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送》十月晨风

11、恐惧与救赎 主楼的

　　主楼的门是玻璃的，早就碎了，只剩下空洞洞的门框。他打开手机手电，照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废纸、碎玻璃和废弃的医疗器材。墙上的宣传栏玻璃碎了，里面的宣传画褪色发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微笑，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诡异。
　　他按照订单地址，找到楼梯，往上走。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蚀了，一碰就掉铁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二楼，三楼。
　　三楼走廊很长，两侧是病房，门都开着或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西侧……他往右拐。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玻璃没了，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苍白的光斑。光斑随着云层移动，忽明忽暗。
　　第二间病房。
　　门牌是306。门虚掩着。
　　周禹停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病房不大，四张病床，铁架子，床垫早就烂了，露出里面的弹簧。墙上刷着绿色的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窗户玻璃碎了，夜风吹进来，窗帘——如果那还能叫窗帘的话——是几块破布，在风里飘荡。
　　他走进去，手电光扫过墙面。
　　墙上有污渍。深褐色的，从墙角一直蔓延到天花板，形状……确实有点像一个人形，双臂张开，头仰着，像在挣扎。
　　他想起论坛帖子里的描述。
　　就是这里了。
　　他看了眼手机：十一点零三分。
　　可以开始配送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文件袋，放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那是房间里唯一还算干净的平面。然后，他按照订单要求，对着空荡荡的病房说：
　　“艾琳护士，你的资格证复印件送到了。”
　　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显得很干涩。
　　他等了几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又说了一遍，稍微大声点。
　　还是没反应。
　　难道是时间不对？还是地点不对？他环顾四周，病房里除了破败，没有任何异常。
　　也许……需要做点什么仪式？比如烧掉复印件？但订单没要求。
　　他想起备注：“若听见墙内抓挠声，切勿回应。”
　　所以，如果听见声音，不能说话？
　　那现在没声音，是不是意味着……还没来？
　　他站在病房中央，盯着那面有人形污渍的墙。手电光打在墙上，污渍的边缘显得很清晰，像真的有个影子嵌在里面。
　　突然，他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轻，很细，像指甲在刮什么东西。
　　从墙里传出来的。
　　不是他背后的墙，是旁边那面——药品库的墙。声音很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刮……刮……刮……
　　周禹全身的肌肉绷紧了。他想起订单备注，想起论坛帖子里的描述，想起档案里那个被活埋两年的护士。
　　不能回应。他紧紧闭上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刮擦声停了。
　　几秒的寂静。
　　然后，声音又响起来了，但这次不是在墙里，是在……房间里。
　　从他身后传来。
　　很轻的脚步声。像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很慢，正在靠近。
　　周禹僵在原地，没敢回头。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大概两步远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他后面。很近。空气变冷了，一股陈旧的、像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飘过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我的……资格证……吗？”
　　周禹没说话。备注说“切勿回应”。
　　“我……等了……好久……”声音就在他耳边，带着凉气，“他们……说我……不够格……说我不配……当护士……”
　　脚步声又响了，绕到了他侧面。
　　周禹用余光瞥见了一个影子。
　　白色的护士服，很旧，沾着污渍。下面是光着的脚，惨白，脚趾甲很长，里面嵌着黑泥。
　　他不敢抬头看脸。
　　“你……怎么……不说话……”声音飘到他正面，“看看我呀……看看我……是不是……像个护士……”
　　周禹咬紧牙关，眼睛盯着地面。他能看见那双脚，就停在他面前，脚尖对着他。
　　“看看我……”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哭腔，“我……只是想……当个好护士……我没错……是主任……用错药……他想瞒着……把我关起来……”
　　周禹脑子里闪过档案里的内容：医疗事故，主任用错药致病人死亡，艾琳发现后失踪。
　　所以，她不是私自离岗，是被灭口？
　　“我……在墙里……等了两年……”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贴在他脸上，“好黑……好闷……喘不过气……我想出去……想告诉他们……不是我……是主任……”
　　周禹能感觉到冰冷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一股土腥味和腐味。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看看我呀……”声音变成了哀求，“就一眼……让我知道……有人看见我了……”
　　周禹的脖子像被无形的手扳着，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她的脸。
　　圆脸，短发，和资格证照片上一样。但皮肤是青灰色的，眼睛很大，瞳孔扩散，没有焦点。嘴角和鼻孔里有干涸的黑褐色血迹。她的脖子……是歪的，不自然地歪向一边，像被重物压过。
　　她在看着他，眼神空洞，但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了一个笑容。
　　“谢谢你……”她说，声音突然清晰了，不像刚才那么飘，“送来这个……我可以……证明了……”
　　她伸出手，那只手惨白，手指关节肿大，指甲又长又黑，伸向病床上的文件袋。
