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前一刻》九元碗

2、神赐的礼物 我有点…舍

　　或许一个人的生活本就无法受到太大的波动。克莱瑞特从前是这样相信的。
　　她以为日子会像一条干枯的河床，日复一日的裸露着同样的石头和泥沙。她曾经觉得这样很好，很安全，像是把自己藏进了一个不会有人发现的缝隙里。
　　虽然那缝隙一定是狭小又逼仄的，但却不必担心被什么人伸手拽出来。

　　但克莱瑞特忘了，一颗石子被投进大海，无论那颗石子有多小，都会在海洋中掀起一阵涟漪。
　　哪怕那涟漪很快就会被海浪吞没，但它确实存在过。

　　你可以假装它没有发生过，但记忆不会欺骗你，水面之下，那颗石子就躺在那里，永远不会消失。

　　体验到了被人群簇拥包围的感受，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甘心回到一个人孤独而寂寞的夜晚。
　　就像人们要一直闭着眼才能安心睡觉，有些习惯是需要一成不变才得以维持住的。
　　可一旦那个习惯被打破了，裂缝就再也无法缝合。

　　克莱瑞特不知道她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的答应菲利西蒂的邀请，又顶着伤来赴约。
　　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这一点克莱瑞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从不给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

　　那些年在贵族学校里的经历教会了她一件事，接近就意味着危险，亲密就意味着背叛。
　　可是菲利西蒂出现后，她发现自己在慢慢打破这个维持了多年的习惯。
　　克莱瑞特不知道这件事是好是坏。
　　或许是因为菲利西蒂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是让人感到被关心，却又不觉得被冒犯到的类型。

　　菲利西蒂就像是一个知道所有边界在哪里的舞者，每一步都踩在让人舒服的位置上，不会让人觉得太近而被灼伤，也不会让人觉得太远而被冷落。
　　她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带着同情和怜悯的目光靠近你，然后用一句＂我也是为你好＂来合理化所有让人不舒服的越界。

　　而菲利西蒂不会，她会在你沉默的时候安静的坐在你旁边，眉眼弯弯看着你。
　　菲利西蒂会微笑的站在那里，像树一样安安静静的提供一片阴影。

　　说实在的，克莱瑞特很欣赏这种人，但最多也止步于欣赏。
　　欣赏是一回事，靠近是另一回事。她自认为把这两件事分的很清楚，并且非常满意。

　　"麻烦你了，" 克莱瑞特向菲利西蒂点点头，"这么晚把我叫来是因为什么？"
　　"秘密……"
　　菲利西蒂坐在地上，故作神秘的望向远方。
　　到底是什么事情要搞的这么神秘。
　　克莱瑞特想。她心中虽有些不耐烦，但身体还是诚实的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她有时恨自己这一点，明明想走，明明想离开，脚却像生了根，身体总是比她自己的头脑要诚实，或许是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现在已是深秋，秋季的晚风实在是冻人，那股凉意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的，一点一点的把体温抽走。
　　而克莱瑞特又在这风中站了一路，这导致她身上本早已该结痂的伤口现在开始隐隐作痛，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她低头看了一眼菲利西蒂，嘴唇动了动，想随便找个理由离开这里。

　　可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只听菲利西蒂忽然说道，"可以再等一会吗，我有点……舍不得你。"
　　菲利西蒂边说边看着漆黑如墨的天空，脸上的表情没变。
　　克莱瑞特不禁有些难以置信，刚才说话的真是菲利西蒂吗？
　　但不知道是不是克莱瑞特自己的错觉，她感觉菲利西蒂的声音里好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祈求，听起来可怜兮兮的，让人无法拒绝。

