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阳生》五归期

4、第 4 章 时钟指

　　时钟指针缓缓滑过凌晨一点，雕花窗棂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虫鸣都沉在了死寂里。

　　盛骄阳蜷缩在被褥深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指节死死攥着被单，布料被揉出一道道褶皱。

　　这是第九年了。

　　自九岁那年被父亲打晕后，失眠与梦魇就成了缠上他的枷锁。医院的检查单攒了厚厚一沓，各项指标都无异常，可每到深夜，那些破碎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将他拖回那场无边无际的恐惧里。

　　爷爷盛骄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指尖叩门的节奏沉重而疲惫。
　　“阳阳，又没睡？”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昏黄的廊灯漏进一缕光，恰好落在少年苍白的侧脸。盛骄阳睫毛猛地一颤，下意识闭上眼，将眼底翻涌的惊惧强行压下。

　　“别总把心思憋在心里，有空多出去走走，总闷在房间里，身子迟早垮掉。”盛源的声音裹着深夜的倦意，落在耳畔，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困在原地。

　　房门再度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可梦魇带来的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

　　盛骄阳缓缓睁开眼，窗外的夜色比方才更加浓稠，铅灰色的云团遮住残月，连一点细碎的星光都不肯施舍。无边的黑暗里，他总觉得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说不清是善意的窥探，还是恶意的蛰伏。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轻得近乎没有声响。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窗沿，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枝叶摇晃，更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脚步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寂静。

　　盛骄阳的神经瞬间绷紧，下意识攥紧了窗帘一角，顺着窗缝向外望去。

　　梧桐树下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连帽卫衣，兜帽压得很低，碎发垂在额前，遮住大半眉眼，唯有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是盛生。

　　盛骄阳瞳孔微缩，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明明锁好了院门，院墙足有两米多高，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来。可此刻，盛生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身形被树影揉碎，仿佛与这深夜融为了一体。

　　不等他回过神，盛生已经抬眼，隔着重重夜色，精准对上了他的目光。

　　下一秒，身影一动，转瞬便消失在梧桐的阴影里。

　　不过数息，房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用指腹，轻轻蹭过门板。

　　盛骄阳后背骤然沁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滞涩了半拍。

　　他迟疑着伸手，指尖搭在冰凉的门把上，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拉开了房门。

　　盛生就倚在门框边，身形清瘦挺拔，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雾，像是从无边黑暗里走出来的人。

　　“又做噩梦了？”

　　盛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根轻柔的羽毛，缓缓拂过躁动不安的心神，恰好落在盛骄阳紧绷的神经上。

　　盛骄阳下意识点头，眼底还残留着梦魇带来的惊惧，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盛生见状，自然地侧身走进房间，随手将房门带上，隔绝了院中的夜风。他走到床边坐下，指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去糖纸，递到盛骄阳唇边。

　　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缓缓淌下，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慌乱。

　　“睡不着，就出来走走。”盛生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恰好听见你房间有动静，便过来看看。”

　　盛骄阳含着糖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单，心底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疯长。

　　盛生是在他被打最严重的时候昏迷后，在医院醒来后就出现在他生活里的人。

　　没有由来，没有过往，仿佛天生就该在每个深夜，为他驱散梦魇。

　　他总在自己被噩梦惊醒的时刻出现，像一剂特效药，总能精准抚平他心底翻涌的不安。可越是如此，盛骄阳心底的疑虑就越深——盛生的行踪太过诡异，仿佛不受时间与空间束缚，总能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刻出现。

　　昨夜，他明明锁死了所有门窗，可盛生依旧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

　　盛骄阳侧过身，目光落在盛生清瘦的侧脸上，昏黄的台灯光线勾勒出对方柔和的轮廓，心底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盛生会不会是上天亲自奖励给他的爱人。

　　在想什么？”盛生察觉到他的失神，偏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他眼底。

　　盛骄阳猛地回神，仓促移开视线，避开对方的目光，含糊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缕极淡的鱼肚白，将浓稠的黑暗撕开一道缝隙。

　　盛生陪他坐了许久，直到天边彻底亮起，才起身离开。

　　房门合上的瞬间，盛骄阳撑着身子走到窗边，望向院中的梧桐树。

　　树下空空如也，地面平整的落叶上，连半分脚印都没有留下，仿佛昨夜的身影，只是一场真实的幻梦。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却没能驱散盛骄阳心底的疑惑。

　　他扶着冰凉的窗沿，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

　　盛生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悄无声息离开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挥之不去。

　　洗漱完毕下楼时，福伯已经将早餐摆上餐桌，瓷碗里的白粥冒着淡淡的热气。

　　盛生正坐在餐桌旁，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晨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看起来平和又安稳。

　　“醒了？”盛生抬眼，目光平静，仿佛昨夜的深夜到访，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境。

　　盛骄阳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昨夜……你是怎么进来的？”

