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旅》阿霞

9、九

　　这个夏天格外炎热，空中没有一片云，没有一丝风，只有一轮火红的烈日肆意的笼罩着大地。整个村庄如同放在热锅上蒸烤。所有的树木都无精打采，呆呆傻傻的立在那儿，连树上的知了都懒得哼唱几声。闷热让整个村庄窒息又安静，只有那几只狗正伸长了红红的舌头喘着粗气。

　　郭老二一家更是安静，他们安静的在等待着消息，即将到来的消息。

　　“拖拖拖，拖拖拖。”二柱的拖拉机声音打破了整个村子的宁静，也从此打破了郭家长久积蓄多年的希望和期翼。

　　“凤丫没能达到中专分数线，就差一分儿，但她是县高中的最高分。”

　　每个人的话语都能代表每个人的想法，二柱轻声说了前一句，却把后面那句加重了语气。好像是在强调什么？但郭家人只听到了前一句，那个给他们致命打击的前一句。因为这一句话，突然让所有的一切在眼前都失去了任何意义。

　　就在一刹那，似乎所有人都没有了言语，甚至没有了呼吸，只是静静地愣在那里。因为闷热只有几只不知趣的苍蝇在门前屋后，桌下凳上自由的飞来飞去，平日里，郭老二这时候一定拿着个苍蝇拍跟着它们追。今天它们好像知道自己恢复了自由，竟更加肆意了。

　　郭老二把手里那根没抽完的烟扔到脚底下，使劲踩了一脚。又从烟盒里摸出另一根含在嘴里，他插了一根火柴，没着，扔了，又插了一根，还没着，又扔了，他又插了第三根，还是没着，正要扔，二柱慌忙走过来，给他插着了第四根火柴，点着了郭老二含在嘴里头的烟。郭老二拼命吸了一口后，总算深深的叹了口气。郭老二清楚，这个结果他不是没想过，他看着凤丫考试前那病歪歪的样儿，心里也无数次担忧过。但是想归想，担忧归担忧，一旦结果真的如此，他感觉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儿力气。身为一家之主的他突然间不知所以。

　　“二柱先坐下喝口水吧，大热天的，可别中暑了。”还是春花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能怨得了谁啊？这都是命吧。是丫头自个命不好。”说着说着春花眼泪止不住的流下了。“上的什么学呀，日夜不睡觉的。命都搭进去半条，我就不信了，不上学能饿死啊？”

　　“那你说你丫头除了上学能干啥呀，一天到晚病怏怏的，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瘦的跟麻杆似的，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到。她要能有腊梅的身板，我还不如让她在家种菜卖呢？我折腾个啥呀”

　　“哎呀，别嚷嚷了，凤丫还在里头睡着呢。” 腊梅也开口了。

　　自从考完试后，凤丫每天中午都午睡很久很久，好像要把他以前缺过的觉全部补回来，也奇怪，她从前总睡不着，现在连白天都会睡得很沉，直睡到腊梅喊她起来吃晚饭。

　　“爹，妈，我怕凤丫，凤丫她会受不住啊。” 腊梅掩饰不了内心的难过，眼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擎满了泪水。

　　是啊，只有腊梅最清楚凤丫为这场考试付出了多少心血，她真不是个聪明的孩子，她是用时间磨，是用命在耗啊。有过多少次，腊梅真想劝她放弃，但看她成绩这样优异，腊梅也相信老天爷是不会辜负她的。可这老天究竟还是不长眼啊。腊梅哭了，不是因为妹妹落榜，她是害怕瘦弱敏感的妹妹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此刻，她只能在心里无数次的喊：郭希望，你要坚强啊，你千万要为姐姐坚强啊。

　　是的，一家人都不知道该怎样把这个消息告诉凤丫，更不敢想象从小就脾气古怪的凤丫知道了会是什么样？

　　其实，此时的郭希望已经十分清醒的侧身躺在床上，眼泪顺着一边脸颊不停地流淌到枕席上。但是奇怪，她感觉自己心里却是无比亮堂，从没有过的亮堂，是太多的泪水让她发泄了吗？还是好像这个消息她其实已经知道了好久好久，只是是她一直瞒了家人，今天终于开口，所以她才觉得豁然吧。总之她的心里又说不出的痛，又有说不出的轻松。

　　她不会如同腊梅那样说的受不住的，她觉得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是她受不住的，这种难受与痛苦，她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经历过。是的，虽然她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但是心似乎可以承载世间所有苦痛。失败她不怕，她只是害怕家人会被她的失败击垮，整个家庭会被她郭希望击垮 。她实在不想啊，不想让在全村以她为荣的郭老二失望；不想让常年生病的春花失望；更不想让为自己放弃爱情放弃婚姻，又像奴仆一样伺候她的姐姐失望；甚至也不想让那善良热情又憨厚的二柱失望。想到这儿，可怜的郭希望又如同身陷可怕的沼泽，无法自拔。

　　又是一个闷热和寂静的夜晚，连蟋蟀都不再偷欢，青蛙都不敢放荡。郭希望一个人漫步在小河边。说不清为什么，她很喜欢这条小河，龙娃走后，她总是偷偷来到小河边玩耍，但结果总是被家人发疯似的拖回去了，并警告再也不许来河边。今天又回到小河边，好亲切啊，她好想对着小河大声呼喊，就像小时候那样。可惜小河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河岸上落满了高高矮矮的瓦房，河沿上砌上了整齐的台阶供大家洗衣洗菜，如果她一声大叫，一定会引来一群乘凉的人们来关心的探望。她好恨啊，恨这个世界之大，竟没有一个属于她的角落，可以让她伤心，发泄的角落。十六岁，那可是花儿一样美丽少女的年龄啊，却有一颗沧桑老人一般疲惫的心。郭希望那一刻觉得生命其实对她本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不知道是当年龙娃代替了她悲惨的死去，还是现在她代替着龙娃艰难的活着，如果老天让她选择，她宁愿选择前者。可惜她没有机会选择。就如同今天她也同样不能选择。虽然她努力了，挣扎了，但结果仍然不由她选择。是啊，坚强吧，除了坚强，她还会什么呢？连病痛都不怕，死亡都不怕？还会害怕失败吗？就像光洁平滑的手臂突然被一根小树枝划破，那一定会很痛，可是如果一个遍体鳞伤的人重重摔了一跤，鲜血直流，他会痛吗？一定不会。是因为痛到麻木么？还是因为疼痛的躯壳深处依然有一颗火热的心，有一颗不屈服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