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一个睡处》小江子

2、不在场证据，嫌疑暂时解除 租房的贵人

　　车里，苏柏背脊紧绷，浑身不自在。

　　自己不过是心情不好，在爱勤河边短暂驻足吹风，今早也只是闲来凑个热闹，竟会被警方列为命案重点嫌疑人。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好几把倒霉。

　　沈阅自上车后便一言不发，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起来漫不经心。

　　不久车子启动，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在前排响起:“大二医学生，暑假全职实习，兼职家教，长期睡眠严重不足。”

　　沈阅语速平缓的陈述。

　　苏柏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瞬间懵在原地。

　　他没有告诉这车上任何人自己的身份、学业与作息。

　　警察查身份信息这么快吗？

　　相比苏柏的错愕，身侧的林煜川只是微微侧目，眼底带着熟悉的惊叹。共事多年，他早已习惯沈阅这种近乎妖孽的观察力。

　　沈阅嘴角微杨，侧颜线条冷硬利落，继续缓缓拆解：

　　“衣着随意陈旧，常年匆忙无暇打理自己。T恤领口轻微松垮、边角泛白，清洗次数多，生活节俭，或者抠门。”

　　“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眼下发青暗沉，长期规律性睡眠匮乏。结合你的年龄与气质，排除夜班工作，大概是学业、实习双重高压导致。”

　　“右手食指指腹有细密薄茧，长期握笔刷题的痕迹；左手掌心带着轻微磨损，是家教板书写字形成。双手皮肤干燥缺水，没有护肤品养护痕迹，作息紧凑，无暇顾及保养。”

　　沈阅的记忆力与观察力，是整个市局刑侦支队公认的顶尖水准。

　　细微之处见真章，凡人忽略的琐碎细节，在他眼中，全是拼凑真相的证据链。

　　“你走路姿态疲惫，肩背微微含胸，是长期久坐伏案、高压焦虑的体态特征。面色苍白气色差，空腹状态明显，早上来不及吃早餐，常年奔波劳碌，饮食作息极度不规律。”

　　“性格好奇心重，心态松弛，略带跳脱。警戒线管控森严的命案现场，旁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却主动挤入人群围观，不惧晦气，心性乐观又随性。方才被列为嫌疑人，坐在车上，不是慌乱辩解、惊慌失措，而是暗自腹诽、小动作泄愤，心性稚嫩。”

　　字字精准，分毫不差。

　　短短数语，苏柏浑身汗毛直立，他感觉自己在沈阅面前，像没穿衣服一样，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车厢里静得落针可闻，两名执勤警员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苏柏喉结滚动，干涩地眨了眨眼。

　　沈阅视线微沉，语气依旧冷静客观，“现在就业内卷严重，本科就业艰难，在假期这么早上班，还这么穷的，大概率是医学生。”

　　“你舌苔不黄，体型匀称修长:不抽烟、不喝酒，昨天晚上却出现在了爱勤河边。”

　　沈阅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语气落下最后总结：“你有充足的时间、合理的出现在场轨迹，具备命案关联嫌疑。你也有预谋杀人的胆识与阅历。”

　　这句话落下，苏柏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长长的吸一口气，憋在肺里不敢呼。

　　林煜川适时开口，语气温和，缓解了车厢内冰冷的氛围：“不用紧张，苏同学。沈队只是例行观察推演。爱勤河抛尸案线索稀缺，你是昨晚唯一出现在案发现场周边的无关人员，我们必须带回你做完整笔录，排查所有可能性，这是办案的基本流程。”

　　苏柏点点头，再也没有半分不敬的心思。

　　苏柏不知道，他眼前这个男人，冷静、睿智、通透，仅凭一双眼睛，便能勘破人心、洞悉真相，是真正藏锋芒于内敛，守正义于细微的人。

　　也是他的贵人。

　　车辆驶入市局大院，黑色车身稳稳停稳。

　　阳光穿透车窗，落在沈阅清冷的侧脸上，他推开车门，率先下车，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沈阅目光淡淡，声音清冷公正，不带一丝私人情绪：

　　“配合我们做完笔录，核实清楚所有轨迹，排除嫌疑后，我们会第一时间送你离开，不会耽误你的学业和工作。”

　　苏柏连忙应声，乖乖跟着警员下车，踏入庄严肃穆的公安局大楼。

　　苏柏端坐在硬塑料椅子上，双手老老实实放在桌面，把昨天夜里、今天早上的行踪一五一十说了个干净。

　　一条条证据有条不紊地核验：路口监控、公交记录、机构后台签到记录、聊天记录，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苏柏的不在场证明确凿无误。

　　三个多小时以后，一份嫌疑排除报告正式盖章生效。

　　苏柏彻底洗清了嫌疑。

　　林煜川拿着文件走进笔录室，拍了拍苏柏，脸上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

　　“辛苦了，苏同学。你全程都十分配合，没有抵触，没有隐瞒，给我们侦查省了不少功夫。按照规定，对于主动配合公安机关调查、耽误了工作和时间的群众，可以发放少量误工和交通补贴。”

