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列传》芦歌子

36、腿伤 “可你的腿

　　丹云卿在这一下强过一下的心跳声中，越发觉得自己在那人怀中待不下去了。

　　殷冽渡来的灵力已经足够支撑他回到浮游顶了，于是他直接把手从殷冽掌中抽了回来。

　　然而这时，殷冽搂着他的手一收紧，失去了肩臂的阻隔，两人的身躯反而跟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黑夜弱化了他的视力，却因此放大了别的感官。

　　丹云卿感觉到，昨夜已经再熟悉不过的气味，再一次将他包围，伴随着那人的体温和心跳。

　　而丹云卿发现，比起被浸没在殷冽的气味中更让他不适的，是闻到他们两人的气味交织在一起。

　　丹云卿挣脱不得，拒绝不得，便有些羞恼，又有些无奈，只能对殷冽说道：“你够了没有，还不放手？”

　　殷冽一手搂着他，一手翻着他层层叠叠的衣摆，既耐心又随意地回道：“急什么，别的皮肉伤都没什么大碍，但你腿上那处骨伤我还要看一眼。”

　　说着，还不等丹云卿来得及反应，他就一把掀开了丹云卿衣摆。

　　殷冽的动作顿住了。

　　他差点忘了，丹云卿穿的是黑色过膝长靴。

　　黑色的长靴紧束着丹云卿纤细的长腿，从足尖到膝盖以上几乎快要接近大腿根部的地方都被紧致地包裹住，流畅的曲线毕露无疑。

　　任何人但凡见了这一双裹在黑色过膝长靴中修长纤直的长腿，都能一眼认出丹云卿的原形，哪怕不知他不是人，瞧过这双腿也禁不住要怀疑他是不是仙鹤成精。

　　殷冽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将手轻轻扶在丹云卿膝上，用灵力浸润温养那条伤腿。

　　骨伤需要静养，一时半会没那么快恢复，更一时看不出什么来。

　　但殷冽的视线却像在丹云卿腿上生了根似的，忍不住流连忘返，看了又看。

　　这双靴子把丹云卿的腿裹得严严实实，也裹得殷冽喉头一紧。

　　丹云卿也注意到了殷冽黏着的视线，他原本也不知道殷冽在看个什么劲儿，只是单纯地觉得殷冽的眼神有点怪，突然掀他衣摆已经很冒犯了，这眼神却令他觉得更加冒犯。

　　直到他突然想到了那句“从腿吃起”。

　　这样一想，殷冽变成蛋半个多月，也确实半个多月没有进食了，难不成是饿了？

　　但殷冽是合道期修为，早已修成了灵体，有灵力就足矣，无所谓进不进食，只不过他们妖族不兴人族修士辟谷那一套。

　　既然饿是不可能饿的，那大概就是馋了。

　　丹云卿又看了一眼殷冽那直愣愣的眼神，确定这人就是馋了，于是他默默把衣摆盖了回去。

　　谁知殷冽见他如此，非但没有一丝被人抓包的羞臊，竟还反过来调笑他：“怎么还不让看了，云中君好生小气。”

　　丹云卿揪着衣摆不放：“一点小伤罢了，你治也治过了，还有什么可看的。”

　　殷冽的语气忽然沉郁了几分：“这怎么能算是小伤，你的腿骨都裂了。早知道他今日会伤你至此，本王当初就应该先把那个叛徒宰了。”

　　其实对于丹云卿而言，殷冽当年在枯木崖一见他来就轻易退兵这件事，就像一个一直解不开的谜题一样令他有些在意，现在听殷冽自己提及，他便顺势问道：“那你当初在枯木崖为何放过他？”

　　殷冽挑眉：“你还说，还不是因为你来救这个白眼狼，你要是晚来一会儿，也没今天这一出了。”

　　丹云卿见他拿自己说事，既不悦，又不解：“我来了又如何，你要是执意杀他，我也挡不了你。”

　　殷冽理直气壮道：“可是我见不得你为了别人和我作对，我宁可把他放了，等你什么时候不想救他了，我再去杀他。你要不要和我作对，都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我才不会给别人横插一脚的机会。”

