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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续命方换嵌槽 红纸一翻, ...

  •   红纸一翻,背面四道药印迎着日光显了形。

      赤金嵌槽。

      广益北铺后门半掩,门缝里苦药气直往外钻。灰衣妇人跪在湿砖上,看清那四个反字,膝盖往后挪了半寸。

      萧霁川用铜夹压住红纸。

      “念。”

      灰衣妇人喉头发干。

      “赤金......嵌槽。”

      沈蘅君站在门檐下,伤掌缠着厚布,指尖仍被脉搏顶得发疼。红纸正面写的是“旧匣换方”,字浅,墨也粗。若只看正面,对方索要的仍是军牌匣。

      背面这四道药印,把价码抬到了第四匣里。

      她问:

      “药印怎么压上去的?”

      灰衣妇人盯着砖缝。

      “北铺传方有两层。正面给跑腿人看,背面拿药粉隔纸压字。纸过两道手,正面的话能推,背面的价才算数。”

      萧霁川道:

      “你先前为何不供?”

      “官爷没拿红纸来问。”

      灰衣妇人抬起头。

      “小妇人也没本事隔着大理寺的墙闻药味。”

      这话顶得滑。

      萧霁川没动怒,只在问录上添了一笔。

      “红纸何处取得?”

      “后门药柜第三层。”

      “谁放的?”

      “不晓得。”

      “几时取?”

      “午初。”

      “交付时限?”

      灰衣妇人的嘴闭上了。

      巷口传来木轮碾过碎石的响动。一辆送药小车停在北铺后墙外,车上堆着三只旧药筐。青褐衣小公公从车后绕出来,怀里抱着一包黄纸药,袖口收得严实。

      他在三丈外站住,先向萧霁川行了一礼。

      “少卿大人也在,倒省了奴婢跑一趟大理寺。”

      萧霁川合上问录。

      “你来送什么?”

      青褐衣小公公举起药包。

      “广益北铺欠内廷药料,奴婢来退旧账。顺路带句话,算不得公差,也算不得口令。”

      “谁的话?”

      “小的收钱传话,哪敢问主家。”

      他这句同白鹤灰帽人的口供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连推责都舍不得换张皮。

      沈蘅君看着他怀里的药包。

      “既算不得口令,你可以不说。”

      青褐衣小公公看向她。

      “沈姑娘真不听?”

      “你跑到大理寺少卿面前说不算公差,又特意停在北铺后门。你怕的不是我不听,是怕我听完不信。”

      青褐衣小公公把药包往怀里托了托。

      “沈姑娘聪慧,奴婢省口水。”

      “省着吧。内廷的茶淡,多留些口水,回去还能咽干饼。”

      灰衣妇人垂着头,肩膀抽了半下,又赶紧压住。

      青褐衣小公公脸皮绷了绷。

      “申末前,赤金嵌槽送到这里。过一刻,赵祁少一服药。过半个时辰,药方挪地方。天黑前还收不到东西,北铺旧方停三日。”

      萧霁川问:

      “人在哪里?”

      “奴婢只传方,不看人。”

      “续命方在谁手中?”

      “奴婢只传方,不管药。”

      “你倒干净。”

      “宫里当差,衣裳脏了能洗,手乱伸就难洗了。”

      青褐衣小公公退了一步,将药包放进后门药筐。

      “话送到。少卿要留奴婢问话,奴婢也不敢走。只是申末照旧到,赵祁的药不等大理寺落笔。”

      这人有刘喜名下出入内廷的身份,今日又没带白鹤护腕,更没拿犯禁之物。扣下容易,扣完却只能多一张收钱传话的供词。

      最要命的账还摆在眼前。

      抓一个跑腿人,换赵祁断药。

      不划算。

      萧霁川侧身让开巷口。

      “走。”

      青褐衣小公公行过礼,推着药车离开。木轮拐出巷子时,右边筐盖抬起一角,里面压着半张新黄纸。

      灰衣妇人看见了,嘴里冒出一句。

      “那是压症药的包纸。”

      萧霁川转头。

      “你认得?”

