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杀机四伏(3) 再闯,再探 ...

  •   三天后,小雨。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人间福地上空,雨丝不疾不徐,断断续续自天际垂落,稀稀拉拉砸在青石板、泥地与竹梢上。水珠顺着地势蜿蜒流淌,在后门空地积出一洼浅潭,空气里满是泥土、腐叶与草木混杂的湿气。

      菜农何三早早便推着板车候在此处。他头上扣着一顶粗竹篾编的斗笠,身上裹着一件棕麻蓑衣,针脚处早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贴在后背。他手边的木板车堆得满满当当,筐篓里码着青菜、嫩笋、鲜菌和瓜果,一层厚油布严严实实盖在顶上,边角用石块牢牢压着,生怕雨水打烂了新鲜的蔬菜。

      人间福地的人已经来迟了半炷香,但他不敢有什么怨言,一直老老实实窝在门边上等着。

      就在他垂着眼,困得几乎要闭上眼的时候,“吱呀 ”一声,面前紧闭的小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何三连一点脚步声都没听到,顿时被吓得一激灵。

      来人拉开红木小门,两人隔着门框站的很近,他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倾斜,雨水顺着竹骨成串往下淌,直直得落在何三的手臂上。

      何三不敢抬头,目光滚了滚,最后落在来人那双纤尘不染的云纹皂靴上,靴身干净得不见半点泥污,与他满身泥泞的狼狈对比鲜明。

      这人嗤笑一声,并没有把伞往回收,只是傲慢的瞥了一眼何三,像在看一只蝼蚁:“进来,沿着这条小路往东,一直走到三岔路口再左转,把菜送到厨房去。”

      何三飞快抬眼,看了一眼他手指的方向,黝黑粗糙的脸被斗笠遮盖了大半,看不清表情,只低眉顺目得点点头,随后弯腰攥紧了湿漉漉的车把手,跟着他的身影踏进院门。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但何三刻意放缓步伐,凝神细听了片刻,整座院落有着诡异的安静,身后也半点动静都没有。

      何三心头打鼓,走出十余步后,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惊疑,借着拉车的动作微微侧过身,抬眼往后回望,方才引路之人早已不见踪影,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落雨空荡的木门与湿漉漉的院墙。

      他死死得攥着车把手,借着斗笠的遮掩,不动声色向四周看去。

      右边的院墙砌得很高,青砖垒砌,墙顶铺着黑色筒瓦,沿墙根密匝匝栽了一整排青竹。雨珠顺着叶尖滚落,风一吹,整片竹林便漾开沙沙不息的轻响。

      左侧是一座环水而建的二层小楼,四面被湖水环绕,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像一幅被烟雨晕开的水墨丹青。仰头向上看去,二楼窗内垂着层层的纱帘,精致石雕的漏窗镂刻着缠枝纹样,廊下楹柱雕满了花鸟,木窗鎏金的纹路在阴雨天依旧隐约泛光,古雅清淡之中,有着难以言说的富丽奢华。

      若不是知道江与城差点因为三只毒蝎子命丧于此,这地方看起来还真像一个恬淡的世外桃源,与世无争得隐匿在山水之间。难怪取名叫人间福地。

      他收回视线,向前方远眺,那里的景象与此处截然不同,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遥遥天际横亘着一张无边无际的巨型铁丝网,网格细密如织,在灰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白色金属的光泽,将整片宽广山林、沃土尽数笼罩其中。

      那里面茂林丛生,偶有飞鸟翩跹的踪迹。奇形怪状的树木遮天蔽日,枝条与雾气交织在一起,里面的一切都像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巨爪牢牢扣住,根本无法遁逃,看上去格外得诡异,让人压抑齿寒。

      冰凉的雨水斜斜拍打在何三脸上,他不动声色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宽大的帽檐瞬间遮住他晶亮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紧盯着脚下的泥泞小路,木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泥点。他走的十分谨慎,生怕车轮碾过路边草丛,惊扰了其中的的毒蝎子、或是毒蜘蛛。

      就这么一路慢行至三岔路口时,他的裤脚早已被路上积水浸透,沉甸甸得裹着小腿,寒意顺着脚踝往上蔓延。

      他在路口顿住脚步,稳住板车,缓缓转头向左望去。湖水与小楼之间,铺着一条青石小径,道边灌木丛生,一簇簇紫薇缀着粉紫色的花簇,藏在湿绿的草木之间。

      何三左右快速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便将板车推到路边最高的一丛灌木后方,将车上遮盖的厚厚一层雨布拉平整,这才从灌木丛走了出来。

      那张硕大无比的蛛网更加清晰得呈现在眼前,何三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平凡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锐不可当的神情。他倏忽往前踏出一步,旋身而起,悄无声息得,连一滴雨水都没惊动,转身就不见了踪影。

      小楼的二层露天露台没有遮拦,细密的雨丝随风斜扫,打湿了木质的栏杆,也浸凉了周遭的空气。

      楚鹰正难得姿势端正得坐在躺椅上,他脊背挺直,双肩却微微下塌,一双眼睛空洞无神,正盯着身前矮几上那一碗黑漆漆的药汤,死气沉沉得看着。

      这时,一道高大魁梧的黑影破雨而来,那素日神出鬼没的巨汉足尖在湖面一点,稳稳得落在了二楼露台上,落地时半分声响都没有。

      他浑身沾着室外的雨气,刻意驻足在角落里,生怕自己的一身凉气侵扰到楚鹰,随后面无表情得看向躺椅上死气沉沉的青年,说道:“公子,展昭来了。”

      楚鹰凝滞许久的眼珠终于缓缓动了动,一张惨白的脸皮笑肉不笑,半晌,讥讽得说道:“这年头,还有这种送上门找死的人。”