　　这一通歪理把丹云卿听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不自在道：“不论如何，你先放开我，我伤的是腿，你这样拘束着我有何用？”

　　殷冽勾起嘴角，揶揄道：“拘束?云中君用词未免也太文雅了，还是云中君是觉得‘抱’这个字难以启齿？可你的腿伤成这样，不如就让本王这样一直把你抱回浮游顶如何？”

　　丹云卿闻言一呆，这样一路被殷冽抱着回浮游顶和社死有什么区别，这种事他都想得出来？

　　他黑着脸急忙将殷冽推开些：“腿伤不会妨碍我变回原形飞回去，不必劳烦朔风君。”

　　说着，他掐诀御风，打算就地化形。

　　谁知聚来的山风在他周身绕了绕又散去了，丹云卿还是一副人身模样，堂堂蓬莱鹤君竟然化形失败。

　　丹云卿眉头紧皱，质问殷冽：“你动了什么手脚，我为何无法化形？”

　　殷冽挑了挑眉：“云中君怎么无端冤枉人，本王干什么了？怎么，你真的变不回去了？”

　　丹云卿沉默了。

　　殷冽幸灾乐祸的可恶嘴脸彻底憋不住了：“那云中君这下岂不是真的要靠本王抱回去了？”

　　丹云卿仍在努力维持镇定：“这个阵有古怪，也许出了阵就好了。”

　　殷冽毫不留情地戳穿道：“是吗？那怎么本王刚才在这个阵中化形化得好好的？”

　　丹云卿：“……”

　　丹云卿语气干巴巴地，十分不情愿地继续道：“那只剩最后一种可能，是我受的伤有问题。”

　　殷冽道：“那你还等什么，不是更应该赶快回去疗伤？”

　　丹云卿：“……”

　　似乎终于看够了丹云卿窘迫的模样，殷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在丹云卿杀气腾腾的目光下，殷冽赶紧收敛表情，轻声哄道：“别生气嘛，跟你开玩笑的。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出阵，等到了外头，我给你找个安全又没人的地方，等你伤势恢复到能化形了再回去，好不好？”

　　丹云卿：“……”

　　他对这个方案挺合意，但殷冽这个突然变得黏黏糊糊的语气和哄人的态度让他很不适。

　　这种不适，是和殷冽当他的面说那些混账话相比也不遑多让，又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不适。

　　以至于他没法回一句“好”，而是又伸手把殷冽推开了些：“好好说话。”

　　被无情推开的殷冽又不服气地贴回来：“本王这般好声好气地说话，云中君还不满意，看来在云中君面前，本王说什么话都讨不着好，倒不如什么也不说，直接放手去做。”

　　说罢，殷冽一手揽过丹云卿，另一手穿过他的膝下，将怀中人横抱而起。

　　丹云卿一惊，原本按在殷冽胸口往外推的手，下意识地拽住殷冽的衣襟。

　　他立即警告道：“你别乱来。”

　　殷冽嚣张道：“本王怎么就乱来了？方才本王就告知过你了，云中君不是也默认了？”

　　丹云卿：“……”

　　丹云卿原本还在心中讶异了一下殷冽是怎么知道自己同意了的，然后又立马反应过来，这人不过是自作主张惯了，才不管自己同不同意，只是往常他不同意的时候早就出手了，根本不会让这人得逞。

　　而现在，丹云卿只能半推半就地落实了这个“默认”。

　　殷冽抱着丹云卿走出没几步，脚下突然“咔嚓”一响，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殷冽把脚底的东西踢出来一看，原来是那枚合欢花琥珀。

　　殷冽嗤道：“这玩意儿不过是你们蓬莱鹤族人手一个的思乡之物，有人竟然自作多情到把它当成定情信物，真是可笑。”

　　丹云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是思乡之物？”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这个问题很没有意义，殷冽的诡计多端他早已领教，而合欢花琥珀在蓬莱又不是什么秘密，殷冽会知道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反而是夜枭蠢得令他无语。

