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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活口窗口只一夜 马蹄停在侯 ...

  •   马蹄停在侯府门前,溅起的泥水打湿门槛。

      萧霁川的人从雨里递进第二封急笺,笺尾压着大理寺朱印,字只有八个。

      “北铺旧井,灯灭即撤。”

      沈蘅君看完,把急笺按在掌下。

      王氏站在她身侧,手里的帕子攥出深折。

      “子时前到,灯灭即撤。对方给的是一扇门,也是一把闸刀。”

      沈怀远从书房出来,外袍还未换,视线落在沈蘅君肩头。

      “你不能去。”

      沈蘅君抬头。

      “父亲,若我不去,他们要的便会变成母亲,或军牌匣。”

      沈怀远脸色沉得压人。

      “那就让萧霁川去。”

      “信送到侯府,点的是沈家。萧少卿去,只能拿人,拿不到对方开价。”

      她把急笺折好,放进袖中。

      “活口窗口只一夜。错过今夜,明日大理寺能拿到的,多半是一张死人验身单。”

      青黛站在旁边,端着药碗,急得额前碎发黏住。

      “姑娘,您肩上才换过药,路上车一颠,伤口又要闹脾气。它今日已经很给面子了,别逼它造反。”

      沈蘅君接过药,一口喝尽,苦得舌根发木。

      “带伤药,带厚披风,带两名外院护卫。你留下守母亲。”

      青黛立刻摇头。

      “奴婢不留。”

      王氏看向她。

      青黛把药盘往桂嬷嬷手里一塞,跪得利落。

      “夫人罚奴婢也成,姑娘一出门就不肯说疼,身边没人盯药,回头她能把自己当账册熬到天亮。账册还能补,人熬坏了谁赔?”

      沈怀远被她一句堵住,眉心压了压。

      沈蘅君低头看她。

      “你去了,母亲身边少人。”

      王氏开口。

      “让青黛跟。桂嬷嬷留下。”

      她转向沈怀远。

      “侯爷昨夜说,明旨到府由你接。今夜府里不能空。”

      沈怀远看着母女二人,片刻后,从腰间解下一块侯府夜牌,丢给外院管事。

      “车走王家旧路,不走正街。前后各两人,暗处再跟两人。沈蘅君,你记住,取证要紧,命更要紧。对方要军牌匣,你一口不许应。”

      沈蘅君收下父亲给的披风。

      “女儿只应一句,纸面谈。”

      沈怀远冷着脸。

      “少拿这套哄我。你若掉一根头发,我先罚萧霁川。”

      刚踏入门廊的萧霁川脚步一停。

      青黛小声嘀咕。

      “萧少卿这算人在门口,锅从天降。”

      沈蘅君险些被苦药呛住。

      萧霁川走进来,衣摆沾雨,手里捏着一只窄封袋。

      “城西转运点有三处,广益北铺只是明面。周伯认旧井,已在西角门等。”

      沈怀远盯着他。

      “她若伤重,你把人送回来。”

      萧霁川答得干脆。

      “我会。”

      沈怀远不满。

      “会什么?”

      萧霁川看向沈蘅君。

      “会先让她活着。”

      沈怀远气得拿起案边茶盏,又放回去。

      沈蘅君披上斗篷,手指碰到袖中那封急笺,纸边潮冷。

      她把这局在心里拨了一遍。对方引她出府,地点选北铺旧井,逼她在子时前到。若只为杀她,不必先递信;若只为赵祁,也不必点沈家。对方要一件沈家有、又不能轻易送去大理寺的东西。

      军牌匣。

      她不能带真匣,也不能空手去。空手去,对方会关门;带真匣去,沈家自己递刀。那就带一只让对方不敢立刻翻脸的假重物。

      “母亲,取一只旧匣,封三道侯府空封。里头放昨夜傅家请期帖副抄。”

      王氏眼底一动。

      “你要拿喜帖去换人?”