　　就在她的指尖要碰到文件袋的瞬间——
　　病房角落里，那台老式的心电监护仪，屏幕突然亮了。
　　绿色的荧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屏幕上是笔直的一条线。
　　然后，开始跳动。
　　滴——滴——滴——
　　规律的电子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像心跳。
　　艾琳的手停住了。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那台监护仪。她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种哀求和恍惚，变成了……恐惧。
　　“不……不……”她往后退，撞在墙上，“又来了……又来了……它在说我死了……我没死……我没死！”
　　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快，从规律的“滴滴”变成了尖锐的、连续的蜂鸣。
　　屏幕上，那条线剧烈地起伏，像濒死的心跳。
　　艾琳捂住了耳朵，蜷缩在墙角，开始尖叫。不是人声，是一种尖利刺耳的声音，像金属刮玻璃：
　　“我没死——！”
　　“放我出去——！”
　　“救救我——！”
　　病房里的温度骤降。周禹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墙上的污渍开始蔓延，像活了一样，从墙面流下来，在地上汇聚，慢慢凝聚成一个更清晰的人形。
　　是艾琳死前的形状。
　　监护仪的蜂鸣声达到了顶点，然后突然停止。
　　屏幕暗了。
　　病房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艾琳蜷缩在墙角，低声啜泣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绝望，像被困在无尽黑暗里的最后一点呜咽。
　　周禹站在原地，全身冰冷。他看着那个蜷缩的影子，突然觉得，她不可怕了。
　　她只是个受害者。被灭口，被活埋，被遗忘，连死后的执念都只是想要一张证明自己清白的纸。
　　他慢慢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文件袋，拍了拍灰，然后轻轻放在艾琳面前的地上。
　　“你的资格证。”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是个好护士。”
　　艾琳的啜泣停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的空洞少了一点，多了一点……茫然。
　　“我……是？”
　　“你是。”周禹说，“害你的人已经死了。你可以……安息了。”
　　艾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她伸出颤抖的手，拿起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死了...？我可以……安息了？”她喃喃自语。
　　“对。”周禹点头。
　　艾琳抱着文件袋，身体开始变淡。像晨雾在阳光下消散，从脚开始，慢慢往上。她的表情渐渐平静，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很淡的、解脱的笑容。
　　“谢谢……”最后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
　　她完全消失了。
　　病房里恢复了原样。墙上的污渍还在，但不再蔓延。监护仪屏幕黑着。夜风从破窗户吹进来，窗帘晃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禹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完成了任务。不止是配送，还有……解脱。
　　手机震动。他低头，是冥送的通知：
　　【订单MS004已完成】
　　【奖励结算中……】
　　【到账：2000.00元】
　　【您的账户余额：3827.33元】
　　【积分+10】
　　【当前积分：-460分】
　　【检测到您完成“特殊安抚”行为】
　　【额外奖励积分：50分】
　　【当前积分：-410分】
　　【成就解锁：第一次超度】
　　【成就奖励：商城免费兑换券×1（可兑换任意单价不超过100积分的商品）】
　　周禹盯着屏幕，愣了几秒。
　　特殊安抚？额外积分？成就？免费兑换券？
　　原来是这样。不只是完成任务，如果能帮助鬼魂解脱，还有额外奖励。
　　他点开“成就”页面，里面多了一个图标，是双手合十的形状，下面写着“第一次超度”，描述是“成功帮助滞留灵体放下执念”。
　　成就系统。这可能是快速获取积分的途径。
　　他又点开商城。右上角多了一个小红点，点进去是“我的物品”，里面躺着一张“免费兑换券”。
　　他毫不犹豫，兑换了【平安符（初级）】。
　　【兑换成功】
　　【免费兑换券已使用】
　　【获得：平安符（初级）×1】
　　【物品已存入“我的物品”栏，使用时默念“使用”即可生效】
　　周禹点开“我的物品”，里面多了一个图标，是黄色的三角符，下面写着“平安符（初级）”，效果描述是“佩戴后可抵御一次低级灵体攻击”，使用次数1/1。
　　他心中默念“使用”。
　　手里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道微弱的黄光从屏幕中飞出，没入他的胸口。他低头看，胸口的皮肤上，出现了一个淡淡的、黄色的符印，大概硬币大小，几秒后就隐去了。
　　但能感觉到。胸口有一股微弱的暖意，很淡，但存在。
　　这就是……道具。
　　他走出病房，下楼，离开医院旧址。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但他觉得没那么冷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他洗了澡，躺到床上，打开手机银行，把三千块转给了信用卡还款账户。
　　转账成功。欠款降到五十二万三。
　　又看了一眼积分：-410。阳寿余额：47年3个月16天——今天还没扣利息，要等到凌晨三点。
　　但至少，他有了第一个道具。虽然只能用一次，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他关上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艾琳最后那个解脱的笑容。
　　也许，这份工作，不光是赚钱和还债。
　　也许，他还能做点别的。
　　比如，让那些被困住的灵魂，得到安宁。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三天前，他还只想赚钱还债，恨不得离这些鬼东西越远越好。
　　现在……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水渍的形状，今天看，像个蜷缩的人影在慢慢舒展。
　　也许是他看错了。
　　也许不是。
　　窗外，城市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传来隐约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