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之漏鐘·永夜重奏曲》暗夜旋律

4、No.02 羽凝•蔷薇

　　晨曦穿过云层，跨越黑暗，闪烁在晶莹的露珠上，叶尖轻颤着温暖的光辉，云彩投下自己优雅的靓影，新的一天如约而至。流影猎学院正门入口那座喷水池喷出的水折射出七彩的光辉，白色的天使塑像伸展着六对羽翼，剔透的水从它手捧的瓶中喷射而出。学生来来往往忙着自己的事，偶尔会有人停在喷水池前静静地站一会儿。一切是那么美好，耳畔传来学院学生的窃窃私语，如果忽略那些探究的目光，那么这一切就会向完美发展。
　　贝娅握着精致的轮椅扶手不紧不慢地带着我在学院内散步。她手中的劲很平稳，不会突然快或慢起来，而我在轮椅上安稳地坐着，又闭着眼，加上昨晚一夜未眠，这会儿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小姐，马上要到教室了哦。”贝娅的声音将我从半睡半醒状态拉了回来。我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什么样的教室？”
　　“由本学校最好的老师们授课，传授的也是最精华的内容，教学设备是目前最先进的使用风系能源维持的悬浮荧屏，而且老师还会为那个班级里的学生特别开设一个课程——魔法攻防。”她温和地为我解释，“相信小姐在那一定会很受欢迎，以小姐的资质三天内绝对会取代那个班里的第一名。”
　　我笑而不语。
　　门被推开的轻微声响传入耳畔，温柔的晨光洒到我的眉宇间。身上似乎一下子炽热起来——班级里的学生都看着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好奇、疑惑、不屑或——深沉的目光。
　　深沉？强忍着睁眼看一下的冲动，依然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贝娅和我已进了教室，原本在讲课的老师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停了下来，那沉稳的女声响起，开始将我介绍给班里的其他学生。
　　“各位同学，这位是来自斯米拉利缇家族的维莉安小姐，原十一任家主继承人，由于幼年一次意外失去了双眼和行动能力，这些我想以前的课文你们应该没有忘记。”老师用平板而公式化的声音说着，而我却为她的话惊到：没想到维莉安都上了人家的教材，随后想想也不奇怪，毕竟是这个人类国家皇族中本要继承王位的人选，对于这些人来说，斯米拉利缇应该是最具传奇色彩的家族。
　　“冥音同学，我安排斯米拉利缇同学坐在你旁边，请你和塞洛同学以后学习和生活上照顾一下她，其他人有意见吗？”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帮我安排好了座位。
　　“没——有——”
　　整齐划一的声音，不带活力，死气沉沉一片。这样的态度怎么能成为“最好”的猎人？我不禁微微蹙眉。
　　感觉到一个少女的气息向我靠近，停在了我面前，似乎正仔细地打量我，末了赞叹了一句，“多理想的Super Dollfie！”
　　“Super Dollfie？”闭着眼无法看到她的模样，但依稀可以从那有些懒散却不失优雅的语调中听出对方是个很有素养的孩子。疑惑地咀嚼着这个陌生名词，贝娅已经贴心地解释了起来。
　　“Super Dollfie简称‘SD’，是‘BJD’的一种，即球形关节人偶，是上流社会孩子的玩具，因制价高所以并不普及。”
　　真是极为官方的解释啊……听了半天还是没听懂……
　　贝娅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感觉她弯下腰将我从轮椅上抱起，轻放在有靠背的椅子上，那女孩的气息也跟着靠近，随后停在手侧便悄然消失。心里微微一惊，我不禁对她的身份感到好奇。
　　“小姐，下课贝娅就来接您，如有什么需要请唤贝娅的名字，贝娅将立刻赶到您身边。”贝娅在我耳边叮嘱完，推着轮椅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教室。
　　好奇的目光仍未散去，此刻我却敏锐地发觉，那深沉的目光来自身后。闭着眼想了想，我悄悄记下了那人的气息，心里已有了打算。
　　也许来的时候有些晚，坐下没多久就即将下课。当铃声打响时，便有些女孩围了上来，另一些则处于观望状态。
