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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糖担调里藏药口 “北——风 ...

  •   “北——风吹,糖瓜脆。”

      青黛唱到“北风”,尾音拖过三拍。侯府外巷的晨雾还贴在墙根,沈蘅君坐在背风处,伤掌搁在膝上,指尖随调子点了三下。

      “再唱一遍。”

      青黛清了清嗓子。

      “南风晒,北——风吹,糖瓜甜,糖瓜脆,病娃吃了夜不啼。”

      周伯拄着旧油伞站在巷口,听完摇头。

      “卖糖的吆喝没个准数,饿了唱短,生意好便唱长。拿调子追人,怕是要追到戏园子去。”

      沈蘅君问:

      “他唱‘南风’时拖不拖?”

      青黛答得快。

      “不拖。奴婢听了四回,每逢‘北风’都拖长。头一回三拍,第二回两拍,到了大理寺后街又拖了四拍。”

      “摆糖签呢?”

      青黛卡住了。

      “奴婢只顾着盯人,没看糖。”

      沈蘅君用未伤的手按住药布边缘。掌伤隔夜发胀,指腹碰一下,腕骨也跟着疼。

      盯人正合对方心意。挑糖担老汉左脚先落,右脚拖半寸,这副走相早被他们记在卷里。他还敢满街转悠,摆明了等人追。今日抓了老汉,明日换个卖炊饼的,药线照样跑,侯府手里多一张拒供纸,半点不赚。

      “今日别认人。”

      沈蘅君起身,把斗篷兜帽压低。

      “认糖签。”

      青黛扶住她手臂。

      “姑娘也去?”

      “你唱得太难听,我得亲眼看他为何肯听第二遍。”

      青黛张了张嘴。

      周伯背过身咳了一声,肩膀抖了两下。

      青黛瞪他。

      “周伯,您若想笑,别把伞尖杵奴婢鞋上。”

      “老头子没笑,呛了风。”

      “今日连树叶都没动,哪来的风?”

      “北风。”

      周伯扔下两个字,先出了巷子。

      青黛气得提裙追上去。沈蘅君跟在后头,掌伤一跳一跳,疼得她额角渗汗。

      东市才开半条街,卖菜的、挑水的、送炭的挤在一处。车轮从湿泥上压过,留下深浅不一的辙。糖担老汉穿过人群,破蓝布搭在担头,铜锅里熬糖的甜气顺街飘开。

      “南风晒,北——风吹。”

      老汉把木拨子敲在锅沿。

      “糖瓜甜,糖瓜脆,病娃吃了夜不啼。”

      他唱完便换位,从布铺檐下挪到巷口,肩上扁担压出吱呀声。两个追着糖担跑的孩子挡住半条路,他趁空把担子一转,人已到了药铺斜对面。

      周伯压着嗓子道:

      “滑得很。抓他容易,留住后头的人难。”

      沈蘅君站在一处旧布棚后,只露出斗篷下沿。

      “青黛,去买糖。”

      “问什么?”

      “什么都别问。买六支,分两回。第一回看他怎么取,第二回看他怎么摆。”

      青黛点头,挤进人群。

      糖担老汉抬头见她,木拨子在锅沿敲了一下。

      “姑娘买甜口,还是药甜口?”

      青黛掏出铜钱。

      “糖还有药甜口?”

      老汉用竹签挑起一块琥珀色糖块。

      “孩子哭得凶,甜口哄嘴。孩子咳得凶,药甜口压喉。姑娘家里是哪一种?”

      “都不沾,只是嘴馋。”

      青黛把钱放进小碟。

      “给我三支。”

      老汉没收钱,先问:

      “南风糖,北风糖?”

