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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神人无功   蔺无 ...

  •   蔺无功。

      是他的名字?

      是他的名字。

      所以,这个男子叫蔺无功。他侍从拼命救下,哪怕带回的是尸首也无所谓的男子,叫蔺无功。

      正所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而“神人”,正是庄老夫子心中,逍遥自在,不以世俗功绩为目标之人。

      无功....呵,这人要是真不追求功绩,会落得如此下场?所谓姓名,不过是世人行骗的代号罢了。就像那陆谦,当真谦逊?

      这是昭南心中第一个想法。

      看来...这人八成是逃亡之党。

      这是昭南心中第二个想法。

      自开国皇帝以来,我朝便“贬低”百家,独尊儒术。最开始几年,学士们骂声一片。后来,皇帝大手一挥,写就一篇《罪己书》。

      大意是声讨自己早年太过激进,并非不敬畏各家学说,只是为了黎明百姓,江山社稷,有所偏重。今罪己之过,望天下学士皆来声讨。

      这招以退为进,使得猛猛呐喊道家墨家纵横家等等等的学士们哑火了。皇帝都诏己之罪了,他们还真能上去踩一脚?更何况现在已放开政策,他们没理由再激进。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师傅吧。

      不过自那以后,儒家为正统主流,再无异议。当下学子,但凡想进学为官,也多阅读“经史”,轻视“子集”。

      这段历史,还是昭南在旧书摊上翻来的。

      此人既大喇喇取名“无功”,便是信奉老庄之道,与朝廷主流相偏。而又遭人追杀,多半....

      “嗯哼——”闷哼声打断了昭南的思绪。

      可惜,命够大的。后续若是有官兵追查,怕是自己和杨伯、小流浪性命都不保。

      要么解决困难,要么被困难解决。只有问出他们身份,才能决后患。

      这么多年在府上,其他小厮侍女的刁难、衣食住行的不足、陆谦有意无意的羞辱,昭南已经养成当断则断的性格。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同样的境遇,养成昭南这种性格的,敢于逃跑斗争的,却只有她一个。

      又或是,有很多个,只不过都被沙土掩埋了。

      昭南不愿成为暴君历史下的沙土。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你家主子是生是死,是残是健全,就看今晚了。”看着杨伯转身朝里间走去,昭南偷偷摸起背后的匕首。

      风声簌簌,吹得街道叮呤咣啷响。

      玄弓提醒自己不要放松警惕,但看着面前“死而复生”的公子,他攥紧了手上的令牌,不受控制的单膝跪在案前。

      多么温馨的画面啊,如果没有昭南的小刀对准蔺无功的太阳穴。

      嗯?刀尖对准公子的太阳穴?????

      “你们到底是谁?”昭南的手微微颤抖。

      玄弓猛抬起头,仰视少女,瞳孔放大,是防不胜防的震惊。

      他还是放松警惕了,在这样的环境,他就应该把眼睛黏在陌生人身上,还有周围的环境,也是完全陌生之地,自己这是遭灯下黑了,万一这少女是庞谆那边的人怎么办!!!!

      “别动!!”冷汗又从玄弓额头冒出来“放下……刀。我们,好人。不为,敌。放过。”

      依旧半天吐不出一句有用的信息。

      这种人像鱼汤米线的粉儿,最狡猾了。到时候被敌人捕了,对方还没等刑讯逼供就被急死了。

      昭南腹诽,气得呼吸都重了些。手上作扬匕首之姿,似要深深刺入蔺无功的太阳穴。

      今天问不出个所以然,安排不了后续,谁都别想一走了之!

      正所谓,无欲则刚,无求则强。反正她的每一步都是未知,何不一赌?

      玄弓与少女对峙,单膝跪在地上不敢动弹。内心却有所盘算。他只是结巴,并非傻子。

      能看出面前的少女看似汹汹,却并非有意伤害他们,如果真认出他们身份,怕是在拿出令牌那一刻就偷袭了,何必等到现在?