      “傅家今日拿婚期压我们,今夜也该出点力。”

      青黛眼睛亮了。

      “这叫请期帖下乡扶贫,挺新鲜。”

      王氏没笑,却立刻吩咐桂嬷嬷去办。

      萧霁川看了沈蘅君一眼。

      “假匣只能拖半刻。”

      “半刻够周伯认井,够你的人看路,也够我问一句话。”

      她把披风系紧。

      “走。”

      城西路窄,雨后车轮碾过泥坑,帘外水声不断。

      沈蘅君坐在车内,肩上伤口被车壁一震一震拽着。青黛把软垫塞到她背后,又把汤婆子按在她掌心。

      “姑娘,疼就说,别端着。您现在这副样子,端得再稳,也是个带裂纹的瓷瓶。”

      沈蘅君靠着车壁,闭了片刻眼。

      “瓷瓶裂了还能盛半盏水。”

      “那也得看谁倒水。傅家那群人,倒的怕不是砒霜兑香露,闻着体面,喝了归西。”

      车外传来周伯沙哑的声音。

      “姑娘,前头过废砖道,车要慢。旧料车从前走这里,车辙深,下雨后会藏脚印。”

      萧霁川骑马在车侧。

      “停在第二个槐树口,步行。”

      车停时,远处更鼓传来,已近亥末。

      城西转运点紧挨废弃货栈,墙皮剥落,屋檐下挂着一盏黄灯。灯罩被雨打得半塌,光在泥地上缩成一小块。再往北,便是广益北铺后巷,巷口堆着药渣桶,苦香混着潮霉,往人鼻腔里钻。

      周伯提着短灯,在井边蹲下。他右手中指缺半截,摸砖缝时动作很稳。

      “这口井新盖了圈。旧井栏该有三道凿痕,现下只剩两道。有人换了上头的石圈。”

      萧霁川抬手,两名大理寺差役贴墙散开。

      沈蘅君下车时脚底一滑,青黛扶住她,手心全是汗。

      “姑娘,慢些。”

      沈蘅君看向旧井旁那间低矮屋子。

      屋门半掩,门缝里有灯。灯下摆着一张竹榻,榻上躺着个男人,脸朝里,身上盖着灰被。床脚放一只药碗,碗沿残着黑痕。

      一名灰衣妇人守在门边,头上裹布,嗓子哑。

      “沈大姑娘来得晚了。”

      萧霁川站到沈蘅君半步前。

      “人呢?”

      灰衣妇人抬手指屋内。

      “赵祁在里头。续命药只剩一盏。你们要验,进去看;要带走,拿沈家的军牌匣换方子。”

      青黛抱着假匣,肩膀一抖,匣上三道封条被雨气润湿。

      萧霁川冷声道:

      “你替谁传话?”

      灰衣妇人低头拨了拨袖口。

      “收钱看屋,收钱传话。萧少卿要拿我,尽管拿。拿了我,人照样断药。”

      沈蘅君盯着她袖口,没有白鹤,只有粗麻线。

      “灰帽人呢?”

      妇人抬头看她。

      “姑娘问错人了。灰帽跑腿的舌头坏了,能说几句?”

      这话一出,萧霁川身后的差役手按刀柄。

      沈蘅君心口往下沉了一寸。

      灰帽传话人舌伤在大理寺押回途中才成,能把这个细节放进话里,对方盯着大理寺,盯得很近。

      她走到门槛前,没进去。

      “你说榻上是赵祁,我凭什么信?”

      灰衣妇人笑了一下,笑声粗干。

      “凭姑娘急。”

      “急也分值不值。拿一只假人来换军牌匣,你们算盘打得比顾记还响,顾琳琅听了都得收你们学费。”

      妇人脸上的肉僵了片刻。

      萧霁川侧目看她。

      沈蘅君没理,抬手。

      “青黛,把匣子给她看。”

      青黛抱着匣子上前半步,只露出封条。

      灰衣妇人盯着匣上侯府封,喉间滚了滚。

      “放桌上。”

      “先验人。”

      “先放匣。”

      沈蘅君看她。

      “你怕我们抢人,我怕你拿假人糊弄。这样,你把榻上人的右手露出来。”

      灰衣妇人没动。

      屋里药碗边忽然响了一下,竹榻上的男人咳了两声。咳声闷在被里,虚得几乎听不清。

      沈蘅君的指尖按住袖口。

      “右手。”

      妇人走进去,掀开被角,露出一只瘦削的手。腕上有旧绳痕,指甲修得很短。青黛踮脚看了一眼,脸色发紧。

      “姑娘,这人活着。”

      沈蘅君却没有进屋。

      “周伯。”

