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23》雨与羽

35、第 35 章 回到市

　　回到市局，将近中午，赶着午休，办公室的同事稀稀拉拉，林凇绕过了他们，往自己的工位走。
　　拉开椅子坐下，林凇又一次自虐般的点开了微博。自己之前为了支撑程霓故意装得若无其事，甚至还能温声安抚他，但其实他早就憋不住了，和程霓不同的是，他憋不住的是满腔的怒火。
　　谁都知道，莫翊只是一个让A423更新迭代的研究员，在那个时代的背景下，他完全不是恶意的加害者。只是恩人分外的倒霉，恰好站在了A423恶化的风口处，于是，被千夫所指的是他，被世人唾骂的是他，以至于年纪轻轻就早死的，也是他。
　　林凇有些昏头了，他本就是坦坦荡荡的俄罗斯男人，在冰天雪地的地方生长，拥有辽阔的胸膛。再加上他对网络上的一些事情不是很懂，所以他根本没有伪装，直接用刚注册没多久的新号在微博上和别人互喷。
　　林凇先是把一些故事明显变得过于浮夸的用户逮着骂了一通，紧接着又将一些单纯谩骂的帖子通通举报。这年头的网友也是闲的，立刻就注意到了这个行动力超强的新账号，一群喷子聚集着和他对骂，林凇不甘示弱，打字的手指几乎快出残影。
　　他一人对线十几个水军，战斗力简直强的离谱，说出口的话也放肆得没边，简直是舔一口自己的嘴唇就能把自己毒死的程度。林凇骂的不亦乐乎，直到惨遭有心之人的开盒。
　　“IP地址显示你是长夏市菁城街道的，长夏安序局就在那条街上对吧？你是安序局的？拿着纳税人的钱在这里替杀人犯洗地？”
　　发现自己的信息泄露，一般的人可能会因此选择暂避锋芒，或者换一个号重新再来。可林凇不是一般人，他的思维很直接——通俗来说也可能是比较一根筋，他的下意识想法，竟然是真的等这些人来市局玩1V1线下PK。

　　“小林，安分一点，我老早就看见你在这边打字了。知道你和莫前辈的关系比较不普通，但是现在这件事情有更专业的人来处理，你不要太冲动，把那软件卸载掉。”
　　正当林凇真的打算下决斗邀请函时，早就注意到他的夏洛特就赶过来将他的手机抽走了，而站在她一旁的季云枫臭着脸教训没有经验的林凇。季云枫烦躁的死命揉搓自己的鼻梁，缓了一会儿，压低声音用只有在场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讲：
　　“在这个情况下，你以为我们不急吗？我们和你一样不能接受这帮人讲的瞎话，但是我们毕竟代表公共形象，不能够用正式身份出手，你刚刚直接用自己的手机号码就敢跟人对喷，这样弄很容易引起更严重的舆论。”
　　“季哥，我知道，但是他们就这么骂莫前辈我受不了。在六年级这件事情还没发生之前一个个的嘴脸哪里是这样的？更何况从头到尾莫前辈都没有因这件事情得到任何好处，那理所应当的，他也不用为这件事情遭受任何负面影响。难道，你打算眼睁睁的看着莫前辈被这么诋毁？不行，前组长还在吧？我要找前组长，前组长会理解我的，前……”
　　“嘘，小点声，早上你和小程不在没听到莫组长说的，我现在跟你重复一遍。前组长已经在着手处理这件事情了，人家是少将军衔，更何况还是莫翊他亲弟弟，你会想到的人家早想到了。”
　　季云枫压低脑袋，说出的话快而轻促：“所以我们更应该做的，是明面上装傻，不要让人抓到任何端倪，避免前组长功亏一篑。”
　　眼瞅着林凇的脸上写满了不服，季云枫无奈叹气：“就算是要和人理论，也不要用自己的真实号码，比如这样——”他拿出一部手机，给林凇显示自己的不记名号码：“要记住，网络是有记忆的，你用真实身份很容易被不法之徒盯上。学学我，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还是很轻松就能办的，懂了吗？”
　　林凇恍然大悟。
　　看着林凇跟个二愣子似的屁颠屁颠的去执行自己劝诫的话，季云枫终归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夏洛特赶着去忙自己的事去了，季云枫看四下无人，溜溜哒哒跑到了市局监控的死角处，掏出自己的常用的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爸，是我，下个星期我大概会有空，应该有时间能回家和你跟老妈聚一聚。哦对了，你也知道最近的那个事情吧，唉现在的安序员很难做的啦，很多讲话不经过大脑思考的特别喜欢来挑战官方，所以你儿子我最近身心俱疲……什么？你打算联系老同事解决这个问题？这太好了，我就知道老爸你英明神武，那我估计可以早一点回家了。后天吧，你顺便叫何姨把食材备齐了，我挺爱吃姨做的八宝福禄鸭……”