      怕是……真的只是想知道他们的身份。

      玄弓嘴急得囫囵“蔺……将军,守边疆。厉害!进京,册封!!报恩。”少年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干脆直愣愣跪下来,做拜佛之态,叩首祈怜。

      昭南真有这样的本事,哪怕是这样敌强我弱的形态,也能捉住要害,豁出去,扭转局势。有时候勇气的问题,却总被世俗认为是时间的问题。

      听见少年终于说出有用的信息,昭南思忖,缓缓放下匕首。

      他似乎并非胡言乱语。

      新皇登基以来,内政尚且堪忧,自然无暇顾及边境外族。北方少数民族骚扰日渐频繁,是应派人镇压。

      可……自己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人名号?朝中目前只有一位大将军,还是世家大族继承而来。自先帝平乱后再无战功。

      突然冒出一个蔺将军,任谁都会怀疑。

      昭南的目光持续打量着主仆二人。

      要么就是,这位蔺将军的功劳,之前从未传到过京城?这次来,便是邀功??

      这就解释的通,为什么一个“将军”“好人”被逼迫到如此境地,那唤作玄弓的少年又说“册封”。

      昭南震惊,眉头不住上扬,呼吸急促。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戍边大将军,怕是要将朝堂搅个天翻地覆。

      她挪开匕首,靠近少年。

      一人弯腰,一人仰视。

      一人震惊,探究;一人急切,无邪。

      顶撞陆谦那一刻,昭南便知后半生必如浮萍漂泊。

      可是现在看来,都不是漂泊,是卷进海啸了!自己马上要零丁洋里叹零丁了。

      稍微思考一下,便知道自己今天的“被迫”拔刀相助,坏了多少人的计划。自己无意中淌入这趟浑水,还能全身而退吗。

      昭南的手微微颤抖,轻轻一松,叮当一声脆响,匕首掉在地上。害怕,担忧,畏惧....不可能一点没有,但更多的,是兴奋,就像长期居于平原的人,突然看到高耸入云的山峰,那种扑面而来的危险感,往往是令人激动而至于颤抖的。

      玄弓见昭南将匕首丢下,心中长吁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自己真厉害,又保住公子一命。这姑娘,看起来有些瘦弱,怎得这么莽撞。刚刚...刚刚还靠自己那么近。公子教过,审问敌人时,可以先看他们的眼睛,若是眼神躲闪的,多半在胡言乱语。这姑娘的眼睛,好清亮,目光中有坚定,还有点震惊....其他的,他看不出。得等到公子醒来。她的身世、目的、未来,定是三两句就问的清清楚楚。

      公子这趟吃了好多苦,之前在边疆和那些残忍的少民作战,也少见受如此重的伤,这偌大的皇都,究竟是谁想害他们于死地?公子还于朝廷百姓有功呢!

      公子的手上也全是血污....嗯?公子的指尖怎么朝门口处翘了一下?

      玄弓揉了揉眼睛。

      公子的食指翘的更上了。

      “公子!!醒!!!”玄弓恨不得爬到自家公子身上。

      “小心!”电光火石之间,二人的声音几乎重合。

      “吃我一刀!!!”

      千钧一发,大刀已伸进医馆的门帘。未见其人,先见其刀,此人绝非善类!