      “黄纸左角有两道剪口。赵祁吃的续命方不这么包,压症药才留双剪。那包药能吊半日,吊不了三日。”

      沈蘅君看向巷外。

      对方把赵祁的命拆成了两笔账。压症药给他们看,续命方藏在后头。交了嵌槽,只能换半日;要拿全方,还得再掏一件东西。

      算盘拨得挺精,拿活人当柜台,连赊账都算上利息。

      “回大理寺。”

      从广益北铺到大理寺,要绕过两条药材街。午后的太阳压在车篷上,车厢里闷得发热。王氏在半路上车,听完青褐衣小公公的话,手掌一直压着膝上的嫁妆册。

      马车转过石桥,她开了口。

      “拿我的嫁妆换。”

      沈蘅君抬头。

      王氏把册子放到两人中间。

      “王家给我的庄子两处,铺面四间,现银也还有。我让人写死契,谁拿续命方来,东西归谁。”

      “他们不要银子。”

      “那就把赤金头面十一件给他。”

      “母亲。”

      王氏把册子翻开,纸页在她指下起了褶。

      “阿祁从王家旧铺出去,路费没领,人也没回来。十年了,我连他是死是活都没给赵先生一句准话。如今人还喘气,我拿几件首饰换他,亏不到哪儿去。”

      沈蘅君看着母亲压在册页上的手。

      前世王氏守着嫁妆、守着侯府库门,守到沈家获罪那日,嫁妆册被人当庭翻开,字字写成王氏替沈家藏银的罪证。

      这一世,她第一次主动把嫁妆推出来,却是为换一个失踪十年的旧人。

      沈蘅君把册子合上。

      “银子能买药,买不到他们想开的匣。”

      王氏道:

      “那便拿挑心换。”

      “挑心不在咱们手里。”

      车轮压过桥缝,车厢晃了一下。王氏扶住窗框,嫁妆册滑到膝侧。

      “那就拿第四匣换。”

      “大理寺封物不能换。”

      “规矩要紧,人命便不值钱?”

      沈蘅君掌心被药布勒住,伤口贴着布边发胀。她低头把嫁妆册重新推回母亲膝上。

      “人命值钱,才不能拿真匣去换。”

      王氏盯着她。

      “你还有什么法子?”

      “先让他们露出,要嵌槽做什么。”

      大理寺偏审房里,第四匣放在长案正中。三道封条仍在,萧霁川当着王氏与沈蘅君的面写下临时启封边界。

      只验嵌槽,取拓影,不拆锁舌,不动匣底。

      灰衣妇人被带到案角,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却不断往匣子上飘。

      萧霁川看她。

      “你见过这只匣?”

      “没见过。”

      “那你盯什么?”

      “值命的东西,谁不想多看两眼。”

      王氏把嫁妆册拍在桌边。

      “你若能说清续命方在哪,我给你一间铺面。”

      灰衣妇人抬起脸。

      “夫人给铺面,也得有命开门。小妇人今日供出方路,明日门板上就该挂白灯笼了。”

      “你怕他们杀你,就不怕大理寺把你送回北沟?”

      “小妇人怕。怕也得挑个死得慢的。”

      王氏还要开口,沈蘅君抬手压住册角。

      “她不缺铺面,缺活路。”

      灰衣妇人的眼珠转向她。

      沈蘅君问:

      “拓影送出去,能换来什么?”

      “半服压症药。”

      “续命方呢?”

      “得等对面验货。”

      “验什么?”

      灰衣妇人沉默。

      沈蘅君把红纸背面朝上,推到她面前。

      “赤金嵌槽四个字压得太细。索匣的人要的是匣壳,写旧匣便够了。索赤金的人要的是挑心,写赤金挑心更直。偏写嵌槽,他们要验尺寸、深浅、云纹压口。”

      灰衣妇人的呼吸散了两拍。

      沈蘅君继续道:

      “你先前说背面的价才算数。这个价,换的是续命方,还是赵祁一句话?”

      灰衣妇人把手藏进袖中。

      萧霁川的笔落到纸上。

      “答。”

      “续命方。”

      灰衣妇人吐出三个字,嗓子更哑了。

      “嵌槽验得对,给一张方。嵌槽验得不对,给压症药。若交真槽......给人。”

      王氏按住嫁妆册的手停了。

      萧霁川问:

      “交人到哪里?”

      “每次都换。”

      “今日呢?”

