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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白鹤袖口追绣坊 那半个“内 ...

  •   那半个“内”字,被萧霁川连夜封进蜡袋。

      次日天刚亮,东市绣坊群的门板才卸下,顾琳琅已经把三家掌柜堵在巷口。

      沈蘅君坐在车内,肩上药布渗着潮,指尖压着白鹤袖口拓样。

      东市这条绣坊巷窄,车马一多,卖线的、送绷架的、收旧衣料的全挤在一处。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青石缝里,溅起泥点。巷口一家卖豆腐脑的小摊支着锅,热气冲上来,混着丝线染料味,呛得青黛连打了两个喷嚏。

      “姑娘,这地方比大理寺后井还难钻。”

      青黛揉了揉鼻子。

      “后井好歹只有一个洞,这里人人都像洞。”

      顾琳琅回头瞥她。

      “青黛姑娘,东市靠这点洞吃饭。你这话若让绣娘听见,今日一寸线都买不着。”

      青黛闭了嘴,心里把东市绣娘和大理寺差役并排放了一下,得出个结论,姑娘身边如今连会拿针的人都惹不起。

      沈蘅君掀开车帘,雨后冷气扑进来,肩口一阵抽痛。她把那张拓样递给顾琳琅。

      “先问白鹤翅尖三起三压。”

      顾琳琅接过纸,扫了一眼。

      “问可以。可我先说在前头,绣坊认针法,比账房认私章还狠。她们若说没见过,就是把整条巷子买下来,也撬不开。”

      沈蘅君下车,青黛忙扶住她。

      “她们不怕银子少,怕银子后头站的人太高。”

      顾琳琅把纸一折,夹进账册里。

      “沈姑娘这话说到点上。绣坊接高门内宅的样,挣的是封口钱。今日你要问白鹤,问到安国公府那边,掌柜能当场把嘴缝上。”

      “那就先不提安国公府。”

      沈蘅君看向巷尾挂着绿绸招子的铺面。

      “先让她们以为,这是顾记在挑秋料绣样。”

      顾琳琅抬手招来周账房。

      “把秋料单子拿出来,云锦衬、素绫、月白罗,各列三十匹。叫她们看见银子,再看见官印。”

      周账房一听“三十匹”,算盘珠子在袖中轻响了一下。

      “少东家,三十匹只是压价单,还是实单?”

      顾琳琅看着沈蘅君。

      “这要问沈姑娘。顾记今日若替侯府开这个口,损耗不按衬布算。”

      沈蘅君抬眸。

      “实单。”

      顾琳琅眉梢压了压。

      “沈姑娘爽快得叫我害怕。你这样下去,我迟早得把顾记算盘供起来,早晚三炷香,求它别被侯府薅秃。”

      青黛没忍住,低声笑出半声。

      沈蘅君按着袖中药包,声音平稳。

      “顾记替我撬门,我替顾记把门后的刀拦一半。剩下一半,你用银子挡。”

      顾琳琅把账册合上。

      “成。生意人不求没刀,只求刀来之前先听个响。”

      第一家绣坊叫锦纹坊,门口挂着几幅寿字团花,掌柜姓田,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根不乱。她见顾琳琅进门,先把茶端上,再看见沈蘅君身后的桂嬷嬷和青黛,手里的茶盖停了停。

      “顾少东家今日来得早。”

      顾琳琅把秋料单铺在柜上。

      “早有早的价。田掌柜,顾记秋料要配绣样,想看你家旧样册。”

      田掌柜笑得圆滑。

      “旧样册都压在内柜,灰重,怕脏了少东家的手。新样就在墙上,鸳鸯、玉兰、折枝梅,都时兴。”

      “我要白鹤。”

      田掌柜的茶盖碰到盏沿,声音短了一下。

      “白鹤也有。寿礼常用,京里十家绣坊九家会。”

      顾琳琅从账册里抽出拓样,不摊开,只露半截鹤翅。

      “翅尖三起三压,黄蜡走线,青线锁边。这一路,你家有无?”

