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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旧宅火起真假身 烟味钻进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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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味钻进大理寺偏堂时,槐安巷那边已经烧红半条天。
萧霁川把封袋压到书吏案上,转身点了两名差役。
“傅三公子留堂,药账未齐,不得离寺。”
傅云亭站在灯下,袖口垂得平整。
“萧大人办案,晚辈配合。”
沈蘅君听着那句“配合”,掌心的半枚焦钱硌着肉。傅云亭这张温良皮囊若拿去供在庙里,香客八成都要夸一句菩萨脾气,可惜这菩萨专挑活人下刀。
萧霁川看向她。
“沈大姑娘,你留堂。”
“我去槐安巷。”
“不合规矩。”
“刚才映春吐出‘阿祁’,旧宅就起火,巷口还堵了水车。萧大人若亲去,留堂无人压傅家药账。你若只派差役去,旧宅那头有人拿假活口上案,等你回头补问,纸面已经长出第二条腿了。”
萧霁川没动。
沈蘅君把袖里的誊抄页递过去,压低了声。
“火场给他们看,验身给我们看。萧大人,别被火牵着鼻子走。”
这句话落下,门外风把灯吹得偏斜。书吏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珠坠在纸上,洇出黑点。
萧霁川接过誊抄页,扫了一眼,递给少年杂役。
“你带沈大姑娘去槐安巷外,只到封线,不进宅。见火先封人,见箱先封箱,见活口先验牌。”
少年杂役应了一声,灰褂上夜泥未干。
沈蘅君转身时,沈蘅芷在廊下扶着柱子,手背白布又渗了血。
“姐姐,我也去。”
“不去。”
沈蘅芷咬住话头,没敢再争。
沈蘅君停了半步。
“你留堂,盯住安国公府药账。谁说你不敢进大理寺,你就把包着伤的手伸出去,叫他们看清楚。你今日站在堂里,就是一根钉子。”
沈蘅芷喉间滚了一下。
“我盯。”
青黛提着药包追上来。
“姑娘,您肩上的伤......”
“包紧。”
“再紧就成粽子了。”
“能活到明日再拆,粽子也认。”
青黛把药包塞进怀里,嘴里骂得轻,手上不敢慢。布带绕过肩后时,沈蘅君疼得指尖按住车壁,木刺扎进指腹,她只把手收进袖中。
马车出了大理寺后门,街上比白日还乱。
槐安巷方向的烟一阵一阵压过来,夜风带着湿木焦味。两辆挑水车卡在窄街口,车轴歪在沟边,水桶翻了满地,水顺着砖缝往低处淌。几个脚夫堵在那儿嚷嚷,说火头太大,人进不去。
少年杂役翻身下车,掀开灰褂露出腰牌。
“大理寺办案,车挪开。”
挑水车旁的汉子缩了缩脖子。
“官爷,不是小的不挪,轴断了,真断了。”
少年杂役蹲下看车轴,伸手在裂口摸了一把,指腹沾了新木粉。
他抬头。
“断得挺巧,刀口还热乎。你家车轴平日也讲究,着火前先剃个头。”
那汉子张了张嘴,旁边一个瘦脚夫想往人群后退,被差役一把拎住领子。
沈蘅君隔着车帘看了一眼。
“别在这儿耗,把人按下,车不挪,拆轮。”
少年杂役抬手点人。
“听见没,拆。”
巷口人群一乱,几个差役上前拔楔。木轮滚开,水车半边砸在地上,窄街总算露出一条道。
沈蘅君下车时,鞋底踩进水里,冰水漫过鞋面。肩伤被夜风一激,疼意顺着背往下钻。她抬头看向槐安巷旧宅,后院火势已被压住,屋脊冒着黑烟,宅门外停着两副担架。
第一副担架上躺着个男子,脸上抹了灰,胡须乱糟糟,腕上缠着布条。两名差役正要把他抬走。
少年杂役快步拦住。
“谁叫抬的?”
一个穿皂衣的承差擦着汗。
“巷里救出的活口,说是赵祁。人快不行了,得赶紧送回寺里验。”
沈蘅君脚步停住。
“谁说他是赵祁。”
承差看了她一眼,见是女子,语气压着急躁。
“宅里墙根有牌,写着赵祁暂养,旁边还有药碗。火场里只救出他一个,先送医再说。”
沈蘅君走到担架边,垂眸看那男子。男子闭着眼,呼吸粗重,腕上布条裹得厚,露出的手背却粗硬,虎口有新磨痕。她看了片刻,抬手指向他右耳后。
“把发拨开。”
承差皱眉。
“沈大姑娘,人命关天。”
“人命关天,所以别抬错。”
少年杂役上前拨开发根,耳后露出一道浅褐印子,呈半月状,边上还有未洗净的胶痕。
青黛凑近看了看。
“这是贴胡子的胶吧?这位大叔赶场唱戏来着?”
