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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井下二人只活一 车轮碾进城 ...

  •   车轮碾进城西泥巷时,天已经黑透。

      王家旧铺的门板只开半扇,钱伯抱着旧钥站在檐下,手里的灯被风吹得一歪。

      “姑娘,城西旧料场那边,今晚有人封了路。”

      沈蘅君下车,袖中的纸条硌着掌心。

      “谁封的?”

      钱伯摇头,嗓子哑得厉害。

      “不是官差。巷口摆了两辆破料车,说是墙塌修路。可老奴看那车辙,车上没料,压痕却深。”

      青黛扶着沈蘅君,听得眉毛都要竖起来。

      “空车压出重车辙?这是拿石头压车,还是拿心眼压车?”

      钱伯没笑,抬手指向铺内。

      “旧钥在柜里,后库第三把老奴带来了。姑娘要去井区,不能走正路。十年前旧料场收废铁,王家铺子给过几回水饭,后墙有条窄沟,通料场西墙缺砖处。”

      沈蘅君踏进旧铺,铺里潮气重,柜台边还残着旧茶味。桂嬷嬷把披风替她拢住,低声劝了一句。

      “姑娘,萧少卿既已传信,咱们把钥匙交给大理寺便好。您这肩伤再跑,夫人那边不好瞒。”

      “不瞒。”

      沈蘅君把纸条递给桂嬷嬷。

      “回府后照实说。母亲若骂,先让青黛把药熬上。”

      青黛脸垮了。

      “姑娘,奴婢何德何能,替您挨夫人的第一盏茶。”

      “你嗓门大,跑得也快。”

      沈蘅君说完,伸手接过钱伯递来的旧钥。钥齿缺了半边,齿缝里卡过青褐线头的地方已被封蜡护住,只露出末端旧铜色。

      她心里把几条线压在一处。

      城西封路,说明对方抢在卯时前动了井区。赵祁若还在井下,他们不必封路,直接让人断药更省事。封路是为了拖大理寺进场,拖到井下活口断气,或拖到真正送饭路被擦干净。

      可空车压出重痕,路障不是为拦人,是为遮车辙。

      沈蘅君抬眼。

      “钱伯,旧料场西墙外的沟,能过车吗?”

      “过不了车,只能过人。”

      “那车从哪儿走?”

      钱伯想了想,指向铺后。

      “北边有一条废砖道,通旧药铺后巷。早年运药渣的车走那边,轮距窄,拐弯急。大车进不去,小驴车能进。”

      青黛立刻接话。

      “灰驴认路。”

      沈蘅君看她一眼。

      “这话留着,见萧少卿再说。”

      钱伯把灯罩扣紧,压低声音。

      “姑娘,旧料场井区有两口井。明井在前,暗井在西墙内。周账头当年带人修过井栏,井下有夹层。井里若有声,不能先喊,底下回声会把人吓岔气。”

      青黛听得手背起了小疙瘩。

      “井下还带夹层,这地方修得比侯府账册还会藏。”

      沈蘅君把旧钥收进袖中。

      “走窄沟。”

      桂嬷嬷拦住她。

      “姑娘,老奴先走。”

      “不,你带钱伯走后头。青黛跟我。若前头被堵,钱伯要活着把旧路说给大理寺。”

      钱伯弯腰应下,旧眼里一点水光被灯火压住。

      四人从旧铺后门出去,窄沟里积着雨水,墙根杂草刮着裙角。沈蘅君每一步都踩得轻,肩口的药布被冷汗浸湿,披风内侧贴在伤处,黏得难受。

      走到半程,沟外传来车轮声。

      几人停在墙影里。

      车轮压过碎砖,驴蹄踏得很碎,车上有人咳了两声,咳声干短。一个男人骂道:

      “快些,卯时前要把井口泥换完。那帮官差鼻子比狗还灵。”

      另一个人压着嗓子。

      “灰帽被扣了,路还走不走?”

      “走北铺。换铺的纸都递了,你管得着?”

