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约会 布料市场的 ...
-
上次回家吃饭以后没什么别的事，许盛延跟卢令萱在手机上一句话也没有说。合约情侣就是这样，她觉得许盛延真的很恪尽职守。
上次在他家的那些肢体接触足够她回味很久了。每天仔细回味一次牵手，可以回忆六天呢，她一点也不急着和他再见面。
周六的中午，她看着电视剧吃饭吃到一半，屏幕顶端显示有人来电话。
“我妈问我，”许盛延的声音传来，“为什么周末整整两天，没有和女朋友约会的计划。”
卢令萱迟钝地愣了半分钟，缓缓地说，“嗯？”
许盛延又说，“她觉得我周末两天在家坐着，实在是不符合我的年龄。”
“那，我们要出去？”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你没时间我就自己去公司待着了。”
“我有时间，”卢令萱马上说，“下午吗？”
“好，那就下午出去大概三四个小时吧。不然我没法跟我妈交代。”
卢令萱发现许盛延这个人做事太体面，理由总是这么充分，一口一个我妈问我、合同规定这样的事，话总是说得让人没办法拒绝。
“那我们去哪里呢？”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许盛延问，“比如……去咖啡馆？电影院？”
卢令萱想了想，最近有几个设计款式她还没找到合适的面料，脱口而出，“可不可以去布料市场？我有几个要找的东西。你去那里应该正好也是工作吧。”
“行。去北边最大的那个？”
“可以。”
“那我两点左右去接你。”
卢令萱低头加快了吃饭速度。她突然抬起头，心想，难道许盛延是妈宝男？不能吧，他和家里人的关系不是没那么亲吗。
而电话另一头的许盛延，把手机放下以后叹了口气。
他就不该说她没时间自己就去工作这样的话来缓和气氛的。卢令萱的思维已经被带跑了，也想到工作上去了。他主动提咖啡馆和电影院也没用。
怎么不想和我去咖啡馆和电影院呢？谁家情侣约会要去布料市场。许盛延耷拉着嘴角，开始在衣柜里找衣服。
————
卢令萱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牛仔外套，配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背着深绿色的托特包，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他们开车到了城北的江台市布料市场，在城北的老城区，是一栋开了很久、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建筑。市场外满满当当停着电动车和三轮车，空气混杂着布料的棉麻味，还有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
“你今天有什么要找的吗？”卢令萱问。
“随便看看吧。”许盛延确实没想好。因为他之前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卢令萱会说来这里的，什么也没准备。
“我要找一点功能性面料，公司有一个新的系列要做。哦，忘了问你，”卢令萱在扶梯上转过头，看着下一个台阶上的许盛延，“你的公司是做什么服装的？”
许盛延又轻轻叹了口气。都回家吃过饭了，她终于想起来要问这么基础的问题了。
“运动。我家的品牌叫遇由。”
卢令萱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扶梯马上要到头，许盛延揽过她的肩，把她安全地拽到二楼。
“原来你们就是遇由吗，国产销量排名第五的那个运动品牌？”
许盛延点点头。
“原来高手真的在民间。”卢令萱表情凝重地摸着下巴，“还好我们公司只做休闲女装，不然咱们就要变成竞争对手了。”
他们一边东一句西一句聊着品牌，路过了一家卖天丝的店，她走进去找东西。
许盛延有点无聊地四处张望，看到隔壁的纽扣店，一个妈妈带着女儿在翻货架。
“纸上不是都写清楚了吗？”妈妈的声音不大，但是很不耐烦，“照着跟老板念都不会吗？这么简单的话都不会说？”
小女孩站着不动，脑袋垂得更低了。