　　"什么东西……"
　　克莱瑞特的动作顿住了，已经转过去的半个身子僵在了原地。她皱了皱眉，心中虽感到有些不解，但还是停住了离开的脚步。
　　但就在她回过头的一瞬间，她绝对不会想到，那所发生的场景让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在那一刻，无数条华丽的浅蓝色极光横过黑夜，如同一道耀眼的光绸从天空的尽头铺散开来，跳跃似的充满了整个夜空。
　　那些光带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天空中流动、盘旋，时而聚拢成一树，时而散开成千万缕细丝。

　　克莱瑞特眨了眨眼，眼中是止不住的好奇。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

　　不，她见过极光，在北方边境，在更冷的夜晚，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极光。
　　它不是用珍珠钻石那些艺术品摆出生硬的形状，试图用人类的力量来生硬的模仿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那些东西只能做到安静的挂在天上边供人欣赏。
　　而现在的场景却是在整个天幕上肆意挥洒，像一位疯癫的画家，打翻了所有颜料，不顾章法的涂抹出最壮丽的画卷。
　　极光散发的光芒映在她和菲利西蒂的脸上，勾勒出二人嘴角难以掩饰的笑意。

　　这片极光横贯了群星，像是在天空洒出了一道新的银河，最后又如昙花一现般缓缓消散在空中。
　　克莱瑞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词。
　　震撼。
　　"很美吧，我一直都想让你看看。" 菲利西蒂扭过头看着她。
　　这时的她难掩脸上激动的笑容，笑容比极光还要明亮，像是一整片星空都被她装进了眼睛。

　　"的确，就像是……神赐的礼物。＂克莱瑞特依旧维持着抬头的动作，嘴角也难得的展露出一丝笑意。
　　很久没有人像菲利西蒂这样耐心的陪在她身边了。
　　她心想，她的父亲现在也许依旧在某个地方继续他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的理想吧。

　　那个缺席了她大部分童年的人，直到她长大了也没有分给她半点余光。

　　已经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她开始贪恋菲利西蒂给予她的温柔和安心，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水，明知它会凉，但还是忍不住在手里多捧一会。
　　太贪心了，克莱瑞特这样想着，贪心可从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克莱瑞特原本因看到极光而感到愉悦的心情瞬间跌落到了谷底。
　　那种快乐来的太快太猛，像是涨潮时的浪，而现在潮水退去，再次露出了底下冰冷的沙砾。

　　克莱瑞特伸出手揉了揉感到有些发酸的双眼，直接按在眼皮上，压出几团模糊的光斑。
　　她扭过头看着菲利西蒂，说，＂时间不早了，非常感谢你带我来看这场极光，也请早点休息吧。"

　　"嗯，你也是。" 菲利西蒂站起身。
　　她在克莱瑞特转过身的前一刻，菲利西蒂好像在她的袖口上看到了红色的痕迹，还隐约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不对。
　　菲利西蒂顿然从迷茫中回过神来，快步追上了已经快要走远的克莱瑞特。

　　" 克莱瑞特，你等一下。" 菲利西蒂快走了几步，伸手按住了克莱瑞特的肩膀。
　　＂还有什么事？" 克莱瑞特的步子一顿，扭过头看她。
　　"你受伤了？"菲利西蒂问，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双褐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克莱瑞特那张无动于衷的脸。

　　克莱瑞特回答的很快，"我没有。"
　　"不可能，我闻到了血腥味。" 菲利西蒂皱眉看着她，"我带了绷带，伤口不能长时间被风吹，会感染的……"

　　＂菲利西蒂，＂
　　克莱瑞特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该休息了。"
　　"别岔开话题，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克莱瑞特依旧否认，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四周空气陷入了沉默。

　　夜风带着深秋独有的凉意和枯叶腐败的气味从她们之间穿过去。菲利西蒂的手还按在克莱瑞特的肩膀上。
　　眼见天色已经不早，最终还是克莱瑞特无奈的低了头。

　　"果然是瞒不过你啊，菲利西蒂。"克莱瑞特疲惫的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也很轻，像是把所有撑了一整晚的力气都吐了出来。

　　然后她妥协的拉开了袖口，露出下面那圈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