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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她把婚书改成状纸 那一眼的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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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的余威,到次晨还压在侯府正厅的茶盏上。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公证纸角轻响,傅云亭站在厅中,袖里露出半截御前递牌。沈怀远坐在上首,玄色常服还带着城外泥点,开口便问了一句。
“傅三公子,这是来谈亲,还是来递状?”
傅云亭行礼行得周全。
“侯爷言重了。晚辈今日来,只为两府体面。”
青黛站在沈蘅君身后,听得鼻子里哼出短气。
体面这东西,傅家拿在手里,跟菜刀披红绸差不多,看着喜庆,碰上就见血。
王氏坐在沈怀远侧首,手边放着昨日那张公证纸。纸上已有诚安伯夫人和周夫人的押名,墨干透了,角上还残着宋媒人溅出的墨点。
沈蘅君披着浅色斗篷,肩头药布换过一层,走动时布料擦过伤处,疼意顺着背脊往上爬。她坐下时没扶桌,只把袖口压在膝上。
傅云亭看见她,脸上仍是读书人的清和。
“沈妹妹昨日劳累,今日还出来见我,傅某心中有愧。”
“傅公子有愧,先把御前递牌收一收。”
沈蘅君看着他袖口。
“拿着刀来赔不是,京中读书人如今都这么讲礼么?”
傅云亭垂眼,把露出的半截递牌往袖中推了推。
“沈妹妹误会了。旧部名册牵涉先帝年间军务,侯府若执意将婚期拖入案中,傅家也只能请御前明断。到那时,沈家女眷名声、侯府旧部往来、王夫人旧铺账,全要摊开。晚辈今日先来,是不愿走到那一步。”
他这话说得轻,正厅里伺候茶水的丫鬟手腕却停了一下,茶水洒在托盘边。
沈怀远把那半盏茶端起来,又搁下,杯底碰在桌面上,闷得人胸口发堵。
“你拿御前压我沈家?”
傅云亭抬头。
“晚辈不敢。可侯爷,沈家既称清白,就不怕验。三月缓婚太久,傅家等得,京中流言等不得。初七请期已过,若再拖,外头只会传沈家借案悔婚。”
王氏道:“傅三公子,昨日你亲笔急帖送到公证席,把名册影本摆在诸位夫人眼前。今日又说不愿走到那一步。你这一步一步铺得挺稳。”
傅云亭向王氏拱手。
“夫人掌侯府多年,该比晚辈更懂一个道理。流言起了,堵不如导。傅家可以退一步,婚期照缓,沈家给个准日,残页影本之事只在两府内处置。”
沈怀远的视线压到沈蘅君身上。
“蘅君,你昨日去了大理寺,萧少卿怎么说?”
沈蘅君还未答,厅外门房唱了一声。
“大理寺萧少卿到。”
傅云亭袖中手指收了一下,很快放平。
萧霁川进厅时,身后只跟着一名少年杂役。杂役抱着封好的文匣,匣角贴大理寺封条。萧霁川向沈怀远和王氏见礼,言简意直。
“奉寺中规矩,来送昨日残页影本验看回执副抄。”
沈怀远抬手。
“坐。”
萧霁川没坐。
“官面文书送到便走,不便久留内宅。”
沈蘅君看了他一眼。
他今日不坐,是给侯府留余地。少卿若坐下,傅家便能说大理寺登门替沈家撑腰;他站着,便只是送文书。这个人连脚尖落在哪块砖上,都算过。
傅云亭道:“萧少卿来得正好。昨日影本既入大理寺,敢问寺中可验出真伪?”
萧霁川接过少年杂役递来的副抄,放到厅中矮几上。
“影本不能断原件真伪,只能断影本所见。”
“所见如何?”
“底部‘王氏’二字墨色重,笔画压在旧痕上。需验原封残页。”
傅云亭点头。
“既如此,傅家请御前明断,并无不妥。”
沈蘅君轻轻碰了碰茶盏,茶面晃出小圈。
他绕了一圈,还是要把侯府逼到御前。御前一开,真相未必先到,名声先碎。傅云亭要的不是即刻定罪,是让沈家从婚约里抽不开身,从案卷里脱不了手。若侯府为保名声私下和解,傅家拿回婚期;若侯府硬顶,御前旧军务压下来,沈家父亲先要护旧部,母亲先要护内宅,她这个未嫁女就会被挤到角落。
沈蘅君把杯盖扣回去。
他以为棋盘只有婚书那一张纸。
井底看天,看得还挺认真。
沈怀远沉声道:“蘅君,此事不能再由你一人推着走。傅家逼到御前,旧营信使又被城门拦过,侯府再把婚约和旧案搅在一处,迟早烧到军中。”
王氏看向他。
“侯爷的意思,是收帖?”