　　“斯米拉利缇小姐？”有个女孩先开口，“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塔纳丝。”声音顿了顿，她似乎疑惑，“为何你不与我握手呢？我的手都举得很酸了，难道斯米拉利缇家的孩子都不懂礼数么？”
　　“塔纳丝！”另一个女声响起，“你怎么可以欺负她？”
　　“哦，真不好意思，艾特妮尔，我倒是忘了，”之前那个嚣张的女声再次响起，“这孩子是个瞎子，看不到我伸出来的手倒也情有可原，我原先还以为——”
　　她后面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周围诡异地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她那只伸出的手上，只因为——闭着眼的我，准确无误地握住了那只因惊吓而微微发凉的手。
　　身侧的少女气息稍微明显了些，随后又恢复先前的死寂，仿佛那个叫做“冥音”的女孩不曾存在般。时间仿佛冻结了，出乎意料的事情发展令那些原本想找我麻烦的人，不得不从新审视我——真如传说那般，失去家主之位后便一无是处了么？
　　“你……”很久以后，塔纳丝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变得有些嘶哑，甚至微微发颤，“你不是……”
　　“想问我是不是瞎子？”嘴角扬起一个看似无害的端庄弧度，我一针见血地反问。她被我问得语塞，不知该怎么接下去。笑意染上丝缕邪魅，我语气低沉了些，“可不要刺探我是否真的残疾了哟，说不定哪一天……受远古神眷顾，我维莉安便会做回斯米拉利缇的家主……”
　　说不定哪一天……受远古神眷顾，我维莉安便会做回斯米拉利缇的家主……
　　那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自言自语，却似乎在预示着什么，有心的听者不仅对眼前少女的城府感到惊讶，而无心人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
　　“就你？！别开玩笑了！”塔纳丝放声大笑，那刺耳的声音令我微微蹙眉，真想就这么扑上去咬她一口泄愤……
　　“塔纳丝•克洛迪雅。”身旁的冥音忽然开口，声音冷漠淡然，令塔纳丝的笑声停了下来，“老师将她托付给我照顾，希望你们顾忌到我的存在，不要……太放肆了……”
　　最后四个字放慢了语速，室温似乎下降了几度，无形的压力从冥音身上散发出来，塔纳丝立刻收了声，向我道了声“对不起”，气息就跑到了室外。其他围观的同学也纷纷散去，身后那道深沉的目光却转开了。
　　“请不要介意，这个学院里有很多性格怪异的孩子，但都是优秀的猎人。塔纳丝虽然有些刁钻，但其实为人不坏。”冥音轻轻淡淡的声音仿佛随时会消失般，不仔细听很难分辨她在说什么，仿佛刚睡醒，声音轻柔，“我叫羽凝•冥音，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以后在学院还请多多指教。”收起先前的邪笑，我淡笑道。
　　将近上课时，我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身旁的人儿，“冥音同学，老师之前提到的‘塞洛’……坐在我后面吗？”
　　“是的。”她的声音似乎含笑，“你我后面只坐着他，但他现在不在，估计又去找那女孩子了。”
　　“女孩子？”疑惑地重复一遍，并没有询问的意思，冥音却当成我在问她，于是解释给我听：“他天天和那个女孩在一起，平时像个冰山，从不与人多说一句话，但在那女孩面前就像换了个人，眼底流露出的感情温柔得不可思议。”
　　挑了挑眉，我对她所说的并没多大兴趣，毕竟人家的情情爱爱本就与我无关，当务之急是寻找我的过去。对于没有过去我的来说，我的生命历程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没有过去的人，就仿佛不曾存在般，耳边听着他人的事，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格格不入却无法逃脱。
　　“你可以叫我‘羽凝’，冥音听起来太……”太过陌生……明明与你第一次见面，却仿佛认识了千年，这样奇特的感觉是第一次出现。虽然你是个女孩，但你的出现彻底将我平静的心湖打碎，心中的复杂感觉从何而来？忧伤、激动、企盼却绝望……那种迫切的守护感使我第一次开始为他人出面，却一点也不觉尴尬，仿佛这样的事……做过不下千万遍……维莉安，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太怎样？”等了许久并未得到下文，我感到疑惑，她却淡淡地转移了话题，“总之以后叫我‘羽凝’就好——你的仆人怎么还不来？”
