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列传》芦歌子

35、归来 “你何必如

　　丹云卿听不得这些疯言疯语，但对方越暴怒，他便越要冷静。

　　夜枭突如其来的情绪动荡让他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计划，狂怒下的人不惜命，他拖延时间也没有意义了，这种时候在对方的主场中耗得越久反而越没有胜算。

　　他趁着对方情绪爆发胡言乱语之际，全力释放灵识，他能感受得到，这座与夜枭气血相通的永夜阵中的灵流，正随着夜枭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动荡不定。

　　丹云卿抓住了灵流混乱中减弱的那一瞬，猝然出剑，以一招丹羽七诀剑法中的第七式“斩无涯”，竟生生将永夜破开了一道裂口。

　　一线天光泄入了这座黑夜之阵。

　　这惊才绝艳的一剑，令一直在暴怒咒骂中的夜枭彻底安静了。

　　“斩无涯”作为丹羽七诀剑法的最后一招，是最难习得的必杀大招，也是最整套剑法最为巅峰的一招。

　　丹羽剑法号称“万般皆可斩”，实际上指的就是这一斩。

　　然而此招过于消耗灵力，用完一次后，短时间内无法用第二次。

　　因而丹云卿再清楚不过，破阵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他当即朝着通向光明的出口飞身而去。

　　眼看着丹云卿就要破阵而出，夜枭怒不可遏道：“不许走！”

　　然而丹云卿那一剑引入的天光，此时已成了克制夜枭最得力的法宝。

　　原本还能带伤与丹云卿周旋的夜枭，越是靠近出口，视力便越是模糊，动作则越是迟滞。

　　在丹云卿即将逃脱之际，夜枭绝望又不甘地顶着几乎令他致盲的强光奋力一抓。

　　他够到了那片白如皎月的衣袍，却没能抓住那个衣袍的主人，眼前模糊的人影恍若一片月光掠过他的掌心，他终究无法触及那遥不可及的悬天孤月。

　　然而好巧不巧，夜枭的这一爪抓破了丹云卿的衣袖，藏在衣袖中的鹰蛋从破口滚落出来。

　　丹云卿骤然变了脸色，他放弃了近在眼前的出口，追着鹰蛋坠落一般速降。

　　数枚暗器自身后袭来，丹云卿却不躲不闪。

　　其实他只要回身一剑就能挡掉这些趁人之危的下作攻击，但他来不及了。

　　鹰蛋即将落地之时，丹云卿总算堪堪将其接住。

　　与此同时，那几枚暗器悉数而至，将他击坠后牢牢地钉在地上。

　　夜枭降落在丹云卿身旁，还来不及高兴，看清丹云卿手中握着的是什么的时候，他倒抽一口冷气，目眦欲裂地咆哮道：“你还说你和他没关系！那这颗蛋是什么？我又差点被你耍了！”

　　“你这张脸太会骗人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嘴里的任何一个字了……”他甚至倒退了两步，仿佛真的对眼前人心有余悸一般。

　　然而他口中道着怒与怕，眼睛却无法从丹云卿身上移开。

　　丹云卿被他以月牙叉定住了肢体，却仍兀自撑着上半身，不肯匍匐在尘土中。

　　身上零星的血迹透染白衣，似点点红梅在零落前最绝艳的盛放，却也不及那人眉间的那一抹丹朱。

　　这倔强又凄美的姿态令夜枭在一瞬间晃了神，他心中生出一丝于心不忍，又有一丝扭曲的得意。

　　他把孤傲的月亮拽下来了。

　　但一颗鹰蛋却将此情此景生生毁去了。

　　夜枭见丹云卿不顾己身地护蛋至此，心中又痛又恨，咬牙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这颗蛋交给我处置，我就饶你一命！”

　　丹云卿只是抬了抬眼，投出冷厉的一瞥：“你休想。”

　　夜枭闻言，目露凶戾之色：“你若执意如此，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他盯着鹰蛋思量着如何夺下，越看越觉得此物碍眼至极，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他又回想起在朝天阙时，他对着那个穹极王座上永远睥睨猛禽各族的男人，扬言要脱离狱崖时，那个男人高高在上的轻蔑的笑。

　　这颗蛋的存在就如同一个嘲讽，他求而不得的东西对那人而言，却是唾手可得。

　　明明同样是被浮游顶招安，那个男人混得风生水起不说，竟然还让最高不可攀的鹤君心甘情愿给他生孩子，自己却落得这副这般田地。

　　他没想到，自己离开了狱崖却还是笼罩在那个男人的阴影下。

　　看着丹云卿紧紧握着鹰蛋的手，他心中的恶意几乎要冲破他的心脏，他想狠狠踩上去，既然丹云卿那么护着这个孽种，他就让这颗蛋碎在他的手中。

　　然而就在此刻，他的脑中又闪过他被丹云卿救下的那一天，在白羽鸾皇的医庐里，那只隔着帘子伸进来给他递药的白玉似的手。

　　他瞪着这只手迟迟踩不下去，最后恼怒地转换了目标，走到后头，泄愤似的在丹云卿腿上踩上一脚：“你放不放手！”

　　伴随一声轻微骨裂之响，丹云卿闷哼一声。

　　夜枭自己也是一怔，丹云卿有灵力护体，怎么会轻易被他踩折了腿骨。

　　他不敢再踩下去，直接动手去抢夺丹云卿手中的鹰蛋。

　　就在夜枭的利爪即将触碰到鹰蛋时，丹云卿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反手将鹰蛋丢下了悬崖。