      田掌柜没接纸,抬手拨了拨柜上的线轴。

      “少东家,针法同人写字,一个师傅教出十个徒弟,十个都差不多。只凭半截翅尖,认不出谁家。”

      沈蘅君坐在侧椅上,指腹压着茶盏外壁。

      田掌柜怕的不是认不出,是认出来后要在谁面前认。

      她若直接拿大理寺压人,田掌柜会把旧样册烧在肚子里。若只用顾记的单子,田掌柜会把她们当成抢高门内宅生意的人,拿几本空样册糊弄过去。

      得让她既有利可图,又有路可退。

      沈蘅君开口。

      “田掌柜,旧样册不带走,不问客名,只看针脚。”

      田掌柜转向她,笑意收了半寸。

      “这位姑娘说得轻巧。高门旧样,客名同针脚挂在一处。小铺做的是针线饭,不敢把饭碗端到官司桌上。”

      青黛皱眉。

      “没人要砸你饭碗。”

      田掌柜看都没看她。

      “丫头姑娘,你不砸,有人会砸。东市铺面一月租金多少,你可替我交?”

      顾琳琅把三十匹秋料单往前推了半寸。

      “我交三个月。”

      田掌柜手指停在柜沿。

      顾琳琅又道:

      “前提是,你拿出真旧样册。若拿墙上这些糊弄婚嫁小户的东西给我,顾记以后不进锦纹坊一根线。”

      田掌柜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顾少东家这是逼我。”

      “这是买。”

      顾琳琅敲了敲单子。

      “逼人不付银子。”

      沈蘅君将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柜上。

      “这是大理寺临时保密帖,只记铺名不记掌柜私供。若样册只供针法比对,不入堂,不钉墙,不外传。”

      田掌柜盯着那纸,没伸手。

      “姑娘怎么拿得到大理寺的帖?”

      沈蘅君没有答,只把白鹤袖口拓样铺开。半只鹤翅露在柜上,翅尖线结细得要凑近才看得清。

      “田掌柜,白鹤纹样卖的是线,藏的是门第。今日我问针脚,你不答,明日大理寺问客名,你更难答。”

      这句话落下,柜后绣娘手里的绷架歪了一下,针尖扎进布里,红线拖出一小段。

      田掌柜抬手把绣娘赶回后头,转身进内柜。片刻后,她抱出三本旧样册,册角用蓝布包着,边缘磨起毛。

      “只看针脚。”

      “只看针脚。”

      沈蘅君应得干脆。

      顾琳琅亲自翻册,周账房在旁边记页数。白鹤纹样果然多,寿宴用的昂首鹤、道观用的云鹤、旧年宫样流出的双鹤衔芝,翻到第二册时,沈蘅君停了手。

      一幅“白鹤立松”旁边,翅尖也三起三压。

      可线脚收在羽根,黄蜡痕在背面,青线锁边走得宽。

      青黛凑近看了一会儿,小声道:

      “乍看挺像,细看差得远。像我学姑娘写字,只能骗青石板。”

      沈蘅君把册子推给田掌柜。

      “这一路,不是。”

      田掌柜呼出一口气,肩塌了些。

      顾琳琅没放过她。

      “谁家更近?”

      田掌柜把册子抱回怀里。

      “东市白鹤做得好的,还有合锁坊和春织阁。合锁坊接过几回国公府侧门的活,春织阁接内廷退下来的改样。你们若问三起三压,这两家绕不过。”

      沈蘅君把保密帖推过去。

      “田掌柜今日没说客名,只说手艺。周账房,三个月租银从顾记账上走,记到侯府欠项。”

      顾琳琅当场看她。

      “沈姑娘,欠项两个字,我爱听。可你回府别改成‘情义’。”

      “不会。”

      沈蘅君起身,肩口牵了一下,茶盏里的水晃出半圈。

      “情义太贵,账便宜。”

      田掌柜抱着册子站在柜后,听见这句,终于把大理寺保密帖收进袖中。

      从锦纹坊出来,巷子里人更多了。顾琳琅让周账房先去合锁坊打听,自己陪沈蘅君往春织阁去。

      青黛低声问:

      “姑娘,为什么先去春织阁?田掌柜说合锁坊接过国公府侧门的活。”

      “正因它接过。”

      沈蘅君踩过一滩浅水,裙角溅上泥点。

      “合锁坊若真涉安国公府,昨夜白鹤袖口出事后,今日旧册多半已经收了。春织阁接内廷退样,规矩比高门更硬,却也更爱留底。先问能留账的。”

      顾琳琅侧头看她。

      “沈姑娘,你这算盘打得不吭声,听着比我还黑。”

      青黛立刻接。

      “我家姑娘黑得有分寸。”

      顾琳琅笑了一声。

      “这夸法新鲜,回头我教伙计骂人也这么骂。”

      春织阁门面小,招子却旧,柜上摆着几匣褪色宫绦。掌柜姓卢,是个干瘦妇人,手腕上缠着护腕,见客不寒暄,只问买什么。

      顾琳琅照旧摊单。

      “秋料配样,白鹤。”