      青黛依照沈蘅君先前的交代,只伸手点了点锅边。

      “哪支不粘牙,我买哪支。”

      老汉抬眼看她,眼皮下的纹挤在一处。他从糖担左侧取了三支,签尖朝南,依次放上糖纸。

      “南风糖,脆。”

      青黛提着糖回来,没回头。

      “签尖朝南,三支都一样。”

      沈蘅君隔着纸摸了摸糖签尾端,竹面光滑,没线,也没蜡。

      “第二回等他唱北风。”

      街口传来两声梆响。广益药铺门板开了半扇,药香混进糖气里,苦甜黏在喉口。

      一个青褐衣小公公从药铺门前掠过,手中提着纸包。袖内露出半截青褐绦子,腕边压着白鹤翅末,走到门槛处还回头看了一眼。

      周伯的伞柄转进掌中。

      “就是药房窗外那个。”

      小公公往东侧窄巷一拐,纸包角擦过墙面,落下一点黄粉。

      周伯立刻跟上。

      沈蘅君没出声,视线仍落在糖担上。

      挑糖担老汉还在拨糖。木拨子敲两下锅沿,他又唱起来。

      “南风晒,北——风吹。”

      “北风”拖到第三拍时,他右手停在糖签筒上,从筒底抽出三根竹签。签尖朝北,尾端被他拇指捻过,压进糖纸下。

      沈蘅君开口:

      “青黛,再去。”

      “周伯追人了。”

      “让他追。”

      青黛看了眼东侧窄巷,咬住话头,转身走向糖摊。

      老汉看她又来,木拨子敲得更慢。

      “姑娘,南风糖吃得快。”

      “家里人多。”

      青黛又放下三枚铜钱。

      “这回要北风糖。”

      老汉的手停在糖签筒边。

      “北风硬,咬坏牙。”

      “牙坏了有药铺。”

      青黛朝广益药铺抬了抬下巴。

      “老丈只管卖,郎中还等着挣药钱。”

      老汉看了她半晌,手伸进签筒,取的仍是方才压在糖纸下那三支。

      “姑娘会算账。”

      “跟主家学了几笔,够买糖。”

      青黛伸手接糖。

      老汉却往后收了半寸。

      “哪家主子,教丫鬟清早买六支糖?”

      青黛把铜钱又往前推。

      “收钱便收钱,查户帖去衙门。您卖的是糖,管得比媒人还宽,改日干脆在担上挂块姻缘牌。”

      旁边有人买糖,老汉被催得腾不开手,只得将三支糖递出。

      青黛转身时,老汉在她身后喊:

      “姑娘,北风糖只能买一回。”

      青黛脚下未停。

      “贵铺还限客?”

      “再买,糖就认脸了。”

      木拨子敲上铜锅,尖声刮过街面。青黛肩膀往上一提,很快又压下去,提着糖走回布棚。

      沈蘅君接过三支北风糖。

      签尖全朝一侧,竹签尾端各绕着一个细小青线结。结藏在糖纸折口里,晨光穿过薄纸,线头透出青褐色。

      “姑娘,他看出奴婢了?”

      “看出你在替人看糖。”

      沈蘅君把六支糖并排放在布棚后的矮板上。三支南风糖朝南,三支北风糖朝北,北向斜指广益药铺旁边的窄道。

      青黛压低嗓子。

      “那还等什么?老汉和小公公都在,拿下一个,总能问出另一个。”

      “问不出。”

      沈蘅君将青线结藏回糖纸下。

      “老汉敢问你主家,便不怕被抓。小公公专挑药铺正门露袖子,等的就是周伯追。”

      青黛看向东巷。

      “周伯已经追过去了。”

      “他会回来。”

      “若追到了呢?”

      “追到的是一只空药包。”

      话音才落,周伯从人群后绕回。他旧灰袍上沾了墙灰,手里捏着一只破纸包,纸包里装着晒干的橘皮。

      他把东西扔到矮板上。

      “那小公公进了东巷,翻过两堵矮墙。老头子追到第二道门,只捡着这个。”

      青黛盯着橘皮。

      “您真追错了?”

      周伯脸上挂不住,伞尖往地上一点。

      “他故意落黄粉。粉是染布姜黄,不是药末。鞋底也干净,没走过药铺后院。”

      沈蘅君把北风糖签递给他。

      “他领你往东,糖签领我们往北。”

      周伯捻起青线结,放到鼻下闻了闻。

      “线上有药味,苦香里掺了陈皮。广益北铺压症药包也是这个味。”

      青黛看向糖担。

      老汉已经换到街对面,担子周围挤着七八个人。铜锅挡住他半张脸,木拨子还在敲。

      “现在跟谁?”

