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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难堪的刺与归途的风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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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难堪的刺与归途的风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覆在盛家独栋别墅的雕花铁门上。盛骄阳指尖攥着冰凉的门把手,指节泛出青白,皮鞋碾过庭院修剪整齐的草坪,鞋底蹭过碎石子,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傍晚格外突兀。他是被亲生父亲盛凯一通电话催来这里的,这座装潢精致、处处堆砌着奢华的别墅,从不属于他,是父亲再婚后,与继母赵雪棠、同父异母弟弟盛恩泽构筑的新家,于盛骄阳而言,从来都是一座处处透着排挤与冷意的牢笼。
盛骄阳生母早逝,父亲盛凯再婚之后,他便常年跟着爷爷盛源独居,若非盛凯主动来电,他压根不愿踏足这片装满难堪回忆的宅院。推门而入时,客厅水晶吊灯洒下暖融融的金光,昂贵的真皮沙发、鎏金摆件样样考究,可落在盛骄阳眼里,每一处精致都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紧。
“骄阳可算来了,快坐。”赵雪棠倚在沙发扶手上,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家居裙,眉眼间堆着客套疏离的笑意,那笑意浮在表面,半点落不到眼底。她看似和善的招呼,实则早已在心里划清了界限,盛骄阳是丈夫前妻留下的孩子,是横在她和儿子盛恩泽独享家产路上的绊脚石,这份虚伪的热情,不过是做给盛凯看的场面功夫。
盛骄阳微微颔首,没有应声,身形拘谨地在沙发边角落座,后背刻意离沙发靠背隔着一截距离。他自小在爷爷身边被悉心教养,性子内敛敏感,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家里,每一分自在都是奢望。盛恩泽窝在母亲身侧,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继承了赵雪棠的刻薄,抬眼扫过盛骄阳时,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挑衅,嘴里嚼着进口水果,汁水顺着唇角漫出来也毫不在意。
盛凯从书房走出来,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下,袖口挽到小臂,看向盛骄阳的目光带着几分不耐:“叫你过来是商量家里老宅拆迁补偿的事,坐端正点,别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丢我们盛家人的脸面。”
一句轻飘飘的指责,瞬间压得盛骄阳心口发闷。他攥紧放在膝头的手,垂着眼帘:“我知道了,爸。”
“知道就好。”赵雪棠适时接过话茬,抬手亲昵地摩挲着盛恩泽的发顶,“恩泽马上要出国念书,各项开销不小,那笔拆迁款,理应优先留给我们恩泽置办留学资产,骄阳你懂事,不会和弟弟争抢吧?”
盛恩泽顺势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睨着盛骄阳:“就是,哥,你跟着爷爷吃香喝辣那么多年,爷爷的积蓄以后全是你的,家里这边的财产本来就没你的份,别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盛骄阳抬眼,清隽的脸上浮起一丝难堪:“老宅是爷爷名下资产,拆迁补偿按法律归属爷爷,我没有资格做主分配,更不会凭空去抢弟弟的留学钱。”
“嘴还挺硬。”盛恩泽嗤笑一声,随手抓起茶几上一颗饱满的葡萄,指尖一弹,葡萄精准砸在盛骄阳手背上,冰凉的果肉汁水溅在衣袖,留下一块深色污渍,“装什么清高,骨子里不就是眼馋家产吗?可惜啊,爸早就说了,盛家以后的一切都是我的。”
赵雪棠佯装呵斥,眼底却藏着纵容:“恩泽不许胡闹。”嘴上劝阻,身子却没挪动半步,压根没有阻拦儿子胡闹的意思,反而用眼神示意盛恩泽继续拿捏盛骄阳。
盛骄阳手背被砸得微微发疼,难堪顺着脊椎往上窜,胸腔里堵着一股无处宣泄的委屈。他不想当着盛凯的面起争执,只能默默抬手擦掉衣袖上的果汁,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可他的退让,在盛恩泽母子眼里变成了懦弱可欺。
盛凯坐在主位沙发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选择性视而不见。在他心里,盛骄阳是已故前妻留下的累赘,唯有盛恩泽才是能陪着自己养老、延续家业的亲儿子,偏心早已根深蒂固。“行了,一点小事别斤斤计较,骄阳你做哥哥的,多让着弟弟理所应当。”
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的偏袒,成了压垮盛骄阳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鼻尖泛起酸涩,喉咙堵得发紧,再多的辩解落在偏心的人耳边,都是无谓的争执。他再也坐不住,低声开口:“我去一趟洗手间。”话音落下,不等几人回应,便起身快步穿过客厅,朝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关上洗手间门板的瞬间,隔绝了客厅里刺眼的欢声笑语,盛骄阳后背抵着冰凉的实木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砖上。瓷砖的寒意透过单薄的休闲裤钻进皮肉,勉强压下翻涌的委屈。他抬手抹了把眼角,没让眼泪落下来,自小跟着爷爷长大,他早已学会独自消化委屈,只是亲生父亲的偏心、继母与异母弟弟无休止的刁难,次次都能精准戳破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冷水拧开,冰凉的水流扑在脸颊,刺骨的凉意让紊乱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掬起一捧冷水敷在眉心,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客厅里的画面,盛凯的漠视、赵雪棠的伪善、盛恩泽的恶意,像缠在一起的丝线,死死缠绕着心脏,喘不过气。
就在盛骄阳低头对着镜面整理仪容时,洗手间门外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门板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骄阳,在里面吗?”