      卢掌柜扫了一眼单子。

      “不接。”

      顾琳琅把单子翻过来,露出底下银票。

      “看清再拒。”

      卢掌柜连银票也没看。

      “白鹤不接。鹤、蟒、云肩旧宫样,都不接散客。”

      沈蘅君坐下。

      “不是散客。”

      卢掌柜看向桂嬷嬷的衣着,又看沈蘅君肩上药布,手中剪刀咔地合了一下。

      “高门姑娘更麻烦。”

      顾琳琅嗤了一声。

      “卢掌柜,你这门开在东市,拒客拒得比寺庙还硬。”

      卢掌柜把剪刀放回木盒。

      “寺庙收香火,我收命。哪家样子绣错一针,挨骂的是绣娘;哪家旧样漏出去,挨刀的是掌柜。”

      沈蘅君把拓样放在柜上。

      “只认针法。”

      卢掌柜不碰。

      “针法也认人。”

      沈蘅君看着她腕上的护腕。那护腕边缘压着旧针孔,针孔密,常年用力留下硬痕。此人做过绣娘,不只会管账。她不看银票,拒得太快,心里有旧账。

      “卢掌柜既不接白鹤,柜里为何有鹤羽青线?”

      卢掌柜手里的剪刀盒停住。

      柜角一只小木匣半开,里头露出青白相间的线头,线芯为麻,外裹丝。昨夜白鹤袖口黄蜡里嵌的青线,也是这一类。

      青黛看了一眼,立刻把手按在袖中,像怕线头飞了。

      卢掌柜把木匣推回去。

      “旧料。”

      沈蘅君没追问,取出大理寺保密帖。

      “旧料可入官验,也可入旧样册。掌柜选轻的。”

      卢掌柜抬眼。

      “姑娘年纪不大,话倒会压人。”

      “我年纪若大些,今日来的便是差役。”

      顾琳琅把银票往前一推。

      “卢掌柜,样册给我们看,顾记买你今年冬绣护腕料。你们阁里三十七个绣娘,每人两副。另加手工。”

      卢掌柜的指尖碰了碰护腕。

      绣娘吃针线饭,冬日手腕受寒,针拿不稳,工钱就少。顾琳琅这单不大,落到绣娘身上却实在。

      卢掌柜沉着脸。

      “只看旧样册,不抄,不拓,不问客名。”

      沈蘅君点头。

      “不抄,不拓。若见到相同针脚,我只问年份。”

      卢掌柜盯了她片刻,转身掀帘入内。

      青黛凑到顾琳琅耳边。

      “顾少东家,你连人家绣娘几个人都摸清了?”

      顾琳琅翻了翻账册。

      “东市哪家几个人,欠谁线钱,谁家掌柜小儿子赌钱,顾记都记着。做买卖不记这些,等着被人笑成慈善堂?”

      青黛想了想。

      “慈善堂也没你这么会收利。”

      顾琳琅对她竖了竖账册。

      “夸得好,下回继续。”

      卢掌柜抱出一本黑布样册,布面无字,册页之间夹着防潮纸。翻开第一幅,是旧宫样云鹤,针脚规整,线头收得干净。翻到第七页时,沈蘅君的手停在纸边。

      白鹤袖口,翅尖三起三压,线结在鹤翅尖,黄蜡压过青线。

      和昨夜那半截灰布,差一处,灰布鹤翅末端多了一粒倒结。

      卢掌柜也看见了,伸手要合册。

      顾琳琅手比她快,把账册横在中间。

      “卢掌柜,说好的只问年份。”

      卢掌柜唇线绷着。

      “八年前。”

      沈蘅君问:

      “谁验样?”

      卢掌柜立刻道:

      “不问客名。”

      “我问验样人,不问客名。”

      “验样人也是客。”

      沈蘅君看她护腕边缘的针孔,换了问法。

      “八年前这幅样,后来有没有改过?”

      卢掌柜没答。

      顾琳琅把银票收回半寸。

      “护腕料还买。”

      卢掌柜抬头。

      顾琳琅补了一句。

      “可加手工没了。”

      青黛在旁边听得牙根发酸。顾少东家这刀不砍脑袋,专砍饭碗边上的肉,疼得不见血。

      卢掌柜按住样册,开口时嗓子干。

      “改过一次。鹤翅末端加倒结,说是防仿。来人不走正门,带着旧验牌。”

      沈蘅君指尖贴在册页边,纸面潮凉。

      “旧验牌什么样?”