      沈蘅君收起一支北风糖,余下两支递回青黛。

      “跟签。”

      青黛没接住这话。

      沈蘅君看着窄道尽头。

      “人会换衣,会绕路,会故意把脸送到你眼前。糖签拿来传口,签尖总得指向收话的门。”

      她停了停。

      “卖糖的是嘴,传药的是签。”

      三人绕开广益药铺正门,从卖旧竹器的棚后穿进北巷。巷口堆着两筐药渣,渣面已干,鞋底踩过便沾苦味。

      周伯用伞尖拨开药渣。

      “有人撒在这里,进巷的人走两步便带满鞋底。真药口不会从这条明路过。”

      沈蘅君问:

      “糖签指哪儿?”

      青黛把三支北风糖并在掌中。竹签沿着窄巷偏向西北,正对两家铺子之间的夹道。

      她往前走了十来步,签尖擦过墙上一块翘起的青砖。砖缝里夹着半根细线,打结法与糖签尾端相同。

      “姑娘,在这儿。”

      周伯蹲下,用竹签挑出细线。

      “线结朝外,传话人来时压进去,收话人从里头抽。药铺正门是幌子,后门才收口令。”

      夹道尽头是一扇窄木门,门楣上挂着褪色牌子:广益北铺。

      门上新贴一张红纸,墨写四字。

      夜禁勿入。

      红纸只糊了上沿,底角被晨风掀起。门内传来木闩滑动声,很快又停住。

      青黛上前半步。

      门缝里伸出一根细竹杆,挑走了她脚边那支北风糖。竹杆收得飞快,门板依旧闭着。

      街口的卖糖调又飘进夹道。

      “南风晒,北——风吹。”

      青黛回头。

      糖担老汉站在巷口,隔着来往行人朝她抬了抬木拨子。他没走近,嘴里仍唱着调,右脚拖过半寸,担头破蓝布被晨光照得发白。

      他已经记住青黛这张脸。

      往后侯府丫鬟再进东市,药口会先闭门,糖担也会先换调。

      周伯压着嗓子道:

      “抓不抓?”

      沈蘅君看着老汉。

      老汉也看着这边,木拨子悬在铜锅上,只等一声动静。他身后人来人往,药铺、布铺、脚店全开着门。此处每张寻常面孔,都可能替他送出一句“侯府抓人”。

      “放。”

      沈蘅君收回视线。

      “今日抓他,明日药线换口。留着他,下一回北风还得从这条巷子吹。”

      青黛咬了咬牙。

      “奴婢的脸怎么办?”

      “先停你三日外差。”

      “奴婢还能换衣裳。”

      “他认的是你说话的路数。”

      沈蘅君瞥她一眼。

      “连卖糖的都敢拿姻缘牌堵回去,换十身衣裳也藏不住。”

      周伯闷声笑了两下。

      青黛气得把剩下那支南风糖塞给他。

      “吃糖,堵嘴。”

      周伯接过糖,嘴上还不饶。

      “南风糖脆,堵不牢。”

      巷口木拨子又敲了两下。挑糖担老汉转过身,担子压上肩,混进东市早市的人流。远处青褐衣小公公从屋脊下露了半截衣角,朝北铺方向停了一息,随即转进另一条巷。

      糖担传口,小公公递药。

      两人都没碰北铺后门,口令却进了门。

      沈蘅君走到红纸前,未伤的手停在纸角外。红纸浆糊还湿,门板旧灰被糊住一块,墨面浮着苦香。

      “周伯,别揭。”

      周伯用伞尖托起被风掀动的底角。

      晨光从红纸背后穿过。正面四个黑字压着一道淡淡药印,字迹反向透出,边缘被浆糊泡开。

      青黛侧过头,一个字一个字辨。

      “续命方......换赤金嵌槽。”

      木门里又响了一声。

      这回不是落闩。

      有人在门后,用指甲刮了三下木板。

      短短三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糖担调里藏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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