承差的汗从鬓边滚下来。
“这......火场灰重,或许是烫痕。”
沈蘅君伸手从青黛药包里取出一根银挑针,轻压男子腕上布条边缘。布条松开一角,露出的脉门处没有久病针孔,倒有一圈新勒印。
她没再动手,转头看少年杂役。
“封人。请医官验,不走原路,绕北街送。路上换两班差役,每一班写名字。”
承差不服。
“沈大姑娘,此人若真是赵祁,耽搁了谁担?”
沈蘅君看向他。
“你这么急着替他认名,签个担责状吧。写明‘此人为赵祁,若验假,承差某某愿领误验之责’。”
承差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手往袖里缩。
少年杂役笑了一声。
“写呀。笔在我这儿,墨也管够。大理寺别的没有,纸能铺满你家炕头。”
周围几个脚夫低头不吭声。担架上的男子眼皮动了半下,呼吸忽然更沉。
萧霁川的声音从巷内传来。
“抬进封棚,先看齿、腕、旧伤,不许离线。”
沈蘅君转身,见萧霁川披着夜色走来,靴边沾了泥,手里提着一只封袋。
她皱眉。
“你怎么来了?留堂呢?”
萧霁川把封袋交给书吏。
“傅三公子在寺,药账午时前补齐的约还在。沈二姑娘留堂,王夫人的嬷嬷也到了。安国公府管事想走,被许长青母子堵在偏堂门口。”
青黛小声嘀咕。
“许母那条吊着的胳膊,堵门确实好使。谁敢推她,明儿京里就传国公府连伤妇都撞。”
沈蘅君看萧霁川。
“堂里稳住了?”
“稳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沈蘅君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旧宅火场是假活口,水车堵路是假拖延,傅家药账未齐是真缺口。半个时辰,够敌方把真的人再移一段,也够他们把假验身送上纸面。
不能跟假人缠太久。
她看向萧霁川手里的封袋。
“你拿到了什么?”
“火场后院灰盆边,有人留了旧军袄碎布。旁边压着半截黑木签,写后门缺砖。周伯的手法。”
沈蘅君立刻往巷内看。
“周伯在里面?”
“未见。”
火场里传出梁木断落的响声,几名差役抬着湿棉被冲进去。宅门口的灰水顺着台阶往下淌,水里浮着黄蜡碎屑和青线头。
沈蘅君蹲下,用帕子隔着捻起一粒蜡屑。
“白鹤袖那一路。”
萧霁川点头。
“还有这个。”
他从封袋里取出一张被烟熏过的纸,边角焦卷,中间用炭写了四个字。
转去城西。
沈蘅君盯着那四个字,半晌没说话。
青黛先急了。
“城西?旧料场不是才封过?他们绕一圈又回去,图什么?嫌大理寺人少,遛着玩?”
少年杂役挠了挠后颈。
“也不全怪她这么骂。旧宅起火,担架假人,留字城西,这一串看着太顺手了。顺得跟铺子里现包的点心,拿起来就能吃,八成加了料。”
沈蘅君把纸角放回封袋,指腹在封口停了停。
她心里把三处时辰扣在一起。映春开口在辰后,旧宅起火紧接着来;假活口从火场抬出,想抢验身名分;周伯留字指城西,偏偏城西旧料场已经被封。若这纸真是周伯留的,他在告诉他们人转城西。若是假,敌方想把萧霁川再次引走,留堂药账就松了。
真字假字,都要吃时间。
她抬头问萧霁川。
“周伯的黑木签,你怎么认?”
萧霁川看向少年杂役。
少年杂役从怀里摸出另一枚短签,递给她。
“前头周伯交过一枚,刻缺砖路径。这个火场里压着的,刀口深浅差不多,尾端缺了半点。”
沈蘅君接过两枚木签,并排放在掌心。火场那枚尾端缺口边缘新焦,旧签尾端也有同样斜缺,合在一起,缺口对得上。
青黛瞪着木签。
“这老伯还挺会藏,留个缺口当防伪。要去顾记卖货,估摸能当掌柜。”
沈蘅君没笑。
“周伯留真签,却把字写得这么直,太直了。”
萧霁川看她。
“你的意思?”
“若周伯还能从旧宅脱身,他该写路径,不该只写方向。‘转去城西’四个字,给官差看正好,给我们看太粗。”
少年杂役蹲在火线旁,拿木棍拨了拨灰水。
“也许他没工夫写多。”
沈蘅君看着旧宅后院冒出的烟。
“也许写字的人只拿到了他的签。”
话落,担架那边传来一阵吵嚷。
医官已被请到封棚里,假活口被掰开嘴验齿。那男子忽然呛咳,吐出一口黑水,手脚乱踢。承差想上前按人,被少年杂役拽开。
“别碰,碰坏了你赔。”
医官抬头。
“此人齿龄三十上下,腕骨新勒,左肩无旧伤。按前卷所记,赵祁当年右手有旧械伤,肩背应有号衣磨疤。此人不合。”
承差腿一软,扶住棚柱。
萧霁川抬手。
“记。槐安巷火场抬出男丁一名,冒赵祁名,假验身。”
书吏伏案落笔,笔尖走得很快。
沈蘅君听见“假验身”三字,胸口那团棉花松了半分,随即又压回来。假人被拆穿,旧宅非赵祁所在,这一局有收获,可真正的活口还在别人手里。
她看向萧霁川。
“留堂的人不能撤。”
萧霁川。
“我已让许长青守偏堂外,沈二姑娘守内门,桂嬷嬷守药账案。傅家药账补不齐,今晚谁也别想把‘误会’二字盖上去。”
沈蘅君把湿帕子攥住。
“城西得追。”
“我去。”
“你不能全去。你一离槐安巷,旧宅火场这边就会把假活口说成官府误认。你留在这儿封案,我带少年杂役去城西。”
萧霁川的目光落在她肩上。
“你伤口裂了。”
“裂着也能坐车。”
“你去了,谁护你?”