      卢掌柜看了看门外,压低声。

      “青褐衣。牌上刻内字。人姓什么,我没问。”

      青黛的呼吸乱了一拍。

      内。

      昨夜灰帽传话人舌伤前,在白鹤袖口血写的字,也是内。

      沈蘅君没有追着问。卢掌柜已经到线边,再逼,她会把册子合上,把门闩落下。

      “合锁坊呢?”

      卢掌柜把样册翻回前几页。

      “合锁坊会仿针。真旧样从我这里出,仿样从合锁坊走。三年前,合锁坊买过同色青线,三斤六两。”

      顾琳琅立刻看周账房。

      周账房记下“三斤六两”。

      沈蘅君起身。

      “卢掌柜,今日这本册子,由你自己封存。大理寺若来,只看第七页同改样记。顾记的护腕料照买,手工也照加。”

      顾琳琅看她。

      沈蘅君回看。

      “这笔算侯府欠项。”

      顾琳琅把银票推回去。

      “沈姑娘今日说欠项,说得比念佛还顺。”

      卢掌柜收了银票,却没把样册收走。她从册后抽出一张旧夹纸,纸边发黄,折得方正。

      “改样记在这里。姑娘若真能保绣娘不入堂,我给你看一眼。”

      沈蘅君没有接,示意青黛取来干净帕子垫在柜上。

      夹纸展开,上头只记着年月、线色、改法,没有客名。末尾一栏写着四个字。

      内牌验样。

      旁边有一枚小小的朱记,朱色褪了,字还清楚。

      刘喜。

      沈蘅君的手停在帕子边。

      顾琳琅先出声,语气里的算盘珠子全停了。

      “刘喜?”

      卢掌柜立刻合上夹纸。

      “我只给你们看了一眼。”

      门外巷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周账房从合锁坊方向跑来,鞋底带泥,手里攥着半根断线。

      “少东家,合锁坊后门上锁,掌柜说旧样册昨夜受潮,全搬去晒。”

      顾琳琅冷笑。

      “下雨天晒册子,这掌柜若去种地,能把秧苗插到屋顶上。”

      周账房把断线递上。

      “我在后门泥里捡到的。青线,外裹丝,线头沾黄蜡。”

      沈蘅君把断线放在帕子另一角,与卢掌柜的旧夹纸隔开。

      东市的喧声从门外涌进来,卖豆腐脑的小贩敲着碗沿催客,绣坊内的绣娘却没人落针。

      萧霁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姑娘。”

      他穿着便服,身后跟着那名少年杂役。少年杂役手里拎着封袋,袋口压着大理寺朱印。

      卢掌柜看见朱印,手腕上的护腕被她攥出折痕。

      萧霁川没有进柜内,只站在门槛外。

      “广益北铺后巷封了,药渣口有车印。灰帽传话人醒过一次,写不出第二个字,只认得白鹤翅末端倒结。”

      沈蘅君把帕子推到柜前。

      “这里有倒结的旧样,有合锁坊昨夜锁门的断线,还有八年前改样记。”

      萧霁川看向那张夹纸。

      沈蘅君的声音压得很稳。

      “末栏写着,刘喜验样。”

      少年杂役手里的封袋晃了一下,袋中灰布碰出轻响。

      门外卖豆腐脑的小贩还在喊,热锅白气一阵阵卷进门槛。卢掌柜把样册抱在怀里,指尖按着第七页,像按着一条不能见光的旧路。

      萧霁川抬手,少年杂役上前封纸。

      沈蘅君却先按住帕角。

      “少卿,封之前,请卢掌柜自己写一句。今日所见,只验针脚,暂不问客名。”

      卢掌柜抬头看她。

      沈蘅君看着她怀里的黑布样册。

      “白鹤要追,绣娘也要活。”

      卢掌柜喉间动了动,拿起笔,在纸尾添了一行小字。笔尖落下时,墨点晕开,刚好压住“刘喜”二字旁边的旧朱记边缘。

      萧霁川等墨干,才让少年杂役封袋。

      就在封蜡落下的那一刻,周账房又从袖中摸出一张合锁坊门口撕下来的旧告示。

      “还有这个。合锁坊今日闭门,说掌柜赴安国公府送新样,午后归。”

      顾琳琅把告示接过,念到最后一行,脸色沉了下去。

      “落款是昨夜子时。”

      沈蘅君低头看向告示。

      子时,正是灰帽传话人押回途中出事后不久。

      萧霁川把封袋收起,目光落在“安国公府送新样”几个字上。

      门外雨水又滴下来,打在门槛前的青石上,一点一点,把合锁坊断线上的黄蜡泡出浑浊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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