　　“嗯？你是说好多人在骂我的罗密欧？薇拉，你这是在哪看到的？”
　　金发的少女抿着唇将手机里的页面递给身旁的男人看，男人坐在沙发上，双腿自然的交叉翘在茶几上。他面无表情的把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评论大致翻阅了一遍，发出短促的轻嘲，似乎是气极反笑。
　　“这些简直是放屁，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笑的言论，华夏的人都疯了吗？早知道当时就应该拦着不让你回国，你却一心想当报效祖国的救世主，却完全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拉你下水。要是你能看到现在这一切，哼，会后悔的吧，离开朱利安的莫翊就只是个玻璃心的可怜鬼。”
　　朱利安嘴上说的难听，可眼中的焦急是一点没少。他匆匆往下翻了几下，实在是没眼看，手机跳转至通话界面，号码输入，拨通，静静等待对面的人接起。
　　“德莱蒙，我知道你非常擅长于网络信息技术，我要求你把有关‘他’的信息全部屏蔽，一个人不够，你把你的师兄弟一起叫上。”
　　“价格你随便开，具体的明细你和我的助理去掰扯。接下来你们三天的时间我包了，就是专门处理这件事情，一个都别给我漏。”
　　朱利安的瞳孔散大，本就幽深阴蓝的颜色慢慢占据了眼睛的绝大部分位置，他的表情似笑非笑，让一旁的“赵宛羽”默默远离。
　　“要是漏了但凡一个和‘他’相关的，德莱蒙，你懂得的，我可不是什么正常人，祝愿你是。”

　　从同事那里求到一张不记名电话卡后，林凇回到自己的工位，按照季云枫教的方法重新注册了一个账号。他这次学乖了，没有用自己的真实信息，头像换成了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昵称是一串随机生成的数字。做完这些，他正打算继续和那些喷子对线，伍叁从走廊那头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小林，过来一下，给你测一下现在的感染程度。”
　　林凇把手机屏幕按灭，跟着伍叁走进了检测室。这间屋子不大，靠墙的柜子里整齐码放着各种型号的检测仪和采样工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精味。伍叁已经站在操作台前等着他了，手里拿着采血针和检测片。
　　“手伸出来，左手。”伍叁说。
　　林凇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那只布满黑色纹路的小臂，伍叁看了一眼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熟练地用酒精棉在林凇的指尖擦拭消毒，然后采血针轻轻一扎，一颗血珠渗了出来。伍叁把血珠涂抹在检测片上，塞进检测仪的卡槽里，仪器启动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屏幕上开始跳出一串串林凇看不太懂的数值。
　　等待的时间里，林凇靠在操作台边上，眼神不自觉地往窗外飘。伍叁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头也不回地开口：“小程送回去了？精神状态怎么样？”
　　“有稍微好转一些，药吃了，也睡下了。”
　　“那就好。”伍叁的手指在触控屏上点了两下，调出林凇上一次的检测记录进行对比，“真是天妒英才，这孩子底子本来就薄，我看过他入职体检的报告，体重偏轻，心肺功能也只是勉强达标，再加上过于严重的精神病，这次能扛过来，有你一份功劳。”
　　林凇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它们比昨天淡了一些，但依旧盘踞在皮肤上，是一旦染上就永远不会褪色的烙印。检测仪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屏幕上的数字终于停止了跳动。
　　伍叁凑近屏幕看了一会儿，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一点五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比之前升了，但在可控范围内。以你之前那种消耗方式，我还以为会跳到二级以上。”
　　“那现在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算不坏的消息。”伍叁把检测片从仪器里抽出来，丢进旁边的医疗废物垃圾桶，“说明你的身体在恢复，但同时也说明A423对你的侵蚀还在继续。你之前昏迷的时候，左臂上的纹路一度蔓延到了脖子，差点碰到颈动脉，要是再往上走，后果就不是感染等级上升这么简单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营养补充剂，扔给林凇，林凇单手接住，看了一眼标签，是由安夏集团生产的感染者专用的高能量配方。
　　“这段时间少用技能，能不出手就不出手，让身体有个缓冲期。这个每天喝一瓶，对烙印的消退有帮助，对了，还有——别再熬夜打游戏了。”伍叁的最后一句话带着明显的嫌弃，显然是对林凇平时的生活习惯颇有微词。