　　审批流程走得很快。

　　没过多久，一张鲜红的协助警务表彰证明，还有三百块现金补贴，一并放到苏柏面前。钱不多，是按市内误工补助标准批下来的。苏柏捏着薄薄三张纸币，把证明小心折好收进口袋，和民警道谢之后走出刑侦大楼。

　　八月底滚烫的风迎面扑在脸上，好像压在胸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而且很幸运，这笔钱，不多不少，正好够交他喜欢的房子的房租。

　　“真好。”

　　迎着阳光，苏柏笑的很舒展，他现在能够下意识地想花钱在自己身上了。其实，长久以来，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苏柏总下意识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什么好东西。

　　根源，在那个叫做苏家的家里。

　　苏家是普通家庭，父母从小不在身边，苏柏由奶奶带大。后来遇见占地搬迁，家里富裕起来，有房有车，父母在外也有工作，日子还算过得去。

　　可爸爸什么东西都给他买最便宜的。

　　电脑买一千多的，手机买两千多的，衣服和鞋子更是让他自己用一千五的生活费自己买。妈妈也不怎么和他亲，更是没有给他买什么东西。

　　家里条件有限，钱要掰开来花。苏柏可以理解。

　　可比他小5岁的弟弟，要买新自行车、新衣服，父母会尽量满足，挑性质量好的；轮到苏柏，父母总反复念叨他用钱太多，给他置办的永远是最便宜的，能凑合用就行，不按照他想要什么。

　　弟弟花钱大方，家里视作年轻人有朝气；苏柏就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省吃俭用，会被评价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

　　家里的夸奖、资源、宽容，仿佛天生就该留给弟弟。

　　弟弟不用做家务，偶尔犯点小错，父母会说小孩子聪明，难免顽皮；苏柏却必须懂事勤快，事事节俭，但凡有一点做得不妥，换来的就是一顿数落。

　　大的，要让着小的。

　　弟弟还在读书，平日里大多住校，很少回家。人都不在眼前了，他的影子却还是时时刻刻悬在苏柏头顶。

　　父母聊天，三句不到必然拐到苏屿身上。

　　“你弟弟高中擦边录取的，不知道考不考的上大学哦。”

　　“你弟弟做事不踏实，毛毛躁躁，不知道住校习惯不。”

　　“以后弟弟能有你一半能干，我们就知足了。”

　　一遍，又一遍。

　　苏柏从小到大几乎从来不和父母争辩，因为不亲。他安安静静读书，安安静静兼职赚钱，安安静静地把所有委屈咽下去。即使越是安静，心里那层压抑就越沉。

　　爸爸好不容易回家，饭都不吃就陪着弟弟下棋，苏柏叫二人吃饭，爸爸转头视线落在苏柏身上，句句都是提点和催促：考研、工作、存钱、早点谈恋爱。

　　哎。

　　没有人问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累不累，没有人关心医院实习的日子难不难受，没有人在意他一个人挤公交、赶家教、啃面包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难熬。

　　家，本该是落脚的地方，可对苏柏来说，家是一个不停拿他和别人比较、不停消耗他情绪的牢笼。

　　他早就想搬出去了。

　　只是钱一直差一点。

　　这三百块虽然不多，却刚好够了。

　　他要租房，要搬出去他看好的一个房子：便宜，离实习的医院近，安静，合租室友不要乱七八糟。

　　两室一厅，地段很好，离市局和医院都不远，水电全包，租金低得反常。

　　对方唯一的要求：合租，互不打扰，不用刻意寒暄，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保持安静。

　　合租人：【S】

　　苏柏盯着屏幕愣了半天，一度以为是诈骗广告。

　　可当他怀着一肚子的疑惑，按着地址找上中介：屋子干干净净，极简风，没有多余的摆件，采光很好，一切都清爽利落。

　　“对方是个有钱人。”

　　“不需要玩伴，不需要聊天，也不需要有人帮他做家务。”

　　“他一个人住，房子太空。工作了一天，满脑子都是阴暗细碎的东西，夜里安静得过头，很容易陷进去。”

　　“他只需要隔壁房间有一个活人。正常作息，安静，互不打扰。你只要好好活着，均匀呼吸，就够了。”

　　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客套，不用强行找话题，不必小心翼翼讨好谁。

　　苏柏听完那一刻，心脏轻轻颤了一下，几乎没有犹豫，当场敲定下来，交了定金，本来应该15号他发了家教工资再补尾款的，突然天降300快，他兴奋的今天下午回家之前就去付尾款了。

　　付款后，苏柏捏着崭新的租房合同，指尖都带着点轻轻的、雀跃的颤抖。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拥有属于自己的小窝。

　　他终于可以搬出去了。

　　盛夏的风吹在脸上，滚烫却舒服，像彻底挣脱了束缚。

　　苏柏对未知的合租生活没有半点顾虑，只有满心纯粹的兴奋。甚至晚上做梦的时候，嘴角都忍不住轻轻扬起，他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满怀热忱，满心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