静绽放,而这座看似安宁的院落,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缓缓张开它幽深莫测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