　　盛生搅动粥勺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茫然：“我一直在自己房间睡觉，大概是你梦魇太深，记错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盛骄阳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他死死盯着盛生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可那双眸子澄澈平和，没有半分说谎的痕迹。

　　可昨夜的触感、声音、糖果的清甜，都真实得刻在记忆里，怎么可能是记错了？

　　盛骄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事，或许不必刨根问底。

　　盛生能在他深陷梦魇时出现，能安抚他濒临崩溃的情绪，这就足够了。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就随着夜色一同掩埋，不必深究。

　　用餐的间隙，福伯递过来一份体检报告，目光落在盛骄阳的手腕上，语气带着关切：“小少爷，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你身体没有大碍，只是长期熬夜加上精神压力太大，气血有些亏虚，后续需要好好调养。”

　　盛骄阳接过报告，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心底了然。

　　常年被失眠与梦魇困扰，身体早已被透支，这份报告，不过是将隐患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知道了。”盛骄阳将报告放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这段时间不许熬夜，每天按时吃饭睡觉，好好调理。”盛生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会陪着你。”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像一剂定心丸，缓缓抚平了心底的焦躁。

　　盛骄阳抬眼，恰好撞进对方温和的眼眸里，心底的寒意，一点点被暖意包裹。

　　早餐过后，两人并肩在庭院散步。

　　清晨的阳光穿透梧桐枝叶，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脚下的石板路带着露水的微凉。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无声的安稳。

　　行至紫藤花架下，盛生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递到盛骄阳面前。

　　“给你的。”

　　盛骄阳疑惑地接过盒子，轻轻打开。

　　一枚银质书签静静躺在里面，书签顶端雕刻着一朵小小的茉莉，纹路精致，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昨夜看见你房间窗台上摆着茉莉，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就做了一个。”盛生的目光落在书签上，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盛骄阳指尖抚过冰凉的银面，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从未和盛生提起过自己喜欢茉莉，可对方却总能精准捕捉到这些细碎的喜好。

　　“谢谢。”

　　“不客气。”盛生微微勾唇，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若是以后再被梦魇纠缠，可以看看它，或许能安稳些。”

　　盛骄阳将书签小心翼翼收进衣兜，心底那份不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冲淡了几分。

　　回到客厅时，管家已经拿着一份文件等候在一旁，递过来一份文学社招新的通知。

　　“小少爷，这是学校文学社的招新通知，听说近期还有读书分享会，若是感兴趣，可以报名试试。”

　　盛骄阳接过文件，目光落在读书分享会的字样上，心底微动。

　　他平日里喜欢读一些书籍，若是能借着分享会，转移注意力，或许能暂时摆脱梦魇的纠缠。

　　“要不要一起报名？”盛骄阳抬眼，看向身旁的盛生。

　　盛生微微颔首：“可以，恰好我也报名了辩论社，读书分享会可以一同前去。”

　　两人敲定了分享会的细节，盛骄阳打算分享一本治愈系小说，盛生则在一旁给出建议，温和的语气，一点点驱散了他心底的阴郁。

　　午后，盛骄阳坐在书房里，对着空白的稿纸构思分享稿。

　　笔尖落在纸页上，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昨夜的场景。
　　盛生总是能在他每次做噩梦，他最心慌，最不安的时候出现治愈他，仿佛盛生是专属于他的良药。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盛生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了进来，将杯子放在书桌一角，目光落在空白的稿纸上：“还在构思？”

　　“嗯。”盛骄阳抬眼，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底的困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翻墙的？之前从未见过你有这般身手。”

　　盛生端起水杯，指尖抵着杯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算是一个秘密。”

　　轻飘飘的一句话，再次将问题堵了回去。

　　盛骄阳沉默下来，心底的疑虑越来越深。

　　盛生身上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似触手可及，却始终无法看清全貌。

　　夕阳西沉时，两人结伴归家，路过街角的甜品店，甜腻的香气顺着风钻进鼻腔。

　　盛骄阳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橱窗里的蛋糕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想吃？”盛生捕捉到他的神情，开口询问。

　　盛骄阳摇了摇头：“不必，家里不允许吃太多甜。”

　　话音未落，盛生已经推门走进甜品店，片刻后提着一盒精致的蛋糕走了出来，递到盛骄傲面前。

　　“偶尔一次，没关系的哥。”

　　盛骄阳垂眸看向包装盒，沉默片刻，最终伸手接了过来。

　　夜色再度降临，盛骄阳将蛋糕放在书桌一角，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再次浮现。

　　盛生为什么总能了解他的一切？
　　为什么总是在他痛苦的时候，在他孤立无援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安慰着他受伤的心灵。有人说那是他的幻想。可盛骄阳不信。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可指尖衣兜里的茉莉书签，又带着真切的温度，让他无法将对方归为一场虚妄的幻想。

　　黑夜漫长，梦魇仍在暗处蛰伏，而盛生这个人，依旧如影随形，藏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里，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无眠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