      周伯提灯上前,灯光照到那只手上。他看了片刻,摇头。

      “这不是赵祁。”

      灰衣妇人的手停在被角。

      “老头,你认得他几年?十年过去,骨头都会变。”

      周伯把灯往下压。

      “赵祁小时候右手虎口被火星烫过,疤不大,斜着走。这个人的虎口干净。”

      妇人立刻道:

      “伤疤能淡。”

      沈蘅君接过话。

      “可字不会淡。”

      灰衣妇人看向她。

      沈蘅君跨过门槛,药味扑上来,呛得喉间发苦。她没有碰榻上的人,只弯腰看床板内侧。

      竹榻靠墙那边,被灰被垂着挡住。她伸出手,用簪尾挑起被角。床板下沿有几道新刻痕,刻得急,木刺翘起。灯光落上去,能认出半个“祁”字,右边少了一竖。

      周伯的灯停住。

      萧霁川抬手,差役立刻封住后窗。

      灰衣妇人脸上的镇定裂开,脚尖往后挪。

      沈蘅君直起身,肩口疼得她额上渗汗。

      “榻上的人不是赵祁。赵祁在这里躺过,走前刻了字。你们换人太急,没来得及换床板。”

      青黛听得头皮发紧,嘴上还压不住。

      “这活干得糙,连侯府采买房改账都不如。”

      灰衣妇人扭头就往后门冲。

      萧霁川的人早堵在门外,一把将她按回地上。她挣了两下,袖里掉出一包油纸药末,摔在泥水里,药粉化开,苦香刺鼻。

      周伯蹲下,用帕子包起油纸,脸色难看。

      “这是续命药渣里常见的味儿。城西暗井那半只瓷盅,也有这个味。”

      沈蘅君看向榻上的假病人。

      “他是谁?”

      假病人闭着眼,不答。

      萧霁川走过去,掀开灰被。男人胸口起伏浅,腕上被针扎过,舌根发黑,嘴边留着药渍。

      萧霁川摸了脉。

      “被灌过药,问不出话。”

      灰衣妇人被压在地上,衣襟沾泥,嘴里还硬。

      “你们认出假的又怎样?真赵祁断药,活不过明早。方子在外头,你们拿不到。”

      沈蘅君蹲到她面前。

      青黛想扶,被她抬手拦住。

      “谁说我们要从你嘴里拿方子?”

      妇人冷笑。

      “姑娘不拿方子,便等着替赵祁收尸。”

      沈蘅君从袖中取出傅家请期帖副抄,展开半页,红纸在灯下刺眼。

      “你们要军牌匣,说明赵祁还没死。死人换不了匣。你们把假病榻摆出来,说明真赵祁转走不久。转走不久,还要留人守药,说明他的命绑在药上,药断得快。”

      她把红纸折回去。

      “我问三句。答一句,少吃一板子。答错一句,大理寺会把你同这假病榻一起钉进案卷。你收钱看屋,没必要替拿钱的人背命案。”

      妇人偏过脸。

      “我不识字,不懂案卷。”

      萧霁川开口。

      “命案从犯,杖后流三千里。若死者牵旧部名册,另案审。”

      妇人的呼吸乱了。

      沈蘅君接着道:

      “第一,真赵祁何时从这里走?”

      妇人闭口。

      萧霁川抬手,差役把她袖中剩下的药包全搜出来,一共三包,两包干,一包潮。每包外头都压着半枚黄蜡。

      周伯捻开蜡皮,看见里头夹着青线。

      “白鹤线。”

      沈蘅君心头那根线接上了。

      灰帽、白鹤袖口、北铺药,转运点全在这里合口。

      她看向妇人。

      “你不答也成。三包药,按一日三次算,真赵祁离开不满一日;若两次,离开不满两日。你守在这里等我们,药还没送走干净。你身上有潮包,说明今夜还要有人来取。”

      妇人额角汗珠滑进鬓发。

      沈蘅君放低声音。

      “第二,取药的人走哪条路?”