　　殷冽歪着头，与他双目相对：“这样一模一样的东西本王在你们鹤族的俘虏那里见过不止一个，本王早就问清楚了这些玩意儿的来历，你们蓬莱每年都会在合欢花花开之时搞这些东西互相送来送去的，还说是意图借‘合欢’之名讨个‘阖家欢乐’的彩头。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们鹤族的俘虏，本王在招安仪式后可全都交还给你了。”

　　丹云卿移开了与他直视的目光：“你能从他们口中知道这么多消息，难道没有用过刑讯逼供的手段？”

　　殷冽反问：“这还用得着什么逼供？云中君自己没有天敌压制，难道还以为你手下那些鹤族跟你一样没有？本王站在他们三丈开外，他们就抖成筛子了，问话更是易如反掌。本王还跟他们说了，‘到了狱崖，就算你们鹤君在此都救不了你们，再思乡也没用，你们鹤族的归宿就是我们鹰族的肚腹。’”

　　丹云卿无语地想，他们鹤族的人既然已受了殷冽压制，这人还恐吓他们做什么，但转念一想，这些话放在当时可未必是恐吓，只是殷冽后来放了人罢了。

　　丹云卿松开殷冽的衣襟，别开脸：“本君不像他们那样受你压制，你很遗憾是不是？”

　　殷冽笑了，他半是坦荡，半是戏谑道：“岂止是遗憾，简直是本王生平一大恨事。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本王现在反倒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幸亏云中君不受本王压制，不然云中君现在被本王这样抱在怀里，岂不是要生生晕过去？”

　　丹云卿反手在殷冽胸膛上推一把：“你走不走，不走就放我下来。”

　　他听不下去了，这人现在得意得要命，再让他说下去只会越来越不像话。

　　殷冽嚣张地抱紧怀中人，说道：“放下你，你不是更加走不了？还是云中君觉得本王抱不动你这细腰细腿？”

　　丹云卿反手在他胸口轻锤了一记，让他住嘴。

　　殷冽一撇嘴，不服气道：“你自己腰腿生得细，还不允许我说。”

　　这回殷冽挨了一锤重的。

　　虽然殷冽觉得自己挺抗揍，但奈何他怀里这位主实在不经逗。

　　殷冽觉得再这样逗下去，丹云卿恐怕要向他拔剑了，这才收敛道：“本王这就走，这么凶干嘛？”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琥珀，眼中笑意尽退。

　　他当时向鹤族的俘虏问话时，自然少不了要问问丹云卿是不是也戴着这琥珀，然而他得到的答案是丹云卿不仅没有，他们底下人戴这琥珀时还会自觉地避着他们鹤君。

　　不为别的，只因合欢花琥珀只有家人之间互赠才有意义，而丹云卿自幼是孤儿，没有一个家人。

　　虽然丹云卿本人并不忌讳这一点，但所有人都自觉地避免让这些寓意着阖家欢乐的琥珀出现在他面前。

　　没想到那个夜枭竟愚蠢又自以为是地将这枚琥珀拿到丹云卿眼前来，还借这枚琥珀道出那些可笑的误会和他下作的心思。

　　就凭丹云卿身上的伤，加上这枚不该出现的合欢花琥珀，夜枭百死难恕其罪。

　　若不是他们此时急着脱身，殷冽定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而此时，这枚琥珀便成了夜枭的替身，被他一脚踏得粉碎。

　　殷冽抱着丹云卿向那处被斩开的出口飞去。

　　然而正当他们即将脱离此阵时，整个永夜开始隆隆震动，那一线透光的出口竟自动闭合起来。

　　仿佛这座黑暗的法阵活了过来，有意识地不允许任何被他吞噬的生灵逃出此地。

　　殷冽低声咒骂了一声：“这破阵是故意的吧，刚才待了那么久什么事也没有，偏偏等我们要走了就来这一出。”

　　隔着殷冽的肩膀，丹云卿向他身后望去，警惕着可能来自殷冽身后的危险，冷静道：“此阵有变，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他的发丝在转头时轻轻蹭过殷冽的面颊，让殷冽生生忘了自己到嘴边的下一句咒骂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