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33、28.各存私衷 虽然那并非

　　28.各存私衷/Private Agendas

　　薇洛走后，诺瓦没有去找拉尔夫，而是在大厅里留意各方动向，时不时地回到医务室看艾德里安一眼。

　　自从侯爵夫人已死的消息传来，别墅里就安静不下来了。那些仆役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里说话，偶尔向诺瓦投来目光，或审视，或好奇，或嫌恶，而诺瓦对此只能视而不见。

　　阳光退去，黑夜逐渐覆盖世界，别墅里的灯火开始闪烁。在饭点来临之际，米切尔回来了。她走进别墅，满目疲惫，但还是用坚定的音色给侍女布置了一些活计。

　　转头看见诺瓦，她走上前：“你们那个受伤的执行长……我记得是叫温特吧，他还好吗？”

　　“手术已经结束了，目前还算稳定，但还需要休养。”诺瓦说，“博蒙特先前没给我们安排专门的侍女，你能帮我们安排人来看护他吗？”

　　“这倒是没问题。”米切尔说，“嗯……我想和你们说一下后续的安排，既然他受伤了，我就和你说，可以吗？”

　　这种斟酌犹豫的语调不太像米切尔往日的风格，诺瓦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米切尔将她拉到角落里，正色道：“塞勒斯先生把侯爵夫人的遗体带回来了，和博蒙特一样，暂且停放在祷告室。侯爵夫人之死是一件非比寻常的事情，很多事我没法私自做决定。还请你理解。”

　　米切尔顿了顿，放轻了声音：“后天，我坐火车去艾恩代尔，会给卡斯特尔家发电报，请求他们的指示。在此期间，我希望你们留在这里，配合后续的安排。”

　　诺瓦对此早有预料，只是强作微笑：“温特这两天不适合坐火车，我们本就要留在这里。但是伍德小姐……就是昨天来支援的那位驱魔人，她想要后天离开。”

　　米切尔皱了皱眉：“一定要走吗？侯爵夫人就是她杀的，她很关键。”

　　“她不属于我们执行队，是先灵会其他部门的，这次只是来支援我们。”诺瓦解释道，“她不想耽误自己的任务……”

　　米切尔好一会没有回话。诺瓦连忙说：“伍德小姐很看重自己的职业前途，她在艾恩代尔的任务是她升迁后的首秀，不会随便逃跑的……而且，以她的脾气，就算不让她坐火车，她自己都会沿着铁路走回去。我们本就拦不住她。”

　　说到这里，诺瓦将视线撇到地上，看着空无一物的墙角含糊不清地说：“好吧……万一她真的逃跑了，所有责任就都交给我吧。”

　　“你？”米切尔眼神一闪，讶异片刻，“不，不，这件事和你没有那么大的关系。大家中午都看到了，你甚至没有参与对侯爵夫人的作战！小姑娘，你没有必要担负不属于自己的责任……而且伍德已经决定要走，不打算再帮你们……”

　　“如果不是伍德小姐，我们昨天就会被博蒙特杀死。这已经是一份馈赠，我们没有理由再贪得无厌。”诺瓦轻吐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显得轻松一点，“而且，我相信她会留在艾恩代尔做该做的事。她逃跑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头顶的煤气灯焦灼地闪了闪。米切尔沉默片刻，垂下眼说：“好。她可以上后天的火车，你和温特要留下来——我不是刻意提防针对你们，如果你们有什么要请示先灵会的，我也可以代为传达。”

　　听到这里，诺瓦反应过来，也确实到向先灵会求助的时候了。她说：“这我还要和温特他们商量一下。”

　　“好。我后天上午走，在那之前告诉我。”米切尔说。

　　“嗯。”诺瓦应声，犹豫了一会问道，“你见过塞勒斯了吧？”

　　“见了，我去祷告室确认了侯爵夫人的遗体。他一直留在那里。”

　　“……他还好吗？”诺瓦轻声问道。

　　“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哭了，但眼睛是红的，情绪很低落。”米切尔说得很无奈，“我想向他确认一些安排……他总是反应得很慢。”米切尔半是埋怨地叹了口气，“明明这个时候他应该出来主持大局……”

　　诺瓦又问：“他有提到我们吗？”

　　“没有。”米切尔说，“我只和他约定好，后天的火车会将侯爵夫人和博蒙特的遗体拉走。他同意了。”

　　诺瓦垂在身侧的手无力地勾了勾，她追问道：“那他会坐后天的火车吗？”

　　“会，他要看护侯爵夫人的遗体。”