      车声往北偏去,很快被巷风吞了。

      青黛靠近沈蘅君,气息打在她耳边。

      “姑娘,北铺。”

      沈蘅君没答,手指在袖中碰了碰那把旧钥。

      药膳食盒夹层里有“换铺”,翠叶也提过换铺,周伯丢出北字药牌。三样东西分属不同场,能串成一条路,就不能当巧合。

      “青黛,记住刚才那人咳声。”

      “这也能记?”

      “能。咳两短一长,喉里有痰,常喝苦药的人才这样。以后若在药铺听见,先别回头。”

      青黛闭了闭嘴。

      她家姑娘连人咳嗽都要入账,账房先生见了都得让半张算盘。

      窄沟尽头,西墙缺砖处被人新抹了一层泥。泥还潮,外面撒了草灰。钱伯蹲下摸了一把,指腹捻了捻。

      “新盖的。底下缺砖还在。”

      桂嬷嬷取出短刀,沿墙根挑泥。沈蘅君没让青黛帮,自己用铜尺刮掉上层草灰。

      铜尺碰到砖缝,发出很轻一响。

      墙那边立刻有人喝问。

      “谁?”

      青黛的手按上腰间小剪。

      沈蘅君把钱伯往后拉半步,隔墙答:

      “王家旧铺送钥。”

      墙内静了片刻。

      “哪把钥?”

      “后库第三把。”

      墙内的人没再问,砖缝里伸出两根手指,指背有大理寺杂役灰褂的粗布袖口。

      少年杂役把缺砖从里头抽开,露出半人宽的洞。

      “沈姑娘,萧少卿在井边。别碰墙泥,泥里掺了石灰,沾手起泡。”

      青黛瞪他。

      “你怎么不早说?我家姑娘都刮了。”

      少年杂役把一只小竹筒递出来。

      “醋水。洗手。”

      青黛接过,嘴上不饶人。

      “你们大理寺真周全,坑也周全,醋也周全。”

      少年杂役认真回她。

      “坑不是我们挖的。”

      青黛噎住,扭头扶沈蘅君钻洞。

      旧料场里比外头更冷。废木架横在地上,湿草盖着半截车辙。明井边立着两名差役,火把压得低,光只照到井栏下沿。

      萧霁川站在暗井口,身侧是周伯。

      周伯的旧军袄被火燎过,右手中指缺半截,掌心那道旧刀口在火光下发暗。他看见沈蘅君,先看她肩口,又把视线移开。

      “姑娘不该来。”

      沈蘅君走到井边,没寒暄。

      “井下有声吗?”

      萧霁川把一根麻绳交给差役。

      “半刻前有敲壁声,三短两长。下去的人到半腰,绳子被井壁铁钩割断。下面有夹层,入口被新木板封住。”

      周伯咳了一下。

      “不是新木板,是旧门板翻面。旧料场内库门拆下来的,背面有铁钉坑。”

      沈蘅君看向他。

      “内库门?”

      周伯把手揣进袖里。

      “我只认钉坑,不认门。”

      萧霁川没有逼问,转向少年杂役。

      “拿上来。”

      少年杂役从井边提起一只食盒。食盒外层沾泥,漆面被刮得花乱,提梁处绑着半截粗麻。

      “井下夹层边捞到的。空的,底板厚。”

      沈蘅君蹲下去,青黛忙扶住她的手臂。

      “姑娘,您别蹲,伤口要裂。”

      “裂了回去缝。”

      青黛气得小声嘟囔。

      “说得跟补衣裳似的。”

      沈蘅君接过食盒,指腹沿底沿摸了一圈。底板比寻常食盒重,边角有油渍,夹缝里塞过薄纸。她用铜尺轻挑,底板弹开半指宽,露出一条夹层。

      夹层里空着,只有一点干药膳渣,边角粘着一小片黄纸。

      青黛把灯凑近。

      黄纸上只剩两个字。

      换铺。

      沈蘅君把黄纸递给萧霁川。

      “不是临时起意。药膳盒从一开始就做了夹层,井下的人靠送饭续命。换铺二字不是提醒,是命令。”

      萧霁川接过黄纸,交书记差役封袋。

      “送饭路?”

