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 63 章 横滨湿冷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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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横滨港的海风从舷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魏尔伦形容不出来的味道。
船身贴着码头停稳的时候天刚擦黑，岸上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水面照得碎金乱晃。
魏尔伦站在甲板上往下看，码头上搬运工弓着腰推板车，木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几个人蹲在缆桩旁边抽烟。
记忆里的横滨港口比这里亮得多，灯牌、车流、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不熄的冷白光。
眼前这座横滨灰扑扑的，低矮的砖楼挤在海岸线边，像一群缩着脖子躲风的人。
“发什么呆。”兰波从后面走上来，礼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一截鼻尖，“下船了。”
魏尔伦把视线从岸上收回来，拎起脚边的行李袋。他们从一个小国下飞机之后又换了轮船，航程短，但折腾得够呛。
兰波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码头上有人过来盘问，兰波用一口故作蹩脚的英语应付过去，魏尔伦站在旁边没开口。
等那人走远了，兰波才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地方让人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说不上来。”兰波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就是不舒服。”
实际上，魏尔伦太清楚这种不舒服从哪来了。
横滨对他来说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故乡，这里每一条街、每一盏灯、每一阵风都在提醒他，他已经回不去了。
更糟的是，这种情绪正明晃晃地挂在他脸上，连兰波都看出来了。
这不行，对任务不好。
魏尔伦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一巴掌，把脑子里那些旧画面按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他们找了个靠近港口的便宜旅店住下，房间在三楼，窗子正对着一片灰蒙蒙的仓库区，远处能看见几根烟囱在夜色里冒白烟。
兰波一进门就把礼帽摘了搁在床头，金发从帽子里散出来，软塌塌地搭在肩上，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冷死了。”兰波说。
“那你还开窗。”
“透透气，”兰波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这屋子一股霉味。”
魏尔伦把行李放在地上，开始按老习惯检查房间，兰波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还不如去查查这床底下有没有老鼠。”
“查过了。”魏尔伦说。
“有什么。”
“有灰。”
兰波翻了个白眼，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弹簧发出咯吱一声。他仰面倒下去，金发铺在灰白色的床单上，两条腿从床沿垂下来，靴子都没脱。
“说正事。”魏尔伦在椅子上坐下。
“说。”兰波躺着没动。
“异常异能生命体是在横滨郊外检测出来的，情报指向一处军方基地，基地规模不小，守备情况不明。我明天去北边港口区摸摸底，你往南边市集方向走，看看能不能碰到基地里出来的人。”
“然后？”
“然后回来对一下，能早动手就早动手。”
兰波把胳膊抬起来枕在脑后：“这地方没有超越者，对吧。”
“资料上是这么写的。”
“那基地里守着的都是普通人啊。”
“你别忘了，有异能者。”魏尔伦说，“人工异能体都搞出来了，不可能没有异能者参与。”
兰波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普通人杀起来没意思。”
“任务让你杀人了吗？”
“你每次都这么说，”兰波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露出一只眼睛看他，“结果哪次没杀。”
魏尔伦没理他，起身去浴室放水，水龙头拧开，水管里先涌出一段黄褐色的锈水，放了好一会儿才变清。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分头出门。
魏尔伦去了北边的港口区，那一带租界气氛浓，英国人和法国人开的商行沿街排开，招牌上写着英文法文，他在街边买了份报纸，站在报摊旁边假装看报，眼睛扫着对面仓库进出的人。
几个穿制服的人在码头仓库门口抽烟，胸前别着魏尔伦没见过的徽章，他们聊天的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全是本地话。
兰波去了南边市集，不过魏尔伦中午回旅店时兰波已经在了，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堆从市集上买回来的零碎。
有炒栗子、几块米糕，还有一小袋颜色可疑的糖果。
“有收获吗？”魏尔伦问。
“有。”兰波含含糊糊地说，“市集上有个卖鱼的，他弟弟在郊外基地里当杂工，说基地每天都在往外运东西，用黑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人呢？”
“跟到巷子口就断了。”兰波把糖纸揉成一团丢进纸袋，“明天再去蹲他。”
魏尔伦把外套挂在门后，走到床边坐下，从兰波买的那堆东西里拣了块米糕咬了一口，嗯，味道寡淡，像在嚼一块被水泡过的纸板。
“港口那边呢？”兰波问。
“基地的补给从北码头进，每周三和周六有船靠岸。”魏尔伦把米糕放下，“守备换班时间在傍晚六点和半夜十二点。”
“那今晚就去。”兰波说。
“太急了。”
“急吗？”兰波把腿盘起来，蓝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魏尔伦，这种任务拖一天，我的同类就痛苦一天，而且不是说早去早回吗？”
魏尔伦看着他的眼睛，兰波越冷静心里那点烦躁越压不住，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他反而一句话都不多说。