　　是啊……贝娅说一下课就来接我，现在都快上课了，连她的影子都不见，她到哪去了？耸了耸肩，我掩饰性地笑，“应该是去忙了。没关系，反正有你在，我不会有事。”后面一句话纯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说完便觉不对。这样的信任……从何而来？
　　她沉默了一阵子。许久之后，伴着上课铃声，只听她轻轻念叨着什么。
　　“以后我就是你的眼，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一分……”

　　一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贝娅才出现在我身边。好在有羽凝在，我顺利地假扮瞎子用完了中餐，随后灵魂转换由维莉安结束了许许多多的课程。课堂上维莉安的优越表现让同学们刮目相看，她的睿智优雅使同学们对我们的戒心稍稍放下了点，却在最后一节课临近下课前，羽凝疑惑地问我——不，此时掌控身体的是维莉安，但我可以感受到外界的一切。
　　“你怎么和上午不一样了？性格都截然相反。”
　　维莉安轻轻一笑，“可能我有多重人格吧！”
　　旁听的我不由得暗暗称绝——多重人格预示着每面的性格都会不同，而“可能”二字则表现了对这结论的不确定，但这却是最完美的借口，无形中减少了我和维莉安交替时的不便！！
　　贝娅离我们只有十米了，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存在，却听羽凝的声音染上了少有的严肃，“你的仆人，你得防着点。”
　　“为什么？”我不解。贝娅么？我认为她并没异心啊，除了……对我隐藏了那重身份外。
　　来不及多说，贝娅已将我抱起，放于轮椅上。渐渐离开了喧嚣，回到寝室里，她替我整理着衣衫，却忽然说道，“小姐，以后请少和刚刚那个女孩相处。”
　　“这又是为什么……”我疑惑了，这两个人怎么了……
　　“请一定要记住贝娅的话，她不是普通人，您还是离她远点安全些。”
　　黑线。
　　抿了抿唇，我淡淡道，“知道了。用完晚餐我沐浴一下就要休息了。”
　　“好，小姐，贝娅立刻为您准备。”

　　和维莉安道了声“晚安”，贝娅替维莉安捻好被子，便走出寝室，将房门带上。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维莉安走下床，走到寝室的西方角落，在那儿放置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因为知道自己的主人喜欢弹奏，而在学校的日子没有钢琴会觉得不习惯，所以贝娅早在傍晚前命人将那架维莉安深爱的钢琴搬了来。贝娅的行踪被确定，我对贝娅的疑虑也稍稍消去了点——感情她忙活了一天，只为了从斯米拉利缇家族带来这架钢琴，如此贴心的仆人还有什么理由去怀疑？维莉安轻轻坐上琴凳，白皙的双手放在黑白的琴键上，稍一顿，玻璃般美好的音质飘逸而出，演奏的正是当初她将我召唤而来的《月光边境》。
　　一阵淡紫的光芒闪过，我已离开她的灵魂容器，悠然自得地坐在窗棱上。大开的窗户，微凉的晚风灌入寝室，带起白色的窗纱在空中起舞，我银白色的长发也轻轻摇曳。紫眸微眯，我惬意地享受起这美好的时刻。
　　低沉的前奏带出一串轻盈的高音，自然的过渡如行云流水，在那优雅中深埋着难以觉察的孤寂忧伤，彼此呼应的旋律跳动在室内，将我俩包围。维莉安手中的力道稍稍加大，明明是沉稳的中音，却被她演奏得震人心肺。风未停，曲未歇，难得的安宁包围着我们，撒入室内的月光似乎也被曲子感染，变得更加明亮，更加轻柔。
　　重复演奏着主旋律，加入了一些插花，使得曲子变得丰富多变，却不失主基调的恬静，如来自天界的灵曲，奇异地安抚人心。
　　一旁的古老座钟忽然敲响，不知不觉竟已到午夜十二点。一股巨大的吸力将我的灵体吸回维莉安的灵魂容器，只稍稍一顿，闭眼演奏的少女忽然延续了手中的动作，却奏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旋律——魔魅、低沉、神秘，宛若来自地狱深处，令人喘不过气，那些奏出的音符化作淡紫色的光芒，在少女身边跳跃，室内被莹莹紫光照亮。
　　在这神秘的紫光中，少女开始蜕变。原先浅淡如银的金发渐渐变成纯粹的银丝，无风自动，在黑暗中格外过目，而身上的白裙替换成了黑色的洛丽塔装，右眼滋生出一朵紫色的蔷薇，为少女稚嫩的面庞平添一丝妖冶邪魅。