      沈蘅君指向井边泥痕。

      “食盒绑粗麻下井,麻绳磨痕在北侧。正路过明井,送饭人会被看见。他走西墙缺砖入内,再从北边废砖道出。刚才我们在窄沟听见驴车,有人说走北铺。”

      周伯抬头。

      “北铺不止一家。”

      沈蘅君看向钱伯。

      钱伯喘着气赶到井边。

      “北边药铺早年有三家。德济堂关了,恒春铺换了老板,剩下个广益北铺,卖药也卖药膳。赵祁若被喂药,药渣能从广益北铺走。”

      萧霁川开口。

      “少年,带两人去北边废砖道,封车辙。不可惊铺。”

      少年杂役领命要走,周伯忽然喊住他。

      “别走明巷。明巷有水洼,蹄印浅。走砖道外侧,驴车转弯会蹭墙,墙上有灰。”

      少年杂役看萧霁川。

      萧霁川点头。

      “照他说的。”

      少年杂役钻入墙影,很快不见。

      井下忽然传来木板被敲的声音。

      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青黛抓住沈蘅君的袖子。

      “有人!”

      萧霁川抬手,差役放绳。周伯却伸手按住绳结。

      “不能下。”

      差役怒道:

      “底下有人,你拦什么?”

      周伯盯着井口,声音压得低。

      “敲壁声从夹层里传,人在板后。绳一放,底下铁钩还会割。要从旁井下去。”

      萧霁川看向明井。

      “明井通暗井?”

      周伯没答。

      沈蘅君开口。

      “你刚才说井下有夹层,旧料场收废铁。两口井若不通,夹层用来藏什么?废铁沉在水里会锈坏,藏人送饭又要通气。明井是气口。”

      周伯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姑娘聪明,聪明人命短。”

      青黛当场想怼,被沈蘅君按住。

      “周伯,命长命短,过了今晚再算。明井入口在哪?”

      周伯从地上捡起半截木棍,在泥上画了个圈。

      “明井下三丈有横砖。砖后有洞,洞口窄,成人不好过。”

      萧霁川看向差役。

      差役个个低头看井,没人退,但身量都不合适。

      青黛忽然道:

      “少年杂役能过,可他去追车辙了。”

      萧霁川沉默片刻。

      “来不及等。”

      沈蘅君把披风解下,递给青黛。

      “我下。”

      青黛差点跳起来。

      “姑娘,您是要把夫人气得连夜拆了大理寺吗?”

      萧霁川看向沈蘅君。

      “不可。”

      沈蘅君回看他。

      “你这里身量最窄的差役也过不了横砖。井下的人敲了两回,敲声变慢,等少年回来,人未必还敲得动。”

      “你肩伤会崩。”

      “井下活口断了,明日卯时验身局也崩。”

      萧霁川的手压在绳结上,手背青筋顶起皮肉,半晌才开口。

      “我不拿侯府姑娘的命补大理寺的漏。”

      沈蘅君声音放得平。

      “少卿拿的是我的选择。赵祁线若断,傅家会把旧部名册扣回沈家头上。到时沈家不是丢脸,是丢命。你不让我下,就给我一个能替我下的人。”

      井边火把被风吹偏,火星落进湿泥里,灭得很快。

      周伯忽然道:

      “我下。”

      众人看过去。

      周伯把旧军袄脱下,露出里面灰布短褂。

      “我老了,身子瘦。横砖能过。姑娘把那把旧钥给我。”

      沈蘅君没有立刻给。

      “你要钥匙做什么?”

      周伯伸出缺指的右手。

      “夹层板后有旧锁。没有钥匙,砸板会惊下面的人。下面若有人把刀架在活口脖子上,先死的是活口。”

      萧霁川看他。

      “你怎会认得锁?”