　　林凇把补充剂塞进口袋，从检测室出来，走廊里的空气比里面凉爽许多。他在公用的冰箱里取了一瓶冰水，一口猛灌下去，冰凉的刺激让他稍微回神，甩了甩脑袋，方才感到清醒了不少。
　　路过安全组的办公区时，夏洛特正趴在工位上补觉，金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季云枫不知道去哪儿了，他的座位上只留下一杯已经凉透的水仙茶和一份翻到一半的月度报告。
　　其他几个组员也各自瘫在椅子上，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安静地刷手机，整个办公层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感。
　　林凇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水搁在桌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天花板的日光灯透过眼皮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晕，他突然想起程霓出租屋里那台吱呀作响的老式风扇，想起程霓蜷缩在床上发抖的样子，想起那个连空调都没有的老旧房间。
　　然后他想起自己把那孩子抱回了家。
　　林凇睁开眼，他没有睡意，只能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程霓现在应该还在睡，药效一般是四到六个小时，算算时间，差不多过会儿该醒了。当然，也可能还没醒，毕竟他之前消耗太大，身体需要更多的休息。
　　主卧的空调温度设在了二十六度，被子是上周刚晒过的，枕头的高度应该合适——他记得程霓躺上去的时候，脖子没有悬空也没有被垫得太高。
　　等等，自己什么时候有这么细节的记忆力了？真是养儿防老，有弟防忘。
　　他拿起手机，想给程霓发条消息问问醒了没，打到一半又删掉了。万一还在睡呢，消息提示音会吵到他。
　　水瓶外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桌面上汇成小小的一滩，林凇盯着那滩水渍看了一会儿，忽然懊恼自己临走前忘了在床头柜上放杯水。药吃完容易口干，要是程霓醒了想喝水，得自己去厨房找。
　　而家里的厨房在走廊左手边第一个门，热水壶在灶台右边的角落里，水杯在吊柜第二层。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打算等程霓醒了之后发给他，但想了想又觉得，直接把水端到床头更省事。下次出门前记得先做这件事。林凇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他低头一看，是伍叁在工作群里发的消息，提醒大家下午有月度总结会，还特别艾特了程霓一定要参加。林凇看了一眼就锁了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瓶的边缘，思绪又一次飘回了家里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后面。
　　你最宝贝的程霓霓，现在可在我家。他想。睡在我的床上，盖着我的被子，呼吸着我的房间里的空气。这个念头让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类似于自己凭空多了一份在这个城市里待下去的期待。
　　至于期待什么，林凇目前暂时想不到。
　　他把最后一口水喝完，将空瓶子扔进垃圾桶，重新坐直了身子。下午还有工作，晚上下班之后得先去趟超市——家里多了一个人，冰箱里的东西不太够，总不至于让小霓陪着自己光喝酒。
　　程霓喜欢喝有芒果的饮品，比如杨枝甘露，上次在奶茶店点单的时候他记住了。不过那东西太甜，不能当饭吃，得再买点正经食材。他记得程霓在隔离室里喝粥的样子，动作慢吞吞的，却呆呆的很可爱。也许熬点瘦肉粥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不太会做饭，但煮粥应该不难，网上有教程。
　　林凇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购物清单。写到一半，他顿了顿，在清单最末尾多加了一条：这个月少买点酒，多买点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