熟悉低沉的嗓音撞进耳朵,盛骄阳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门板。来人是盛生,是他7岁那年在医院里捡到的弟弟和他一同被爷爷盛源带大的,两人自幼相依,是偌大的盛家里面,唯一能给盛骄阳带去暖意的人。盛生收到消息知晓盛骄阳独自来盛凯住处,放心不下,索性打车赶了过来,刚进门便从赵雪棠母子的神色里看出不对劲,循着踪迹找到洗手间。
盛骄阳抬手擦干脸上水渍,起身拉开门,盛生立在走廊昏暗的光影里,身形挺拔,墨色眼眸里藏着担忧:“哥,怎么在里面闷了这么久,受委屈了?”
盛骄阳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没事的笑容,可唇角沉甸甸的,怎么都扬不起来,只轻轻摇头:“没什么,一点小事。”
盛生看穿他眼底藏不住的低落,没有戳破,只是温声道:“既然不想待,处理完事情我们就回爷爷给我们的房子。”
两人并肩折返客厅,刚走到玄关位置,原本窝在沙发上的盛恩泽一眼瞥见盛骄阳,方才被打断的捉弄心思再度冒头,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快步拦在两人身前。赵雪棠也紧跟着起身,拢了拢身上衣裙,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敛去,换上冷淡的神情。
“盛骄阳,躲去卫生间躲够了?我还没说完呢,家产的事你别心存侥幸,趁早打消歪心思。”盛恩泽双手抱胸,少年的脸上满是盛气凌人,眼神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盛骄阳,余光扫到站在一旁的盛生,眉头不悦地皱起,“这位是谁?我们家谈家事,外人别随便掺和进来。”
“外人?”盛生眉峰微挑,周身气场骤然沉了几分,嗓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凌厉,“我和骄阳一同在老爷子身边长大,盛家的事我怎么算外人?倒是你,仗着父母偏心,整日欺凌兄长,就是盛凯教出来的教养?”
赵雪棠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挡在盛恩泽身前:“盛生,我们母子和骄阳父子商议家事,轮不到你一个旁支小辈插嘴,盛凯还在这里,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指手画脚?”
“旁支?老爷子在家的时候,骄阳和我同住老宅,盛凯再婚搬出老宅之后,便主动和老宅分家,如今这套别墅是盛凯婚后资产,骄阳是盛凯亲生骨肉,回来商议拆迁事宜名正言顺。”盛生目光冷冽地扫过赵雪棠,字字铿锵,“倒是赵女士,纵容儿子随意羞辱兄长、觊觎祖辈遗产,当着孩子父亲的面肆意苛待嫡长子,这般做派,哪里有半分当家主母的体面?”
盛凯原本靠在沙发上默不作声,听见盛生的话,脸色瞬间难堪起来,沉声开口:“盛生,这里没你的事,我管教自家儿子,用不着外人插手。”
“伯父若是真有心管教骄阳,就不会任由妻儿一而再、再而三地刁难他。”盛生寸步不让,视线落在盛凯身上,“拆迁老宅是爷爷毕生心血置办,拆迁款归属权在老爷子名下,骄阳作为老爷子悉心教养的孙辈,有权知情款项去向,盛恩泽想要拿钱出国留学,凭什么理所当然惦记祖辈资产?法律面前,没有谁生来就该独占遗产。”
一番条理分明的辩驳,堵得盛凯哑口无言,赵雪棠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却找不出反驳的话语。盛恩泽被盛生身上迫人的气势吓得往后缩了半步,躲在母亲身后,原本嚣张跋扈的气焰荡然无存。
赵雪棠憋了半晌,不甘心地咬牙:“我们和盛凯是一家人,家产本就该留给自家子嗣,骄阳以后有老爷子撑腰,还差这点钱?”