      周伯答得干脆。

      “十年前我装过。”

      井边又安静了。

      这句太重,重得连青黛都闭上嘴。

      沈蘅君把旧钥取出,却没有交到周伯手里,先放在掌心让他看。

      “后库第三把旧钥,齿口缺半边。钱伯说十年前被持侯爷旧军牌者取走。周伯,你若下去以后带着钥匙不回来,我会把这笔账算到槐安巷旧宅那件军袄上。”

      周伯看她。

      “姑娘这话,像侯爷。”

      “我父亲不会拿女儿来吓一个老人。”

      “侯爷当年也吓过我。”

      沈蘅君把钥匙塞进他掌心。

      “那你更该活着上来,亲口告他。”

      周伯攥住钥匙,扯了扯绳。

      萧霁川亲自给他系腰绳。

      “下到横砖,敲一下。开锁后敲两下。见人,先送绳,不要问话。”

      周伯点头。

      沈蘅君忽然问:

      “井下若只剩一人,你救谁?”

      周伯手里的绳停了一下。

      萧霁川也看向她。

      沈蘅君盯着周伯。

      “井下二人只活一,这句话不是吓人,是规矩。设局的人要你们在下面选。你若下去才选,就晚了。”

      周伯嗓子发干。

      “活的那个。”

      “错。”

      沈蘅君把食盒夹层的黄纸举到他眼前。

      “先救能说送饭路的人。赵祁若活着,救赵祁。若赵祁不在,救见过白鹤袖口的人。尸首也要带能验身份的物件。别被他们用一个喘气的假人,换走真正的证。”

      周伯看了她好一会儿。

      “姑娘心狠。”

      “心软的都在井下。”

      周伯低头,把钥匙含进嘴里,抓绳下井。

      绳子一点一点放下,井壁里传来鞋底刮砖声。沈蘅君站在井口,冷风往袖里钻,肩口疼得一跳一跳。青黛把披风盖回她背上,嘴里念叨。

      “夫人要是问起来,奴婢就说您只是站井边吹风,没想下井。反正奴婢这张嘴,骗不了夫人半盏茶。”

      沈蘅君没接。

      井下传来一下敲击。

      萧霁川抬手,差役稳住绳。

      又过了十几息,两下敲击传上来。

      锁开了。

      井下却没有第三声。

      萧霁川俯身。

      “周伯?”

      底下传来周伯嘶哑的声音,被井壁削得断断续续。

      “人......不在。”

      青黛的手一抖,披风边从沈蘅君肩上滑下。

      沈蘅君抓住井栏,木刺扎进掌心。

      “看食盒,看药渣,看绳痕!”

      井下传来翻动木板的声响。

      片刻后,周伯喊道:

      “有血布,有半只瓷盅。墙上有字。”

      萧霁川俯身。

      “什么字?”

      周伯停了停,声音从井下挤上来。

      “阿祁走北,井下留影。”

      沈蘅君胸口的那口气压了半晌,终于沉下去。

      赵祁被转走了。

      他们晚了一步。

      可不是空手。

      “周伯,带瓷盅和血布上来。墙灰刮一块,封住字痕。”

      萧霁川接过话。

      “照做。”

      井绳往上拉时,少年杂役从北边跑回,裤脚全是泥,手里攥着半截麻绳和一片车板木屑。

      “少卿,废砖道外墙有驴车蹭灰。车板上刻了半个‘广’字,麻绳沾药膳油。车往北铺后巷去了。”

      钱伯低声道:

      “广益北铺。”

      萧霁川立刻道:

      “封广益北铺后巷。不要敲正门,先守药渣口。”

      少年杂役转身要跑,井外另一名差役急奔而来。

      “少卿,灰帽传话人押回途中出事!”

      萧霁川脸色沉下。

      “人呢?”

      差役气都没顺平。

      “人还活着,舌头伤了。押车过西桥时,他撞车栏,咬断了供词里能认人的话。只在袖口上用血写了四个字。”

      沈蘅君的手从井栏上松开,掌心木刺还嵌着。

      “哪四个字?”

      差役把一截灰布呈上,布上血迹未干,白鹤袖口的半翅被血染断。

      萧霁川接过布,火把凑近。

      白鹤袖口。

      旁边歪歪扭扭压着半个小字。

      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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