“我的意思,是先止损。”
沈怀远的语气压得重。
“三月太长。三案先结,也太大。许生案、名册残页、内牌协验,哪一桩都不是侯府能定时限的。傅家今日敢来,手里必有后路。沈家不能为了争一口气,把御前也拖进来。”
王氏手里的帕子折了两折。
“侯爷,傅家已经把御前拿进门了。”
沈怀远看她,眉间压出深痕。
“我没说傅家无错。我说沈家不能被牵着走。”
傅云亭垂手站着,等他们夫妻分歧落到桌面上,才轻声开口。
“侯爷顾全大局,晚辈敬服。傅家愿再退。婚期缓至下月,三弟我亲赴大理寺验影本来源,许生案族人若有罪,傅家绝不包庇。至于内牌协验,司礼监旧制森严,沈家何必咬住不放?”
萧霁川看向他。
“傅公子,内牌协验是大理寺移文,不是沈家咬住。”
傅云亭立刻拱手。
“少卿说得是。傅某失言。”
他退得快,退得体面,话却已经扔进厅里。沈怀远的顾虑被他借了一把力,王氏脸色更沉。
沈蘅君指尖按着袖中那截药布边,疼得清醒。
傅云亭不蠢。他今日不求赢全部,只求让沈家内部先裂一道。父亲担旧营,母亲担内宅,她担婚约。三处各疼各的,傅家只要挑最疼的地方按下去。要破这一手,不能继续谈婚。婚书是傅家的场,状纸才是侯府能翻面的桌。
她抬头。
“父亲,母亲,傅公子说得对。”
青黛差点把手里的帕子捏成麻花。
傅云亭看向她,神色没动,眼底的松快却藏不住。
沈蘅君继续道:“旧部名册牵涉旧军务,内牌协验牵涉司礼监,许生案牵涉傅家族人。三桩事压在婚书底下,谁都说不清。”
沈怀远盯着她。
“你要如何?”
沈蘅君从袖中取出昨日公证纸副页,放到茶盏旁。
“把婚书撤下来。”
王氏手中的帕子停住。
傅云亭眼底那点松快收回去。
“沈妹妹这话,傅某听不懂。”
“傅公子听得懂。”
沈蘅君看着他。
“今日起,两府不争请期,不争缓婚帖,不争谁失礼。把婚约争议改成证据争议,三案入状,列明次序。许生案先结,傅家门簿、药账、槐安巷外宅三项协验齐;名册残页验原封,查影本拓出路径;内牌协验由大理寺记司礼监回执。三案未结前,两府婚期缓三月,任何一方再催请期,按扰案记。”
正厅外一阵风掀起帘角,廊下挂着的铜铃撞了一声。
宋媒人今日没在,若在,怕是又要把笔掉进砚台里。
傅云亭盯着那张公证副页,声音低了些。
“沈妹妹,你这是要把亲事写成状纸?”
“傅公子昨日把影本送进公证席时,亲事已经进了案卷。”
沈蘅君把纸推到萧霁川面前。
“萧少卿,大理寺能否收两府共同具名的证据争议状?不告婚约,只请记明三案先结,三月内不得借婚期逼证、毁证、换证。”
萧霁川看了纸面一眼。
“能收。名目须写清,侯府自保文书,安国公府自证文书,不入军务,不判婚约。”
傅云亭袖中手背贴着衣料,衣料被撑出一道细折。
“少卿,这不合礼。婚约乃两府私事,岂能以状纸压住?”
萧霁川道:“傅公子昨日将名册残页影本送至请期公证席,公证席已留纸。大理寺只接已入争议的证据,不接两府私情。”
傅云亭转向沈怀远。
“侯爷,若此状一入,京中都会说沈家把亲事告到大理寺。沈姑娘名声还要不要?”
沈怀远没有立刻答。他的手扣在椅扶上,指甲边缘压进旧木纹里,小臂线条绷得很紧。
他要护女儿,也要护侯府。傅云亭这句话扎得准,女儿家名声,旧部名册,御前递牌,哪一样都不是小事。
沈蘅君站起身,斗篷滑下半寸,青黛伸手去扶,她摆了摆手。
“父亲,名声这东西,有人拿来当衣裳,有人拿来当绳子。傅家今日拿它勒我,明日就能拿它勒沈家每一个人。”
她看向傅云亭。
“傅公子问我要不要名声,我也问你一句。你要不要证据?”
傅云亭没有接话。
沈蘅君从桌上拿起那半张空白状纸,铺到公证纸旁。
“你若要证据,就签。签了,三月内谁也别拿婚期催谁,三案按官面走。你若不要证据,只要御前递牌,那便请现在出门,直去宫门递牌。侯府不拦。可今日厅中所有人都会写清,傅家拒绝三案先结,执意以婚期压旧部名册。”
傅云亭看着她,半晌道:“沈妹妹好算计。你把我逼到两条路上。签,傅家失去婚期主动;不签,傅家担一个逼证之名。”
“傅公子说错了。”
沈蘅君把笔搁到他面前。
“路是你自己铺的。我只是把婚书翻过来,让诸位看看背面写着什么。”
王氏抬手,桂嬷嬷立刻把昨日请期公证纸取来。诚安伯夫人和周夫人的押名压在上头,傅家缺项、族人切割、外宅未交,全在纸上。
王氏道:“侯府愿签。”
沈怀远看向王氏。
王氏迎着他的视线。
“侯爷,蘅君说得对。今日若退到下月,傅家下月还会拿御前递牌来。退一次,桌子就少一条腿。到时不必旁人推,侯府自己就坐不稳。”
沈怀远沉默了很久。
廊下有人搬过炭盆,炭块在盆里裂开,响了一下。沈蘅君肩头疼得发麻,仍站着没动。
傅云亭开口:“侯爷,晚辈敬您是定远侯。沈妹妹年少,难免受一时气性驱使。您若签下此状,便是亲手把她推到案卷上。”
沈怀远抬眼。
“傅三公子,你今年十九?”