　　“这样的话，你和他都走了，这里不就没人管事了吗？”诺瓦不禁问道。

　　“没事的，”米切尔露出一个疲惫却温暖的微笑，“我只在艾恩代尔待一天，第二天就回来。我还会带人回来修理电报机，到时候就方便多了。”

　　诺瓦无声地点点头，心中还是有些忐忑……这样一来，要向拉尔夫解释的话，也只能在明天了。

　　米切尔拍了拍她的肩，诺瓦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她端丽温和的脸。米切尔说：“饭点到啦，先去用餐吧。事情已经定下来，就不要再忧虑太多。”

　　“嗯……谢谢您。”

　　米切尔离开了。诺瓦还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感到很心虚。

　　诺瓦早就察觉了，米切尔从一开始就对她有特别的照顾与期待，虽然那并非全无目的，但她终归没能回应米切尔。

　　————

　　诺瓦进了餐厅没多久，男仆刚给她上菜，薇洛便来到了餐厅。

　　两人面对着面，不发一言地用餐。诺瓦已经眼熟餐厅里的其他人，但此刻他们的视线让诺瓦感到一丝不适。她略微紧张地偷瞄一眼薇洛，薇洛倒是毫不在意地大快朵颐。

　　薇洛正好吃完，松手将勺子丢到汤碗里，抬起头正好和诺瓦对视。见到诺瓦还剩半碗蔬菜汤，她只说：“快点。”

　　诺瓦点点头，赶紧喝掉最后的汤。

　　薇洛吩咐餐厅的男仆记得给艾德里安送去吃食，见诺瓦已经吃完，便拉着诺瓦离开。

　　刚一出门，薇洛便淡淡地说：“驱魔人是这样的，很容易就会被普通人忌惮，理由千奇百怪。但是没必要在意，对我们来说，这只是职业生涯的千百个委托中的一个而已。而且被忌惮也没什么不好——你知道先灵会的‘六先驱’吧？”

　　“当然。”诺瓦说。

　　这“六先驱”是四百年前六位伟大的驱魔人，先灵会最早是为了纪念他们而建立的。这算是先灵会的常识了。

　　“这‘六先驱’中的几位，后来被封赏了爵位，形成了传承数百年的驱魔人家族。”薇洛说，“他们拥有必要的驱魔使命，而这份使命并不涉及权力的关键，因此不会被视作威胁。再加上很多人不愿意与驱魔这种神秘事务打交道，觉得会感染一些不详的征兆，于是对他们敬而远之。

　　“这几个家族在贵族圈子里，处于一种‘边缘但稳固’的位置。忌惮会让我们少掉很多麻烦，不一定是坏事。”说着，她坏笑一声，随即推开了医务室的门，“走吧，我们该去谈话了——”

　　医务室里只在最里面还亮着一盏煤气灯，透过绿色的刺绣丝绒帘子，在黑暗里晕出很有早春气息的色彩。

　　薇洛一进去就拉着长长的音调喊话：“喂……艾德里安，还醒着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显得跳脱。没等回话，两个人就来到了艾德里安的床边。

　　艾德里安还在床上躺着，苍白而平静的脸色从手术结束后就几乎没有变过。

　　“下午说过了，现在要来共享一下情报。”薇洛不客气地用脚将一边的圆凳勾过来坐下，“现在头脑还清楚吗？能说话吗？”

　　“能。”艾德里安说。

　　诺瓦也坐下，温暖的灯光照在三个人的身上，帘子隔开的一方狭窄空间里有一种静悄悄的氛围。

　　“好。”薇洛说，“我先说我们的决定吧。我后天会离开庄园，因为我还有监察科的任务。维里安会留在这里陪你，你们可以等下一趟火车再走。”

　　诺瓦补充道：“米切尔说，我们要留在这里听从卡斯特尔家的安排，可能要接受调查吧……”

　　见艾德里安没吭声，薇洛说：“考虑到你有点轻微脑震荡，能理解就回一句‘了解’。”

　　“了解。”艾德里安说。

　　“好，那我来问你。”薇洛说，“在与侯爵夫人作战的时候，有什么发现吗？”

　　艾德里安半垂着眼，缓缓说：“侯爵夫人……似乎憎恶贵族。”

　　薇洛挑了挑眉：“她自己不就是贵族么？”

　　“不……我当时试图说服她，如果她愿意合作，贵族审判庭会对她从轻发落。但那个时候，她表现得很嫌恶。”艾德里安的声音略微沙哑。

　　薇洛面色凝重地皱了皱眉。一旁的诺瓦却想起当初钉桩子时的一个推论——侯爵夫人害怕的，是庄园外面的东西。

　　艾德里安见没人说话，继续说下去：“侯爵夫人似乎拥有影响记忆的法术。”