　　曲渐止，低沉的旋律渐渐停息，闭着眼的少女缓缓睁开了左眼。黑暗中那眼眸如莹亮的紫水晶，深邃而冰冷。身影轻动，眨眼已到落地镜前，望着境内映射出的完全不同的影子，少女轻笑，“新的一天呢。”
　　透过镜面望着窗外依旧深沉的夜色，紫眸里闪烁着无法揣测的思绪，下一秒，少女的身影自房内消失。

　　记忆中那片白色蔷薇不断地召唤着我，我凭着直觉向校门边的蔷薇丛走去。依稀可见远方在月华下闪动的银白，嘴角微微扬起，我加快了脚步。
　　熟悉的馨香将我包围，我已身处蔷薇花丛深处。伸手轻轻摘下一朵白薇，我细细凝视，熟悉的纹理，熟悉的花型深深触动了我的心灵，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占据我的身心，恍然间竟有冰凉在脸颊上蔓延。
　　我……望着溅落在花瓣上的晶莹，我微微一愣——眼泪？
　　为什么我会……流泪？
　　一阵西索的响动惊扰到我，我蓦地回头，见一位黑发及膝的少女面露微讶，那双墨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我，子夜般的色泽中带着疑惑。我别开头去，让夜风风干泪痕，随后顾自凝望着满眼的银白。
　　少女静立了一会儿，默默地望着眼前的女孩。明明不过十四五岁，那独特的气质却给人一种沧桑感，最令人心疼的是女孩那孤寂的背影，柔弱得仿佛会被黑暗吞噬。乍看见她转头时，那晶莹的泪水和眼底的悲哀深深地震撼了少女，使她无暇顾及女孩那禁忌的瞳色。
　　可是这并不是谁都可以踏足的地方，少女静了静心绪，许久后终于开口，“你是谁？”
　　我微微侧头，用余光打量着她。白皙的皮肤，深邃的五官，这少女竟是混血儿。
　　得不到回应，少女微微蹙眉，神情冷漠而坚毅，“请你离开这儿，未经允许不可再来此地。”
　　“为什么？”有些好笑地回身，与她面对面，一头耀眼的银发随着我的动作飘逸。只不过是赏个花也得经人允许，这是什么规矩？却见眼前的少女愣愣地望着我的眼眸，一时无法回神。
　　啊……这么重要的事竟然忘了！在这个时空，似乎拥有紫眸的全界只有一人，即斯米拉利缇的每任家主！换句话来说，紫眸是远古神的代表，是不可亵渎的存在！啊嘞……给这女孩看到我的紫眸了，怎么办？干脆杀了，省得泄露。
　　少女看到女孩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身体不由一颤，后退了一步，随后悄悄握紧了藏在衣服下面的武器。面色微凛，少女再次开口，“你是什么人？！”
　　“学院里的吸血鬼猎人么……”发现了她的小动作，我轻笑，缓缓向她走去。她面色微沉，发现竟无法移动分毫，墨黑的眸子渐渐染上恐惧。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谁，没有过去的存在，你知道我的感觉么？……”在她面前停下，眼前的女子比我高一些，所以我不得不微仰着头才可以与她直视。将冰凉的气息轻呵到她的脖颈处，我让蔷薇上的刺刺破指尖，随之流出的暗红血液将蔷薇瞬间染为血红。
　　望着这熟悉的色泽和熟悉的花型，一瞬间，有双蔚蓝的眸子浮现眼前，如午后晴空般明媚。摇了摇头，回神，一边将血蔷薇别在她的发间，一边开始催眠，“忘了我，忘了我的眼睛，忘了我的存在，直到下次相见之时，你才可再次忆及我……”
　　少女本为女孩眼底突然浮现的温柔震撼，却听魔魅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恍惚间竟看见女孩右眼的紫蔷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盛放，花瓣边缘还染上了丝缕金色，意识沉入心底之时，有一个疑惑挥之不去。
　　——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呢？明明看似黑暗而邪魅，不经意间却能浮现那么温柔的神情，会为了花流泪，这一切……与“他”多么的相像啊……
　　轻柔地抱住昏睡的人儿，我四下环顾一番，发现没有可以让她安睡的地方。心里不觉暗想：要是有一张藤椅该多好！刚这么想，蔷薇丛忽然动了起来，自发地编制，不久之后就织出一张精美绝伦的藤椅。做工十分细致，暗绿色的藤点缀着大朵大朵的白薇，藤蔓上原本的刺都已不见——这，莫非是我曾拥有的能力？控制植物么……
　　将怀中的少女放在藤椅上，把她有些散乱的黑发整理好，我冷冷一笑，后退一步，身影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