“老爷子的积蓄是老爷子辛苦打拼所得,自有分配的道理,不能成为你们肆意压榨骄阳的理由。”盛生侧身护住身侧情绪低落的盛骄阳,“今天的家事就谈到这里,骄阳不愿继续周旋,我们先走,后续拆迁相关事宜,会通过律师和伯父对接,没必要在这里受无端刁难。”
盛凯被盛生戳破偏心的心思,脸上挂不住,重重冷哼一声,却没敢强行阻拦。赵雪棠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怨怼,却碍于盛生的气场,不敢再出言谩骂。
踏出别墅大门,傍晚微凉的晚风迎面吹来,卷起路边梧桐细碎的落叶。盛骄阳全程沉默,脑袋微微垂着,往日清亮的眼眸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方才客厅里积攒的委屈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底,哪怕盛生帮自己出头怼回了赵雪棠母子,也没能驱散从至亲身上得来的寒意。
盛生拉开副驾车门,轻声道:“上车,我们回老房子。”
盛骄阳木然弯腰坐进车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车门内侧的皮质纹路,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窗外灯火万家,没有一处灯火是为他而亮。车子平稳驶离别墅区,一路上车厢里安安静静,盛生没有刻意找话题打扰他低落的情绪,只是时不时用余光留意身旁人的状态,保证他情绪平稳。
车程约莫四十分钟,车子最终停在一处环境清幽的老式居民小区楼下,这是爷爷盛源在出国治疗前为盛骄阳和盛生置办的房产,也是盛骄阳长久以来唯一的家。两层小洋房带着一方小院,院内种着爷爷亲手栽种的桂花与月季,是盛骄阳漂泊人生里唯一的港湾。
推开院门,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可盛骄阳依旧提不起半点兴致,脱鞋进门后,径直坐在客厅老旧的布艺沙发上,身子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整个人蔫蔫的,像被大雨淋透的幼兽,满心疲惫无处诉说。
盛生熟练地走进厨房,从冰箱拿出新鲜食材,洗菜、切菜,流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轻轻响动。他知道盛骄阳心情不好没胃口,特意煮了一碗暖胃的青菜瘦肉粥,又搭配了两碟清淡小菜。热气腾腾的粥碗放在茶几上,氤氲的白雾模糊了盛骄阳低垂的眉眼。
“哥,先喝点粥垫垫肚子,空腹伤身。”盛生坐在他身侧,语气放得极尽柔和。
盛骄阳抬眼看向冒着热气的粥碗,鼻尖微微发酸,从小父亲缺位父爱,继母与异母弟弟处处针对,唯有盛生和出国治疗的爷爷,会时时刻刻惦记他的温饱冷暖。他拿起勺子小口喝粥,温热的米粥滑入胃里,暖了肠胃,却暖不透心底积攒的寒凉。
一碗粥见底,盛骄阳放下瓷碗,起身走到小院里,倚靠在木质围栏边,望着天边零星点缀的星辰出神。夜里风凉,盛生拿来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肩头,静静陪在一旁,没有催促他说话,只是默默陪着他吹晚风。
“生生,我是不是很没用?”良久,盛骄阳率先打破寂静,嗓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无力,“明明是亲生父亲,却连半点偏爱都得不到,被继母和弟弟随意欺负,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盛生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哥,这从不是你的错,错的是盛凯拎不清亲情,错的是赵雪棠母子贪心刻薄,你没必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老爷子在的时候,最疼的就是你,这栋房子、老爷子留下的念想,全是留给你的底气。”
“可我还是难过。”盛骄阳低头盯着脚下青石板缝隙里冒出的杂草,眼眶微微泛红,“我明明盼着能和父亲好好相处,每次他打电话我都满怀期待过来,最后次次都是满心委屈离开。”
夜色渐深,桂花被晚风拂落细碎花瓣,落在两人脚边。盛生就这么陪着盛骄阳在小院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从傍晚入夜到深夜露重,耐心倾听他积攒多年的委屈,听他细数从小到大在盛凯家受过的各类刁难。盛骄阳断断续续说着过往琐事,压抑许久的情绪慢慢释放,低落的神色稍稍松动,可眼底的落寞依旧盘踞不散。
回到屋内,盛生收拾好餐桌餐具,又帮盛骄阳铺好卧室被褥。盛骄阳躺进被窝,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在别墅发生的一幕幕。盛生没有就此离开,抱着薄被顺道上了盛骄阳的床,睡在盛骄阳的另一侧。彻夜相伴,用无声的陪伴,一点点抚平盛骄阳被至亲刺伤的满心伤痕。
窗外夜色浓稠,整座小城陷入沉睡,屋内一盏暖黄小灯彻夜亮着,那是盛生留给盛骄阳的安心。盛骄阳蜷缩在被窝里,低落还萦绕心头,可身边有人默默守候,让他在冰冷的亲情夹缝里,寻到了一丝难得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