      昭南背后一道刀风闪过。杀意汹涌的大刀刺破了凝固的夜晚,将小医馆的血腥气绞成一团乱麻。

      她一把将诊疗台往里面推进,自己向前扑去,刀尖擦着昭南背后地衣料而过,发丝之距,险险避开。

      昭南突然有点想吐。

      “蔺无功!最终还是找到你们了!”一个蒙面大汉闯进医馆,他手上举着的刀,不知沾了多少人命鲜血,已经发黑发臭了。

      昭南转身,看到此架势,如同一盆凉水混着鸡血淋头。除了最初那一下本能反应,她无法再挪动分毫。

      恶心。好臭。自己今天就这样死在这里吗。

      与陆谦的侮辱、玄弓的“威胁”都不同,这人带来的,是庞大体型和武器的压抑,教人难以逃脱。

      “你...不准伤害....”。

      话音还未落地,诊疗台后的玄弓已经轻轻一跃,跳了出来。

      先是一脚飞踢,正中那大汉的要害。蒙面大汉痛的下意识弯腰捂身,手上刀却未松开分毫。玄弓趁他分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刚刚昭南落在地上的匕首,直朝大汉面门。大汉举刀隔档,玄弓提刃相还。在匕首面前,大刀完全是压倒性的伤害力。

      昭南握紧了拳头,血气涌上后头,牙几乎要咬碎。她努力提起脚,想跑,想呼喊,可第一次直面杀人的恐惧,将她吞没。

      “滋愣———”刺耳的刀划声让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眼见那匕首从大刀上方划过,一直拉扯到最底端。玄弓趁势反下腰去,任惯性将大汉往前扑。

      大汉控制不住朝前,昭南眼睁睁看着大刀朝自己扑过来。

      下一秒,蒙面人停下了。

      “噗——”鲜血透过面纱。

      昭南感觉到脸上有些许温热,然后才闻到令人窒息的血腥。

      她惊恐地眼神从刀上,转移到蒙面人的脸上,又转移到身后,用匕首刺进蒙面人心肺的玄弓身上。

      昭南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帮后厨杀鸡。

      那时候她才,十岁?或是尚未满十岁。

      那时的生活比这几年好些,过年时,陆府的下人们也能分得一只鸡吃。

      厨房的人忙成一团乱,匆忙抓了只活鸡到后院,便各自忙碌去了。好不容易腾出来个帮厨,却还需要一个人按住挣扎的鸡。

      比昭南年长点的几个婢女推脱来推脱去,最后竟一把推出昭南去。

      那只鸡的羽毛还是温热的,带着臭味和泥土的潮湿,在昭南和帮厨手中不断扑棱、挣扎。

      有一瞬间昭南想脱开手就走的。

      可还没等她犹豫完,帮厨的刀就毫不犹豫地落下。

      滋啦——滚烫的液体溅到昭南脸上。

      她当场松了手,整个人跌坐在院中,盯着那只鸡的眼睛。

      那天晚上,她躲在屋中,一口饭没吃。养母知道这件事后,把帮厨和那几个婆子都骂了一顿,说什么让那么小的孩子直面血腥,是损功德的。

      “呕——”回忆里的昭南吐了,现在的昭南,也吐了。

      她从前不是没见过死人,饿死在路边的人、冬天冻僵在桥洞底下的人、被打残后像垃圾一样扔出去的人,她都见过。可那些人被发现时,大多已经没有了声音,没有了挣扎,身体僵硬,眼睛灰败。

      今晚,她看到,原来杀死一个活人,可以和杀死一只鸡一样容易。

      指尖发颤地往脸侧抹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上刺目的猩红,胃里翻涌得更厉害,像有一只手攥紧了她的五脏六腑,她猛地弯下腰,扶着墙剧烈干呕,喉咙里泛起浓重酸苦。

      她今日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又乱七八糟经历了一通,此时吐得整个人发软,肩膀不停发颤,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耳边却始终嗡嗡作响,像还能听见刀刃砍进骨肉时沉闷的声音。她死死盯着自己掌心里的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血迹混着冷汗一点点从指缝间滑下去,鲜红得刺眼。

      烛火下,她快要不认识红色了。

      “呕——”靠着墙,昭南慢慢蹲下,整个人都在颤抖。

      还好,还好把小流浪送进隔间里面了。估计她已经被杨伯哄睡了。

      “呕——”呵,躺在诊疗床上那位,蔺无功,当真是神人,都晕成那样了,还能听到屋外有埋伏,用手指示意。要不是自己盯着,怕已成那蒙面人刀下亡魂了

      昭南强撑着想起身,下一秒,天旋地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神人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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