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适》二六一六

1、第 1 章 十八

　　十八岁，最该干什么？
　　*
　　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你太任性了，你听听你说的，是不是疯了？”
　　男人皮肤不白像抹了酱油，快赶五十了，头发依旧茂密，身材浮肿也带着疲态，问得挺有气势。
　　杨曼芝看着眼前的一切，左边是常年霸榜前十的妹妹，右边是滚胖十一岁的弟弟，以及夹了一块排骨到她碗里的母亲。
　　她夹起排骨放进嘴里，发自内心感叹，这是真好吃啊！
　　“嗯，反正就那样。“饭吃两碗，杨曼芝抽纸擦嘴，拿上钥匙头盔，木门关上，该去上下午的课了。
　　这是高三开学第一周，其实感觉和高二很像，甚至有种昨天还是高一的错觉。
　　杨曼芝到中间座位坐下后就趴在桌上补觉，现在距离上课还有半小时，教室里就她一个，安静，用来补觉再合适不过。
　　空气中夹着粉笔的气味，手肘梗着桌板，没多久就开始发麻了，但这不影响她继续沉头在手臂上僵着补觉，直到饮水机开始发响。
　　走廊鞋面磨擦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爬楼的阵势也越来越大，抬头，是带雾的画面，酸紧的颈椎，和僵麻的手臂。
　　还有五分钟上课，讲台上已经有一个正在开电脑的化学老师了：“把卷子拿出来，早上讲到哪题了？”
　　杨曼芝抿了下口水，从化学书里抽出试卷，抬手撑住脑门，与桌面形成三角形，拿起一边的笔，半睁着眼找题。
　　直到下课铃响起再次重爬回桌上，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听声音再熟悉不过，她侧头睁眼：“怎么了？”
　　女生体型微胖，头发带着自然卷，眉毛很浓：“你出来我有事想和你说。”
　　“就在这说。”
　　女生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还是出去说吧。”
　　杨曼芝瘫着眼，站起身跟着她走到走廊围栏边。
　　“好烦啊，你走读之后我好无聊，她们大半夜的好吵都不睡，”
　　“那就不睡，”
　　“啊，我最近好烦，我也好想走读，我感觉好累，感觉考不上大学了。”
　　那就别考了，杨曼芝靠在围栏上：“加油，”
　　“我该怎么办啊？我好焦虑，睡不着，昨天两点才睡。”
　　“我想退学。”语气平静，眼前只是楼下的花坛，还带着风。
　　杨曼芝感到手臂一沉，那女生力道晃了一下：“你疯了啊？你别这样，都读到高三了，不要放弃……”