　　夜枭愣住了，他如何也想不到丹云卿会主动把自己的蛋毁掉。

　　不过他马上有了自己的解释，他觉得丹云卿是不想亲眼看到这颗蛋破碎的样子。

　　他冷哼一声，说道：“你宁愿自己把蛋丢下悬崖，也不肯把蛋交给我，真是可悲可笑，你为这颗蛋付出了那么多，可孩子的父亲又在哪里，你为他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就在此刻，仿佛是在回答这个的问题，耀眼的金色灵光如曙光乍现般自崖底迸发。

　　一声鹰唳划破长空。

　　夜枭怔住了，身为曾经狱崖鹰王手下猛禽二十八部之一的首领，他自然识得这声鹰唳。

　　狂风激荡，一只巨鹰张扬着羽翼从悬崖下升腾跃出。

　　任何人都会被这恐怖的体型与翼展震撼，还有那标志性的金棕色的翎羽，锐利的金色鹰瞳，以及几乎成为了死亡象征的最令人胆寒畏惧的一双弯钩利爪，都无不昭示着这只巨鹰的身份。

　　此鹰便是狱崖鹰王的真身，凌驾于一切猛禽之上的“猛禽之王”——金雕。

　　巨鹰裹挟着狂风朝崖边俯冲而来。

　　夜枭甚至来不及化形逃走，便被一爪抓中肩膀又甩了出去，狠狠摔在山壁上，再一路拖曳出长长的血迹滚落在地，痛呼一声便没了声响。

　　丹云卿瞧了一眼夜枭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整个肩膀连同上半身几乎都被撕裂了，人已经没救了。

　　巨鹰盘旋一圈收敛了羽翼，落地化形，那个棕发金目的男人终于又回来了。

　　丹云卿看着那张久违的面孔，下意识想到了昨晚那个荒唐的梦，一时竟有种难辨虚实的不真实感。

　　殷冽疾步走到丹云卿身边，一扬羽麾，单膝跪地，宽大的暗色鹰麾几乎将丹云卿整个笼罩在内，隔绝了周遭血腥味弥漫的黑暗。

　　明明同样都是黑色，这件鹰麾却反而带来了一股莫名的安全感。

　　殷冽用目光一一清点着丹云卿身上的伤口，喉头滚了滚，才嗓音微哑地开口道：“是我来迟了。”

　　他伸手欲清理丹云卿身上的暗器，将触未触时又停住了手，那一双杀伐决断的利爪头一次有了不敢触碰之物。

　　丹云卿却嫌他拖拉，拨开他的手，说道：“小伤而已。”

　　说着自己利落地拔除了身上的暗器，熟练地止血疗伤。

　　处理腿伤时，丹云卿撑起上身，殷冽却在此时靠了过来，顺势将丹云卿撑起的上半身揽入自己怀中。

　　丹云卿要推开他，却连推人的手也落入那人掌中。那掌心热得近乎灼人，丹云卿挣了挣，却挣不开。

　　充盈而平缓的灵力自那掌中渡了过来，疗愈起这副灵力近乎枯竭的伤痕累累的躯体。

　　丹云卿不挣扎了。

　　殷冽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分给我那么多灵力，你现在还有力气吗？”

　　夜枭要来夺蛋的最后关头，丹云卿孤注一掷地耗去大半的灵力为鹰蛋结成一个护体法阵，再丢下悬崖。

　　他先前已经用过一次“斩无涯”，灵力损耗过半，再把剩余的大半灵力分给护蛋的阵法便所剩无几了，因而变得虚弱无力，要不然也不会被夜枭一脚就踩到腿骨骨裂。

　　可当时他只能出此下策，用这种看似毁蛋的方式替鹰蛋争取一线生机，赌一把鹰蛋在法阵相护下能坚持到自己脱身后再将他找回来。

　　万幸的是，他把鹰蛋扔下悬崖恰好为殷冽争取到了时间，让他在最后的紧要关头及时变了回来。

　　而戮天珠不愧为鹰族圣物，本以为吸取的血量不够，此物已没了用场，鹰蛋发烫也不知是福是祸，没想到这当真是变回来的预兆，大概只是因为血量不够的缘故而延迟了起效。

　　丹云卿道：“此招太险，怕你坠崖有闪失，给你的灵力宁多勿少。”

　　他这样说只是就事论事，却不知在殷冽听来，这是何其动人的蜜语。

　　殷冽有意引他再多说一些，故意以退为进地说道：“你何必如此护着我？那种关头就算你弃了我，我也不会怪你。”

　　丹云卿似是有些倦了，微垂着双眸，目光涣散，不知在看自己的伤腿还是何处，语气轻缓却笃定：“我说过，我不会再轻易把你交出去。”

　　殷冽掌中渡来的灵力在那一瞬波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湖心被投中了一粒石子，惊起一片涟漪。

　　那点灵力波动很快就平稳了，但某人的心跳却越震越快，无法克制，无法平复。

　　这胸中的悸动在两人身躯相贴的距离下更无法掩藏，直白又热烈地传导到丹云卿那里，震得丹云卿一片茫然，若有所感地看了眼自己的肩膀与殷冽胸膛的相贴之处。

　　殷冽自己也在心中暗自咋舌，他不就是半个月没变回过人身而已，怎么现在身体变得如此不受控制，想逗弄一下人家还反被撩拨得心动难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