      妇人咬住牙。

      青黛抱着匣子,看她嘴硬,忍不住道:

      “你这人也怪,拿的是看屋钱,操的是灭族心。东市算盘珠子都没你拨得忙。”

      妇人胸口起伏快了些。

      萧霁川忽然道:

      “把她鞋脱了。”

      差役照做。妇人脚底沾着黑泥,鞋跟里嵌着细碎白灰。

      周伯伸手捻了点,凑到灯下。

      “不是这院里的泥。是旧石灰窑那边的路,往西北能接废砖道。”

      妇人终于开口。

      “我只送到石灰窑,不见人。”

      沈蘅君追问。

      “谁接?”

      “灰帽。”

      萧霁川看她。

      “哪个灰帽?”

      妇人吞了口唾沫。

      “不是大理寺那个。年轻些,左脚跛,袖口有鹤,鹤翅尖打了结。”

      沈蘅君与萧霁川对了一眼。

      白鹤线还有第二个传话人。

      妇人抬起头,像抓住最后一根草。

      “我说了,给我活路。”

      萧霁川道:

      “先说第三句。”

      沈蘅君问:

      “断药多久会死?”

      妇人嘴唇开合几回。

      “半日。”

      周伯提灯的手沉了一下。

      妇人忙补。

      “不是我害的。他原先就被药吊着,醒一阵,昏一阵。药里有引子,停了便抽,抽过三回,人就没了。方子不在我这,我只有压症的末子。”

      沈蘅君看着她。

      “引子是什么?”

      妇人摇头。

      “不晓得。只听那跛脚灰帽说,赵祁欠了十年的药,断药即亡。你们要他活,就拿军牌匣换续命方。”

      屋外的黄灯被风刮得一晃,灯罩裂开一道口,火苗低下去,又窜起来。

      沈蘅君站起身,膝盖因久蹲发麻。青黛扶她时,碰到肩伤,她的手指在青黛腕上按了一下。

      断药即亡。

      这四个字比刀还窄。赵祁未死,能证明旧案;赵祁被药控,便随时会被灭口。对方不必露面,只要握住方子,就握住了验身局。

      萧霁川将三包药封入袋中。

      “带回大理寺,请医官验。妇人带走,假病人也带走。周伯,去石灰窑。”

      灰衣妇人抬头喊:

      “去也没用! 跛脚灰帽不会等你们,他只等灯灭。”

      沈蘅君转头看院里那盏破灯。

      “灯谁点的?”

      妇人不答。

      周伯已经走到灯下,伸手摸灯杆。灯杆背面有新刻的短痕,三横一竖,竖尾拖得长。

      沈蘅君走过去,指腹隔着帕子碰了碰刻痕。她在城西暗井里见过赵祁留下的字痕,这一竖收尾的习惯相同。

      周伯哑声道:

      “是赵祁。他给我们留的不是屋,是灯。”

      萧霁川看向灯罩裂口。

      灯油快尽了。

      沈蘅君抬头。

      “别等灯灭。把灯拿走。”

      青黛瞪大眼。

      “拿走?”

      “对方说灯灭即撤,盯的是这盏灯。灯在,便以为我们还在院里。”

      萧霁川立刻吩咐:

      “换灯芯,遮光,原位留影。另取一盏同高同色,带去石灰窑。”

      大理寺少年杂役从后墙翻进来,手脚快,提着备用灯罩上前。他把破灯罩取下,用油布裹住,又在原处挂上一盏半暗灯,光色压得相近。

      青黛看得直发愣。

      “这也行?灯也能替班,今夜真是长见识。”

      沈蘅君没答。

      她看着被取下的旧灯。灯底沾着一小块黑蜡,蜡里嵌着青线,旁边压着半片红纸,红纸上只写了两个小字。

      换匣。

      萧霁川把红纸夹起,递给她看。

      纸背还有一行字,笔画歪斜,像人在车上写成。

      “军牌匣至,续命方出。”

      沈蘅君的指尖停在“续命方”三字旁。

      远处石灰窑方向传来一声短哨,细而尖,划过雨后空巷。周伯的灯火被风压低,几个差役已奔向废砖道。

      萧霁川看着她。

      “他们开价了。”

      沈蘅君把那半片红纸折进封袋,声音被夜风磨得发哑。

      “告诉他们,军牌匣在大理寺封房。想换方子,拿活赵祁来签收。”

      短哨又响了一声。

      这回,哨声后头多了半句人声,从石灰窑那边传来,远得发飘,却每个字都钻进耳朵。

      “明日日出前,军牌匣不到,赵祁断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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