“我选好以后你就拿着去找老板拿货，”妈妈的音调拔高了一点，“你跟人说话会不会？你看别人家小朋友都多大大方方的，怎么就你不行？”
小女孩的手紧紧地捏着纸，看着皱着眉头的妈妈在货架上挑东西。
卢令萱选好了自己要的天丝，走过来，“怎么啦？看什么这么专心。”
许盛延指指那边的妈妈和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慢慢地跟着妈妈走到柜台前，妈妈把挑的款式放在桌上，小女孩低头拿着纸的手在发抖。她还没那个柜台高。
“说呀？刚才不是都教给你怎么说了吗。”
小女孩终于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也在微微颤动，“要、要五个白色纽扣，十个棕色的纽扣。”
“先打招呼呀。”妈妈一下子把她手里的纸抢过去，“先跟老板说您好，然后说你要什么。要的东西记住了吗？自己重新跟老板说一遍。”
老板也不忍心看妈妈这样教育孩子，柔声说，“孩子不敢说就慢慢教嘛，慢慢来。”
“这孩子就得锻炼。”妈妈把那张纸抓成一团塞进兜里，“从来不敢跟外人说话，我看你这样以后长大了怎么办。话都不敢说，扭扭捏捏的，能干成什么事。”
卢令萱听得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许盛延。他低头在她耳边说：“那个小女孩不敢跟老板说话，她妈妈一直在说她。”
她盯着那个小女孩，没意识她是第一次和许盛延的身体靠得这么近，他几乎是贴着她在耳边说话。
“你拿着单子，”妈妈又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递给小女孩，“去对面那个店买拉链。自己去，教多少遍了都教不会。”
妈妈走到不远的地方，坐下来开始打电话。小女孩用手背抹了抹眼泪，一步步低头走到对面的拉链店。
卢令萱把手里选好的天丝一股脑塞到许盛延手里，“帮我拿一下。”
她飞快地走过去，很快追上了小女孩。她拍拍她的肩，单膝跪在地上，“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防备地紧紧抿住。
卢令萱轻声说，“你要买拉链是吗？姐姐帮你，姐姐是学做衣服的。”
她摊开手，小女孩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终于把紧紧攥着的那张纸放到她手里。
“噢，红色拉链，十五厘米，十条。你在学做手工吗？”
小女孩摇摇头，“不是，我帮我妈妈买。她做包包用。”
“做包包的拉链，”她点点头，“比做衣服的还要难买，姐姐买做衣服的拉链的时候都觉得很难的。我们一起去，你听听老板怎么说的，以后就永远都会买了，好不好？”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卢令萱带着她走到柜台前，让她站在老板面前。她侧身靠在柜台上，“老板您好，有十五厘米的红色闭尾拉链吗？”
“有的，要几条？”
“几条呀？我忘了。”卢令萱假装挠了挠头。
“十条。”小女孩小声地说。
老板取来几款拉链，放在柜台上。卢令萱拿过来，蹲下给她看，“你看，这个就是十五厘米的。你摸摸，拉链头是金属的，齿是尼龙的。你妈妈平时用的是这种吗？”
小女孩伸出手指摸了摸，点点头。
“那我们要十条。还有，老板，这个拉链头的颜色有几种？”
“有金色和银色的。”
小女孩想了想，“要金色的。”
老板开始包装拉链。卢令萱冲老板挤眉弄眼说，“小姑娘这么小就会帮妈妈买东西了。”
老板明白了她的意思，冲小女孩笑笑，“对呀，这么小就能买这么复杂的东西了，真能干。”
小女孩耳朵红红的，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你是不是平时比较喜欢自己待着呀？喜欢做什么？”
小女孩点点头，“我喜欢自己搭积木。”
“好厉害，”卢令萱说，“你喜欢搭积木的话，以后学数学和物理一定很轻松，比姐姐厉害。”
“那姐姐呢？”小女孩抬头看卢令萱。
“姐姐小时候，喜欢自己一个人画画。”卢令萱接过那一包拉链，递给她，“小时候也有人说我不敢和别人说话，但是没关系的，没什么不好。我们不和别人说话的时间，都用来把喜欢的事情做好了。你看姐姐现在既会画画会设计衣服，还会自己买东西。”
“真的吗？”