　　“记忆？”诺瓦愣住了。

　　“嗯。”艾德里安说得断断续续，“有一瞬间……我的精神，似乎被击中了，头脑变得非常混乱。这种感觉……有点像与那个‘极为强大的存在’对峙。”

　　薇洛低声道：“吸血种的传承里，下一代会继承上一代的部分能力。也就是说，侯爵夫人的上一代也能影响记忆……”她苦恼地闭了眼，“唔，可我印象里，有记录的高等吸血种里，没有擅长精神法术的类型。这可真是稀缺的种类……”

　　薇洛的声音钻进诺瓦的耳朵里，却并没有在诺瓦的脑海里留下什么印象。

　　诺瓦放在膝上的两只手不安地虚握，她的神思追溯到庄园里第一个夜晚——在那个诡谲的夜晚里，她也有一段丢失的记忆。

　　那个晚上，她击杀了入侵的侵蚀野猪，在外奔走调查，之后回房休息。第二天醒过来满身是血，却完全没有回到房间之后的记忆。但那部分缺失似乎对之后的事情再无影响，她都快要忘记这个微弱的裂痕了。

　　难道侯爵夫人对她做了什么吗？

　　这时，薇洛放弃思考这件事，追问道：“还有别的么？”

　　艾德里安说：“没有了。”

　　“维里安，你有要说的吗？”薇洛看向诺瓦，见她走神，用手肘撞了撞她。

　　诺瓦回过神来：“啊……米切尔说，她这次去艾恩代尔，可以帮我们向先灵会通信。有什么要传达的吗？”

　　“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最好还是向先灵会求助。”薇洛说，“但我认为，最好不要把事情说得太详细，因为我们还不了解各方的立场……如果现在就把话说死了，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那就只说侯爵夫人和博蒙特是吸血种，我们不得已将其击杀？其他的细节，后续调查问到了再补充。”诺瓦说，“先灵会应该能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吧。”

　　“嗯……那就这样吧。”薇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又说，“艾德里安，回应一下。”

　　“了解。”艾德里安说。

　　薇洛笑了一声，她大概觉得艾德里安这样子很搞笑。她说：“重点都说完了吧？我们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

　　　 没人说话。就在薇洛即将确认谈话结束的时候，艾德里安出声了：“博蒙特……还在祷告室吗？”

　　“在。”诺瓦说，“怎么了？”

　　“她的遗体会送走吗？”艾德里安说得很慢。

　　“嗯，”诺瓦点头，“后天和火车一起走。”

　　艾德里安眉头一拧，将脸别过去。他的面色有些痛苦，不知是因为脑震荡导致的头疼，还是因为心中的不甘：“我昨天……应该对博蒙特通灵的……嘶，”他缓慢地抬起右手覆在额头上，“现在没有机会了……”

　　见他这样，诺瓦刚想起身安抚，薇洛直接出声打断：“别想了，精力不要浪费在已经落定的事情上。”她望向诺瓦，“米切尔有安排人过来看护吗？”

　　“有。不过她在饭前才答应我，应该来不了这么快。”诺瓦说。

　　“那就好。”薇洛站起身，“那你留在这里，等米切尔安排的人过来接替吧。我先回去休息了。我是来支援的，不做这些琐事！”

　　“好。”诺瓦对她微笑。

　　薇洛龇着牙也露出笑容，挥了挥手，离开医务室。

　　没一会，诺瓦听见门又开了。是薇洛落下了什么东西，回来拿吗？

　　然而，出现在医务室的是埃利斯医生。他对诺瓦与艾德里安点头示意，没等诺瓦打招呼，他便匆匆回到了里面的卧室。

　　这里本是一间套房，只是将起居室改成了医务室，配套的卧室依旧是埃利斯的卧室。诺瓦这才反应过来，这几天艾德里安要和侯爵夫人的这位私人医生隔着一道墙生活。

　　埃利斯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和他们过多接触，这倒不难理解。

　　餐厅里的仆人很快将餐食送到了医务室，都是些易于下咽的食物。躺着的艾德里安吃得很慢，但他很乖顺，诺瓦喂，他就吃。一点点餐品吃了将近半个小时。

　　诺瓦将碗碟收进托盘里，打算送回餐厅。艾德里安安静地看着她，在她将要离开之际，出声问道：“关于‘第三方’，你有没有想法？”

　　诺瓦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没有。”她转过脸望着艾德里安，平静地说。

　　“……了解。”艾德里安说。

　　诺瓦微微张嘴，最后只是点点头，离开医务室。

　　将医务室的门掩上的那一瞬，诺瓦想着，如果侯爵夫人就是那个“极其强大的存在”，所谓“第三方”就不会有什么威胁了。或许，她可以自己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