　　你疯了呀？
　　我想退学，我也觉得我疯了。
　　*
　　绿灯亮起，车轮开始滚动。
　　“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放弃？”
　　“也没有谁规定不能在这个时间放弃吧，”风浮浮的吹在脸上，今日的晚霞甚美，杨曼芝挤坐在她爹后面，双手死死抓着后备箱下的不锈钢，赏着美景淡淡开口。
　　“谁说没有？”杨朝声音带着怒斥。
　　“谁？”
　　杨曼芝看着眼前杨朝头上落灰的白色头盔，她看不见杨朝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有明显感受，杨朝顿下了。
　　“不行就是不行，”
　　按正常的，杨曼芝应该在教室里待着等晚自习，但因问了老师一道物理题，一时疏忽，没赶上晚饭，就导致胃病复发，脑袋也闷得玄乎，感冒了。
　　要不是面色极差，杨曼芝还真出不来。
　　“为什么？”
　　“爸爸就希望你们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就行，你考个大学，少吃点苦，到办公室当领导也轻松得多，”
　　“那是七百多分思考的。”
　　风吹着凉，还挺舒服，只是座位太挤了。
　　“你太犟了。”杨朝憋着气。
　　“我想清楚了，我没有想在办公室上班，”
　　“有个学历就多条出路，你不明白？”
　　杨曼芝眯紧的眼又紧了一下，咬着牙和脑袋里反复被拉扯的神经对抗着：“我知道啊，前提是我考不上，”
　　“你都没考，怎么就考不上，”
　　“我当然考不上，就算考上了，我也不会去做那样的工作，我出来还是要打工的，”
　　“为什么非得让我读？”杨曼芝皱上眉头。
　　“你现在还小，这社会比你想的复杂，多读几年书，等大点再出去也不迟，”杨朝没再继续。
　　杨曼芝看了眼路边向后的树影：“那也是要打工的。”
　　杨朝抓着把手，看着前方，一直看着，不说话了。
　　到家后，杨曼芝一副刚从棺材爬出来的模样，歪七扭八的往房间走，随手把门掩上：“我睡会，不要叫我。”
　　屋内静会，随后关门声响起，叮叮的钥匙声随着楼梯远去。
　　又静了，杨曼芝侧躺在床上，从被窝里摸出手机，面部中间像有石头压着，沉甸甸的用脚把鞋拌掉，外套都没脱就这样随便拉过被子盖上。
　　她妹住校，今天是不可能回来的。
　　杨曼芝眯眼看着手机屏幕，感觉身上汗汗潮潮的，不知是出虚汗还是冻的。
　　她设了一小时后的闹钟，昏昏沉沉的就睡了下去。
　　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是隐隐感觉到房间外的光，和饭碗瓢筷的声音。
　　杨曼芝睁开眼，下颚发紧串着喉咙干枯，她翻身正正躺着，倚着脖子看时间，九点快十点。
　　房间外传来很醇厚的喷嚏声。
　　“扯张纸来，”
　　“自己抽，没手啊？”说话声音极其不耐烦带着米饭的含糊。
　　光一下挤进眼里，杨曼芝眯着眼，扶着门框缓神。
　　她妈推了一下她弟的胳膊，杨朝瞪了眼她弟，起来伸手到桌子另一端抽纸，她弟没说话，只是扒了一大口饭到嘴里。
　　“曼曼醒了啊，”何桦站起身用空碗盛饭：“快来吃饭，吃完吃药。”
　　杨曼芝到桌旁坐下，杨朝手机放着小说，长篇都是男主诉说的爱慕，但女主不是出来买菜的吗？坐路边听了三小时。
　　杨曼芝不由想笑，她不知道为什么想笑，她觉得现在不能笑，但还是控制不住面部肌肉，于是起身往厨房里走。
　　杨朝和何桦对视了眼，何桦放下碗筷：“曼曼，你不再吃点？”
　　杨曼芝站在饮水机边，她应该开口回句喝水，但理智告诉她，现在开口必然会笑，接水的动作停下，她喝了口水，差点干死了。
　　现在相当安静，她弟吧唧嘴的声音响着，不知为什么，杨曼芝在喝完水后，想一辈子都住在厨房里，有点要命的扒了口刚才一起来的白米饭，一鼓作气的走了出去，坐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时间冻上了。
　　“来，多吃点菜，”杨朝夹起一片土豆到杨曼芝的饭上。
　　杨曼芝看着碗里那片土豆，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但她没讲，拿起筷子夹起，在土豆片背面贴着一片姜，干嘛啊！
　　杨曼芝欲语，但岂能辜负一片姜心，只得扶额微垂着，把姜片挑到桌上，继续吃。
　　“楼下那家男的老婆跟人跑了是不是，好像结婚两次了。”何桦像往常一样，杨朝嚼着饭，把小说滑到下一页，没理她。
　　“他上一任好像在服装厂上班，化妆画得白花花的，好像上个星期和那边那个买肉的结婚了，”
　　“你管那么多干嘛？”
　　“你二哥家孙子好像今年也要高考是吧？”
　　“人家读职校，”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杨曼芝胡乱扒完碗底的饭，起身又回到厨房去。
　　“曼曼吃完饭过半个小时再喝药，”
　　杨曼芝把碗放进碗槽里，用开水冲着感冒灵颗粒，开水只覆了一层，她又兑了点冷水，晃悠晃悠，秉持三秒等于半小时的时间法则，药一融就喝，又接了点凉水，把残余的药涮喝了。
　　喝完就在杨朝和何桦的目光中走回房间，关上门，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伸手把灯摸开，灯光冷白得明亮花白，她呼了口气，把灯关上，摸黑在床上拿到书包，到桌旁坐下，打开了台灯。
　　快十一点了，杨曼芝翻出作业，有几科的书晚自习才发，作业并没带全，当时走得急，没注意背了本英语词典回来，难怪那么重。
　　希望能在两点前做完吧，但希望总归希望，作为一个胆偏大的人，她是不会全做的，所以挑出一些早自习再做，剩下的按课表做，答案更是懒得看的乱做。
　　杨曼芝其实挺爱和数学交流的，作为一个小贪心的人，看着一点完成的差不多就多完成了两点，三点五十一，看着只完成选择题的杨曼芝知道，再贪下去，她马上就能洗脸刷牙啃个馒头换个地方做了。
　　作为一个对时间有清晰规划的人，杨曼芝选择起身脱鞋，钻进被窝里，定个六点的闹钟，加上刚才回家睡过的三小时，差不多就睡足六小时了，所谓是相当完美。
　　杨曼芝抬手用手臂盖住眼睛，清醒的睡着，在闭目养神中昏睡。
　　熟悉的闹铃响起，六点十五，其实刚才响过一次，只是她在迷糊中关了一次，她看着闹钟发呆，直到数字变化，她才点了稍后提醒。
　　她坐起身，被子挂在身上，她的心脏告诉她，今天不要看错红绿灯，难得的是，今天卫生间的灯还亮着。
　　里面站着一个敷面膜的女人，她的手指抚在脸上，另只手在脸上点点抚抚，看着镜子想着什么，水池积着洗脸的水。
　　“妈妈，你还没去店啊？”杨曼芝站在卫生间门口。
　　何桦拿起台上的梳子：“我们给你请了假，一会先别吃东西，带你去看医生。”
　　“哦，”杨曼芝抽出洗脸巾：“嗯！？”
　　“你说什么？你给我请假了？”
　　“一惊一乍的干嘛？你弟还在睡觉，小声点。”何桦看向杨曼芝。
　　“这事干嘛不问我？我说要请了吗？今天讲的刚好就是我不会的，”
　　“你不是要退学？”何桦表情淡淡。
　　杨曼芝一身的气：“我说退学就不学了吗？”
　　“我靠了！牛逼！”杨曼芝决定脸也不洗了，转身拿上钥匙头盔就走，在路边找了一圈都没看见自家电瓶车，包里的手机提示音响起。
　　妈妈：车你爸骑走了
　　妈妈：上学也不带书包
　　“……”
　　杨曼芝觉得杨朝也是牛逼，一个人骑两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