“行。”魏尔伦说，“今晚动手。”
横滨没有下雪，魏尔伦却觉得还不如下雪，下雪顶多算物理攻击，穿厚点就能挡，现在这种湿冷算法术攻击，衣服穿得再厚，那股寒气照样贴着皮肤渗进来，一路凉到脚心。
当晚两个人摸到郊外时，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基地藏在半片荒坡后面，铁丝网围了整整一圈，四角都有探照灯来回扫。
魏尔伦蹲在坡下的灌木丛里，用望远镜数着巡逻队的人数和间隔，兰波趴在旁边，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东边两个，西边两个，中间换班之后有十分钟空档。”魏尔伦压低声音。
“够了够了。”兰波说。
铁丝网被魏尔伦用亚空间切开一个容人钻过的口子，兰波先钻过去，落地无声，魏尔伦跟在他身后。
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西边过来，两个人贴在一间平房的墙根下，等那束探照灯的光扫过去才继续往里走。
基地内部比外面冷清得多，几排灰白色的平房排列整齐，偶尔有穿白大褂的人从门里出来，手里抱着文件夹，低着头走得很快。
魏尔伦走前面，金色立方体在掌心蓄着，兰波跟在他身后半步，重力悄悄铺开，把整条楼梯都纳入了控制范围。
二楼走廊里有两个守卫，魏尔伦没给他们出声的机会，亚空间从阴影里伸出去，第一个守卫的脖子上裂开一道细线，身体软下去之前被亚空间接住。
第二个守卫刚转头，兰波的重力已经把他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魏尔伦走过去，蹲下来，用亚空间切开了他的喉咙。
这一路下来他杀了六个，前五个都是普通人，直到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后面，才终于让他撞见一个异能者。
那人正坐在值班室里打盹，听到动静抬头的瞬间，魏尔伦的亚空间已经切开了他的胸膛。
兰波在旁边补了一记重力，把那人还没来得及倒下的尸体平放在地上，魏尔伦蹲下来，把手按在尸体额头上。
人形异能体从亚空间里站起来，穿着跟死者一样的制服，眼睛睁开，表情空白。
魏尔伦问一句，它答一句，像一台被启动了开关的机器。基地的布局、守备的分布、实验室的位置，该说的全说了。
“那个实验体在哪？”魏尔伦问。
“地下二层，可能在最里面的独立实验室。”人形异能体回答。
兰波已经走到走廊另一头，又解决了一个听到动静赶过来的研究员。
那人是个高权限的异能者，临死前甩出一道风刃，擦着兰波的帽檐飞过去，把墙皮削掉了一块。
兰波偏了偏头，重力压下去，那人的膝盖先碎了，接着是整条脊椎。
魏尔伦赶过去时人已经断气了，他蹲下来读取，这次的尸体等级更高，知道的东西也更多。
人形异能体在前面带路，魏尔伦和兰波跟着它下到地下二层，走廊两侧是一间间上锁的实验室，门上的观察窗透出幽蓝的光。走到最里面那间，带路的人形异能体停住了。
“到了。”它说。
魏尔伦推开门。
实验室比外面亮得多，惨白的灯管从天花板上砸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处阴影。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只巨大的培养仓，玻璃壁里灌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无数根细管从仓顶垂下去，接在一个孩子的身上。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培养液中，鲜艳的发色在水里漂散开，像一团被水冲淡的颜料，身形瘦得厉害，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胸口陷下去一片，没有起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的血管像蛛网一样细。
魏尔伦听见兰波的呼吸停了一拍。
兰波站在培养仓前，眼睛直直地盯着里面的孩子，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人类。”
魏尔伦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他皱着眉反驳，“你也是人类，阿尔蒂尔。”
“我算人类吗？”兰波问，眼睛没有离开那个孩子。
“你当然算了。”魏尔伦说。
兰波没再说话，他往前走了半步，手掌贴在培养仓的玻璃壁上。营养液的光透过玻璃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成一种不真实的蓝，他盯着罐子里的同类，盯得那么专注，像要把那个孩子的脸刻进自己的瞳孔里。
魏尔伦看着他，心里那股烦躁又冒出来了，这次混着一层说不清的慌张，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形异能体：“实验记录在哪？”
人形异能体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张长桌，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夹，还有一台老式电脑。
魏尔伦走过去，翻起最上面那本，越翻脸色越难看。
记录里写着这个孩子的编号、年龄、身体数据、异能读数，还有一连串的注射记录和手术记录。每一条都精确到分钟，每一条后面都签着研究员的编号。
魏尔伦暗骂一声，他毁掉了所有资料，牧神实验室的数据盘、手写日志、培养皿样本，能烧的全烧了，能砸的全砸了。
现在这些记录从哪来的？有人从更早的时候就留了备份，有人在牧神死之前就拿到了东西。
他正翻着，听见兰波的声音从培养仓那边传过来，“魏尔伦。”
“怎么了？”
“我们离开欧洲异能局吧。”
魏尔伦猛然抬头，兰波还站在培养仓前，一只手按在玻璃壁上，平静得让魏尔伦后背发凉。
“我想亲自抚养这个同类长大。”兰波说。
魏尔伦瞪着他，“你疯了？！”
兰波的神情认真得让人没法拒绝。
“我没疯。”兰波说，“你看不出来吗，这里的人把他当什么？编号，样本，实验数据。他们用他的身体测读数，用他的血写报告，等他没有用了就扔掉，跟我当年一样。”
魏尔伦张了张嘴，他没办法反驳什么。
“你要我带他走吗？”兰波又问。
营养液在培养仓里缓缓翻涌，那个孩子泡在蓝色的光里，安静得像一颗还没被点亮的心脏。
魏尔伦看着培养仓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阿尔蒂尔，”他听见自己说，“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兰波笑了一下，“你怕了。”
魏尔伦没否认。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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