傅云亭一顿。
“是。”
“十九岁,读书读得不错,威胁人也像模像样。”
沈怀远拿起笔,笔锋蘸墨,落在状纸上。
“可你忘了一件事。沈家的女儿,不靠躲在婚书后头活。”
傅云亭的脸色终于压不住了。
沈怀远写下自己的名字,定远侯沈怀远五个字占了半行。墨迹未干,他把笔递给王氏。
王氏签得比他更快。
沈蘅君接过笔时,掌心被笔杆硌出红痕。她写下名字,最后一笔收住,肩伤牵得她额上冒出细汗。
萧霁川伸手按住状纸边角,防止墨晕开。
“还差安国公府。”
傅云亭低头看着那张纸。
状纸写得很明白,三案先结,缓婚三月。傅家若签,短期内不能再用请期逼沈家,还要交门簿、药账、外宅,配合许生案和残页影本追查。傅家若不签,昨日费心请来的公证贵妇,全会变成沈家的证人。
他今日带御前递牌来,是为了逼侯府怕。可沈蘅君直接把怕不怕这件事从婚约里抽走,换成证据争议。婚约是脸面,证据是刀。傅家用脸面压人,侯府转手把刀递到大理寺案桌上。
傅云亭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没到声音后头。
“沈妹妹,你真要三月?”
“三月。”
“若三月内案子不清呢?”
“到时再由两府按状纸续议。”
“若大理寺查来查去,查到沈家自己身上呢?”
沈蘅君看着他。
“那就请傅公子备好贺礼,祝沈家早日认罪。”
青黛在后头差点呛住。
这话说得,晦气里带着顺手打人,菩萨听了都得把木鱼敲快两下。
傅云亭拿起笔,没立刻落下。
萧霁川道:“傅公子可不签。大理寺照记拒签缘由。”
傅云亭看他。
“少卿不必催。”
“我不催。”
萧霁川把文匣合上。
“我只记时辰。”
傅云亭低头,笔尖终于落下。安国公府傅云亭几个字写得端正,笔画却压得深,纸背透出浅印。
他搁笔时,袖中御前递牌碰到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沈蘅君看了一眼。
“傅公子,递牌收好。三月内它若再出现在婚期上,状纸会替你记。”
傅云亭把递牌按回袖中,向沈怀远行礼。
“侯爷,夫人,沈妹妹。今日之事,傅家记下了。”
沈怀远道:“送客。”
傅云亭转身离厅,青石地上落着他靴底带来的细灰。少年杂役低头看了一眼,把那点灰记进心里,没有出声。
萧霁川把状纸收入文匣,封条压下前,抬头看向沈蘅君。
“沈姑娘,三月不是护身符。傅家会换路。”
“我晓得。”
沈蘅君指腹还沾着墨,黑色蹭在药布边。
“可三月是门闩。门闩落下,外头的人再进来,就得撬。”
萧霁川看了她片刻。
“撬门会留痕。”
“我要的就是痕。”
沈怀远听着这两句,脸色并未松。
“萧少卿,三案先结,许生案可有时限?”
“傅成已押,大理寺今日传罗姓账房。若人不至,按拒传记。”
“内牌协验呢?”
“司礼监昨日暂不协验,寺中已记。”
王氏问:“若司礼监一直不协验?”
萧霁川道:“不协验也是回执。”
话刚落,门房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细长封筒。封筒用内廷素纸,封口没有大印,只压了一道窄窄红签。
“侯爷,夫人,司礼监送来的回条。”
正厅里刚松开的气又收回去。
沈怀远伸手接过,没拆,先看萧霁川。
萧霁川道:“可当厅拆。”
沈怀远撕开封口,抽出里头薄纸。
纸上没有客套,没有缘由,只有四个字。
着大理寺审。
王氏手里的帕子落到膝上。
沈蘅君看着那四个字,指腹上的墨还未干透。傅云亭刚走,司礼监回条就到,时间卡得太齐。
萧霁川伸手接过回条,视线在红签边停了一下。
“侯爷,这张回条,大理寺要带走入卷。”
沈怀远问:“有何不妥?”
萧霁川没答,只把红签翻到背面。
红签背后沾着半截细线,青色,线头裹着一点白灰。
廊外铜铃又响了一声。
沈蘅君抬起头。
三月门闩刚落,撬门的人已经把手伸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