青黛立刻举手。
“我。”
少年杂役看她。
“你护得住谁?”
青黛把药包往腰间一拍。
“我护不住可以喊,喊得比你响。”
少年杂役被她噎住,半天憋出一句。
“有理,有理得挺吵。”
沈蘅君没理两人的小官司,只看萧霁川。
“你给我两个人,一份封牌。到城西旧料场外,只查周伯会走的缺砖路,不碰大理寺封条。若有新车辙,立刻回传。若无车辙,就查北街药铺。”
萧霁川沉默片刻。
“为何先查缺砖路?”
“周伯若真被迫留信,他会把能验的东西藏在旧路。假信能仿字,仿不了旧人走路的习惯。谁拿到他的签,却不识他的路,就会露脚印。”
萧霁川从腰间取下一枚小铜牌,递给少年杂役。
“听沈大姑娘的,半个时辰一递信。过时未回,我封城西北口。”
少年杂役接牌。
“是。”
沈蘅君刚要转身,旧宅内忽然传出一声咳。
那声音不高,混在烟里,像被灰呛出来。萧霁川抬手拦住差役,亲自走向后院塌墙处。沈蘅君跟到封线边,被青黛扶住。
灰堆旁,一个老人从半塌的柴房后探出半个身子。旧军袄被火燎出洞,右手中指第一节缺半截,掌心陈年刀口沾了灰。
周伯。
他没往前走,只把一只小铁盒抛到萧霁川脚边。
“别追担架。”
萧霁川弯腰捡盒。
“赵祁在哪?”
周伯扶着墙,咳得胸口起伏。
“火是给你们看的,人早走了。”
沈蘅君隔着封线开口。
“城西?”
周伯抬头看她,灰尘沾在眉上,声音哑得厉害。
“城西有路,路上有牌。牌若断,人就断。”
沈蘅君往前迈了半步,被封线拦住。
“你留‘转去城西’,是给谁看的?”
周伯的手按在墙缝里,半截缺指敲了三下砖。
“给能看懂签的人。看不懂的,追火。看得懂的,追灰。”
萧霁川打开小铁盒,里头是半块烧焦的药牌,牌角刻着一个“北”字,底下压着几粒灰。
沈蘅君盯着那几粒灰。
“祠堂苦香灰?”
周伯没答,只把目光转向后院灰盆。
“盆里还有一块。拿了就走,别问我。问多了,谁都活不长。”
少年杂役刚要进封线,周伯抬起缺指,指向他。
“小子,别踩右边。右边埋钉,旧料钉。”
少年杂役脚停在半空,硬生生收回来,换左边绕。青黛在后头吸了口气。
“这老伯嘴比火还烫,晚说半拍,人就串糖葫芦了。”
沈蘅君的心落到灰盆上。
灰盆被烧塌的梁木压着一角,边缘有黄蜡化过的痕。少年杂役用铁钩挑开湿木,又用帕子垫着翻灰。灰里混着碎瓦、焦纸和几颗铜钉,钉身暗沉,头上刻痕熟得扎眼。
沈蘅君蹲下去,肩头布带被扯开,热血顺着背往下渗。她顾不上,伸手隔帕在灰里摸。
指腹碰到一块硬木。
她把那东西取出来,灰扑到袖口,烫意还没散尽。木片只有半指宽,边缘烧黑,中间残着半个字。她用帕子擦了两下,字痕露出来。
内。
萧霁川蹲到她身侧。
“军器监内库牌。”
周伯在墙边笑了一声,咳声压过笑。
“祁字那块,给你们看人。内字这块,给你们看门。”
沈蘅君捏着烧木片,掌心被余热烫了一下。
门。
赵祁不在旧宅,假活口也不是赵祁。城西有路,北铺有药,军器监内库的门终于露出半边。
她抬头,旧宅屋脊最后一缕火苗被湿被压灭,黑烟却贴着巷墙往北街走。
周伯扶着塌墙,灰白的头发被风吹乱。
“沈家丫头,内库门一开,死的可不止一个赵祁。”
沈蘅君把“内”字木片压进封袋,封口按实。
“那就别让他们先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