“真的呀。你以后也会变成一个会盖房子，还会自己出门的人。”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她说谢谢姐姐，卢令萱拍拍她的肩，她跑走去找妈妈了。
布料市场的过道很窄小，卢令萱跟小女孩说的话许盛延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呆呆地看着她走回来，直到她拍拍自己的手要把天丝拿回去，才回过神。
“愣着干嘛？”她拿着布，去跟老板结账。
“怎么想到要去帮忙？”
“如果你以后有小孩，性格很内向，你会逼她变外向吗？”
“我不是小孩，”许盛延抗议，“不用这么循循善诱。”
“对哦，”卢令萱转头嘻嘻一笑，“其实，是看到她想起我小时候而已。”
“你妈妈那样吗？”
“不是，”卢令萱摇摇头，接过老板递过来的袋子，和他走出去，“是我的小学老师。”
她本来没有要继续讲下去的意思，但是许盛延依然看着自己好像很认真听的样子，她只好回忆了一下讲给他。
————
一年级的时候。
“好了，第六组自我介绍完了，轮到最后第七组。”老师拍拍手，“第一个同学上来吧。”
卢令萱慢慢地走上去，开口就说了一句话，“大家好，我叫卢令萱。”
然后就没有了下文，她不知道该怎么再介绍自己。
“没了吗？”老师说，“你看看别的同学都怎么介绍自己的，再说几句。”
她看着台下的大家，有人好像因为她的胆怯在窸窸窣窣地笑，她心里一阵慌乱，更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人已经给你做过示范了，”老师有点失去耐心了，“比如你的爱好是什么呀？家里有几个人呀？”
卢令萱想了很久，“我喜欢画画。我家里有三个人。”
“你这样可不行，不爱说话怎么交朋友呀。”老师的语气里带着失望，在六岁的卢令萱心里，就已经跟天塌下来一样，“这样，你来当我的语文课代表吧，每天早上带着大家读课文，锻炼一下胆子。”
从此卢令萱小朋友的噩梦拉开了帷幕。她每天早上站在讲台上，要领头读课文，还要管纪律。
她发育比较慢，一二年级时候还是班里最矮的，声音也不大，而且有了老师“胆子小”的官方认证，班里几个高个子的活泼女生经常欺负她，早读故意不好好读书，说一些冷嘲热讽的话。
她们早读的欺负一直持续到四年级，换语文老师的时候。她不肯再当语文课代表，下一任老师也没强求，换了人。
从此她更加不爱说话，只是自己闷头认真学习，没事就画画，自己在草稿本上设计小裙子。
一直到初中，因为画画很好，她作为文艺委员设计的板报总是能拿年级的第一名。班主任每次都会把她叫到讲台上，亲手把奖状递给她，说，“卢令萱每个月都有好几天很晚才回去，给咱们班做板报，还每次都拿第一。大家给她鼓鼓掌好不好？感谢一下她的付出。”
卢令萱有点不知所措地轻轻鞠躬。
“令萱学习也一点都没落下。上次是不是咱们班第六？你给大家讲讲你时间管理的方法，好不好？”班主任拍拍她，对大家说，“别看她安安静静的，真的是个很踏实很专注的孩子。人家不咋咋呼呼在班里吵闹的时间，都用来好好学习和画画了，所以才这么棒。大家都好好听一听。”
卢令萱其实没有什么时间管理的绝招，只好随便讲了讲自己每天的安排，大家又鼓起掌来。她突然感觉，站在显眼的地方说话，也没那么吓人嘛。
而且好像，内向和孤独，并不是一件坏事？
————
许盛延听完以后也没有说话，把手插进兜里，慢慢地在她旁边走着。
“后来我就想，小学那个老师要求我和别人做一样的自我介绍，就是有点不合理的呀。”卢令萱自顾自地说着，“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会再觉得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转头看许盛延。他笑了一下，右手从兜里拿出来，拉住她的左手。
卢令萱一下子把头扭过去。
“怎么了？”
“装情侣啊。”许盛延清清嗓子，“布料市场里很容易遇见公司的人，或者我认识的同行。他们要是以为我和女朋友感情不好，有损我形象。”
卢令萱感觉耳尖烧起来。好在他们很快走出了市场，太阳已经准备落山，她希望天边的火烧云能让许盛延看不出来自己脸红。
一直到回到车上，许盛延都没有松开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