      他的声音极低极轻,气息微弱浮动,仿佛连张口说话这样最简单的举动,都要耗尽他全身仅存的力气。话音落下,便散在微凉的雨风里,几不可闻,只余一抹彻骨的凉戾萦绕在唇边。

      巨汉眉头微蹙,立在原地。

      楚鹰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随即又被深重的死寂覆盖。身边这人样样都好,勇武、可靠,就是有点一根筋,听不懂人话里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又垂下眼盯着那碗乌黑的药汤,长长的眼睫垂下,眼底晦暗不明,平淡得说道:“杀了就是。”

      他整个人死气沉沉,漠然得近乎残忍。就好像,吴论来人是展昭,或是包拯,还是哪个江湖侠士,于他而言都无半分区别,撼动不了他半分心神,也撩不起他半点波澜。

      挡路的人,全杀了就是!

      巨汉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提醒道:“上次付仙派人传信,若杀了展昭,公子你的药……怕是会断。”

      楚鹰闻言,修长苍白的手指缓缓抬起。他慢慢俯身,指尖轻轻捏住碗沿,将那碗漆黑的药汤缓缓端起来:“你说这个?”

      巨汉点头:“正是。这是今日上午药王谷付谷主亲自熬制,加急送来的。”

      他话音刚落,一阵极低、极哑的笑声突然从楚鹰喉间溢出。那张心如死灰的脸上乍然出现了一种活人的气息,虽然那气息有些癫狂。

      手中的药汁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泼出来一些溅在了绣着春日狞猎图的羊毛地毯上。洁白柔软的绒面上,瞬间晕开一个个乌黑刺目的圆点,像溃烂的疮疤,狰狞又刺眼。他压着嗓子笑了好一会,直到险些喘不过气来,他才停了下来。

      就在巨汉以为他平静下来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将那药碗狠狠得砸在地上:“药王谷也该死!”

      瓷碗瞬间碎裂成无数碎片,有两枚锋利的碎瓷片飞出来,擦过他白皙纤细的手背,瞬间划开两道浅浅的血口,血流出来,竟是黑色的!

      巨汉瞳孔一缩,但还是板板正正得站着。楚鹰性情乖戾疯癫,什么事都做得出,摔个碗没什么,留点血也死不了,只是这续命的药金贵,泼了有些麻烦。

      他迟疑片刻,恭恭敬敬道:“公子,何必动怒?属下即刻传信药王谷,让付谷主再熬一份送来。 ”

      楚鹰攥着心口的衣裳,剧烈的绞痛让他修长的身子微微蜷缩,像一只伸着脖子的乌龟,踉踉跄跄得跌坐回软榻上。他虚弱得摆摆手:“不必,一会付仙会来。等着就是。”

      巨汉皱了皱眉:“付仙?她不是要和展昭解除婚约了吗?”

      楚鹰白白净净的脸上满是冷汗,受伤的那只手不住得哆嗦着,暗沉的黑血顺着伤口缓缓渗出,滴落在脚边。他向后仰倒,缓缓说道:“七岁那年,她收了个丑丫鬟,整日得呱噪。我嫌她吵,就将她溺死在水塘里。不过是一条贱命,她却在意了这么多年,恨了我这么多年。她看着有点脑子,其实和展昭一样,骨子里都藏着一股疯劲,疯起来都是不计性命,不问后果的。等着就是。”

      静默片刻,他又一字一顿得说道:“付仙,我要活的。”

      说完这番话,他像是耗尽了心神,终于阖上了眼睛,不说话了。

      此时,连绵的细雨中,整片园区被细密的铁丝网层层笼罩,四周林木葱郁,雨雾缭绕,透着生人勿近的凶险。

      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缓步穿行在林间小径之中。

      他抹了把脸,黑色的颜料被雨水冲刷的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白皙干净的底色和线条凌厉硬朗的轮廓。

      ——这人正是展昭。

      他持剑在手,下意识得拍了拍胸口的位置,那里妥帖得收着付仙送给他的绢纸地图。若不是有这地图,他真不知道这片茫茫无际、草木幽深的园子内部,竟还藏着这样一条直通腹地的小径。

      小径两侧景致各异,步步危机。左侧深林幽暗,雾霭沉沉,隐约可见有一条巨蟒盘踞其中。它粗大的鳞身隐在草木之间,阴冷的腥气随风漫出,令人头皮发麻;右侧是一片连片的花圃,花枝繁茂,层层叠叠,莹白色的花朵缀满枝头,看着清雅绝美,却没有半分花香。

      整片花圃静谧得诡异,地面干净得不见一只虫蚁、半丝杂草,死寂无声,可以想见这花海绝非表面那般清雅无害,每一朵花、每一寸草木,都是凶险之物。

      脚下蜿蜒的小径,由清一色的赤红火焰石铺砌而成,火焰石色泽如火焰般明艳,在灰蒙蒙的雨雾中格外醒目。按照付仙所言,这种火焰石极为特殊,是付明月偶然发现的异石,天生克制这片园林中培育的一百二十七种奇毒异物。

      楚鹰有种不把楚家败光就白活一次的奢靡,这条火焰石的路蜿蜒向前,一眼望不到头,不知到底铺了多远!

      想起付仙,展昭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日夜色沉沉,晚风微凉,付仙说的话。

      “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敷衍求人,岂不是显得我太过好讲话?青阳湖深潭边有一株桔树,此事了结之后,你要将树上所有桔子尽数摘来送我。你可能做到?”

      他自然应下,一诺千金。

      展昭握紧了手中的剑,是该速战速决了,他还得去青阳湖摘桔子。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