      “不晓得。”

      沈蘅君盯着她。

      “你晓得怎么让对方验拓影。”

      灰衣妇人没应。

      沈蘅君把嫁妆册推到她面前。

      “铺面不能保你的命,大理寺可以。你教我验拓影,我让萧少卿在问录上写明,你今日协助追药线,转入寺中偏房看守,不回北沟,不回旧棚。”

      灰衣妇人看向萧霁川。

      “少卿能写?”

      “能。”

      “能保多久?”

      “案结前。”

      灰衣妇人舔了舔干裂的唇。

      “拓影纸得薄。墨里不能有油,槽尾三道短横要压全,云纹下那处空口也得留。少一笔,对方不认。”

      萧霁川拆开第四匣封条。

      匣盖翻起,赤金嵌槽露在灯下。槽内金粉已取过副样,云纹浅印仍贴着木底。沈蘅君拿起薄纸,覆在嵌槽上,用软墨一点点压过边缘。

      纸面受了墨,细长的槽形浮出来。云纹绕着中空处收拢,尾端三道短横压在纸角,成了一枚空心的眼。

      王氏站在案边,盯着那张拓影。

      “真能换到方?”

      灰衣妇人道:

      “能不能,得看收纸的人信不信。”

      萧霁川将第四匣重新落封。

      “拓影可交,真匣不动。”

      沈蘅君没有立刻收纸。她从北铺封存的压症药末中挑出半撮,用细筛筛过,药粉落在拓影背面的折缝里。墨纸一合,外面看不出痕,手指按过,苦香便会沾上。

      灰衣妇人看着她的动作。

      “姑娘要追药味?”

      “送方的人会换纸,收纸的人会验槽。谁打开这道折缝,药粉就跟谁走。”

      “这味压不久。”

      “够走一程。”

      萧霁川道:

      “交付仍在北铺后门?”

      灰衣妇人点头。

      “申末前,第三块松砖。”

      “青褐衣小公公会取?”

      “未必。他们从不让同一个人交价又收货。”

      沈蘅君把拓影折好,放进红纸。

      “那便让收货的人替咱们带路。”

      申末前一刻,广益北铺后门空着。

      红纸塞进第三块松砖下,露出半寸纸角。萧霁川的人退到街外,沈蘅君与王氏留在大理寺偏审房等药。更漏滴过一格,窗外的光从案角退到了砖缝。

      申末到了。

      门外没有脚步。

      王氏端起茶盏,水面在盏中晃动,洒到她手背上。她把盏放回去,手掌压住桌沿。

      “他们不收?”

      灰衣妇人坐在墙边。

      “还差一刻。”

      “方才传话说申末。”

      “传话的人催命,收货的人压价。做这种买卖,时辰也算银子。”

      王氏看向她。

      “你倒懂得多。”

      “命被人算久了,总能学会两下。”

      更漏又落一滴。

      偏审房外传来快步声。萧霁川进门,将一只黄纸药包放在案上。药包左角两道剪口,封口压着半枚黄蜡。

      王氏站起身。

      “续命方?”

      萧霁川拆开外纸,里面是一小包黑褐药末,另夹着一张窄纸。

      灰衣妇人凑近闻过,脸色沉下去。

      “压症药。”

      王氏的手臂撑在桌沿,衣袖被压出深褶。

      “拓影不对?”

      萧霁川展开窄纸。

      纸上写着六个字。

      槽真,方随槽走。

      沈蘅君拿起窄纸,指腹停在“槽真”二字外。

      对方认了拓影。

      他们要的确是赤金嵌槽。续命方仍在移动,赵祁也仍被那张方吊着命。

      王氏把嫁妆册往案上一推。

      “给他真槽。”

      沈蘅君按住册子。

      “真槽一交,赵祁也未必回来。”

      “难道等他断药?”

      “再等半刻。”

      王氏猛然转头。

      “还等?”

      “药粉已经跟出去了。”

      窗外日光收进檐下,偏审房的门被风吹开半掌。街外传来卖糖人的铜板声,敲了两下,又停。

      城北废观外,周伯伏在塌墙后的蒿草里,鞋底全是湿泥。

      前方一名青褐衣小公公推开偏门,袖口沾着苦香药粉。门内有人接过红纸,脚步急着往后院去。

      周伯贴着墙根挪了两步。

      废观深处忽然响起木碗落地的动静。

      紧接着,有人压不住嗓子,喊了一声:

      “阿祁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续命方换嵌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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