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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 33 明天会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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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月1日,晴。
你躲了六天,终于出现了。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早上在门口看见何夕的感受,最大的感慨就是这么短的一段时间,蒸发了等待,只有含量占了八成的思念还在锅里四处乱跳。
视觉冲击很强,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手背上的留置针还是那样显眼,开始设想另一种可能。会不会,你的宽厚棉服下的皮肤,还藏着伤口,只是隐藏起来,从未让我探足。
“我来收拾东西,搬出去住,最近这段时间我们都冷静一下,像我在电话里说的那样。”何夕与我擦肩,走去了卧室。
愣在原地的我,还在脑海中思考对策。事情何以致今天这般田地,一切的变化发生得太过突然,我抬头望了眼走廊,咬咬牙,跟了上去。
她打开卧室的衣柜,在里面翻找着属于她的衣服。
白色衬衫、蓝的白的黑的牛仔裤,几件睡衣。
她要将一切打包带走,需要的不需要的早就在心里有了定数,而我是那个不被需要的人,还要恬不知耻地待在没有你的空间。
我是否停在这里,都是得到你的允诺的。
“要走也是我走,你搬出去,要住哪里?”我走到何夕身边,抓着她的手腕,迫使她停下了动作。
何夕的眼神,让我第一次想要用“可怕”来形容。但不是因为太狠厉太刻薄,而只是因为那里面藏着还未爆发出来的崩溃与绝望。
外壳被温和平静湖水裹住的尖刺,扎在人身上,也还是会痛的。
我感受到何夕的挣扎,像是快要溺水之人扑在水面引动的水花,可偏偏她这个人,到最后连呼救都不说。
曾说过,我是笨蛋的话,她就是傻瓜。
我们合起来,才是笨瓜。可是,你怎么又笨又傻,一定要遥遥领先我吗?
“这个,你不用管。”她又开始低头收拾东西,表情冷下来,眼睛却没有。
人的一切都可以伪装,表情、动作、语言,唯独眼睛,怎么也骗不了人。
“你是要我多感恩你……住在你的房子,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一切,不必自己负担水电,还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每天一打开冰箱就是新鲜的水果和饭菜。”
“何夕,你一定要这样吗?”说到最后,语调已经开始颤。
何夕的动作慢了些,在欲答未答的时候,又转过身,在衣柜里寻找新的东西。
有一件西装外套格外显眼。
何夕从没有穿过,而且,她的手停在那件衣服肩线的时候顿了下。
西装口袋鼓鼓囊囊,好像装着什么。
“我不想说第二遍,你就当作是我的人文关怀吧,总之,一切没什么好说的了。”
一切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反复咀嚼这句话,等到何夕转身对着我的时候,走近衣柜,取下那件西装外套。
何夕马上察觉,想要夺走已经被我拿在手上的衣服。
我没放手。
争执间,几张白色的纸哗啦哗啦掉了一地。
何夕迅速松了手,蹲下身子将她面前的那几张全部揉在一起,但还有一张掉落在我的脚边。
我的动作比她快,稳妥地将那张纸抓在了手里。
【第一人民医院肝细胞癌晚期病理诊断报告】
姓名:何夕
性别:女
年龄:30岁
住院号:202111708
送检科室:肝脏外科
送检日期:2021-12-1
标本接收时间:2026-12-1 16:32
临床诊断:肝内多发占位,疑似恶性,全身多发,转移待查
……
备注:已发生脉管癌栓及远处腹腔转移,无外科根治手术机会,建议肿瘤科就诊评估化疗、姑息对症支持治疗。
我,应该说什么。
那种对于死亡的恐惧很快席卷而来,我看了足足三遍,确认又确认,病患姓名那栏,偏偏就是何夕的名字。
看日期,是最近的一张,而其他张的存在,意味着这一病症不是突如其来的。何夕知道自己的身体在逐渐恶化,却从未让我知晓,也从未,给自己机会尽早干预。
尤其是最后那句话,“无外科根治手术机会”。
眼泪砸下来,淹没了尚存的理智,我不可置信地抬头,即便泣不成声,还是猛地回吸了一口气,想要开口说话。
可我吸的那口气到胸口里,却变成了刺,扎在肺里。
“这是什么?”
“何夕,你要走,你说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甚至后来会和我不明不白地分手……不是因为我你不喜欢我了,只是因为这个,对吗?”
何夕看着我,那层覆盖在外的伪装终于被卸下,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走近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和。
哪怕眼里一直在掉,“肝脏癌,晚期。”
“为什么不去治。”
“你每天,让我不要喝酒记得吃饭,你让我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关注健康,可你明明可以更早治疗的……为什么拖到今天,为什么……”我上前握住何夕的手,想要听到她说出一句否定这份报告的话,哪怕只有一个字,我也都相信。
可她好像从一开始都打算对我闭口不谈这件事。
“是因为钱不够吗?”
“我可以借……我有房子,能抵押,后面赚钱了再还就是了……我有钱的,有钱……”我拿着手机,喃喃自语,快要疯魔。
“够了,林潜望。”何夕夺走我的手机,眼里始终有那一丝刻意保留的厌恶情绪。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你爱我,明明就爱我,只要你爱我,就算是死了我也不要接受分手。
“何夕!我最后再告诉你一遍。”
“我,不,接,受。”
“我们去治,好不好……何夕……我求你了,一定还有转机的,对不对……”
我曾认为在人前流眼泪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如今的我却发现,眼泪这种东西,怎么是想停就能停的呢。
哭到快要无法呼吸,到最后,滑在地上,我以一种双膝跪地的姿态祈求何夕。
求你不要放弃你自己,求你,不要放弃我。
“林潜望……我没有后路了,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她的声音浅浅,甚至在我的角度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神都是看淡一切的平静。
这让我内心的惧怕无限滋长。
“所以,最后的请求,你能不能和我分手。”何夕的声音很轻,像是飘在空气里。
“你二十一岁的人生好不容易变得好一点,不要再因为我变得悲惨了。”
“就当作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忘记我,过属于你的人生吧。”
有泪水,砸在我的头顶。
砸醒我的惧怕,砸醒我的顾影自怜,砸碎我的妄想。
留一场清梦。
可你从未问过这是否就是我要的二十一岁。你是容纳了世界上美好的一尊染泥石像,真实地让我叹息连连,让我觉得,就算是泥泞也是美的。你的存在打破我的人生想象上限,我害怕你离开,困囿于世俗意义上的走,所以我朝着你的方向跪拜、祈求,只想要你做出这样决定时,能低头看看我。
可是你也只是普通人,一个生病的普通人,何夕啊,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去南京,我是不是应该赶在你要放弃自己之前,成为你的负担,让你能够有意愿,至少为我,活下去。
即便是地尽头,悲情的最后一刹那,也会有白昼的对吗?
“我说了,我不接受……”我抬起头,却与她隐藏的失神与沉默撞到一起,这种感受欲行其上,已经彻底霸占了我的心。
你说得对,林潜望离开何夕不是不能活,甚至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生命是一定会和某个人捆绑在一起的。可是何夕,我的心会痛,痛到每一次跳动都要在阴影里,找不到痕迹。
“我会陪你化疗,陪你一起治病,只要还有一丝机会……”
“你为什么一定是医生呢……”
这一念头,彻底将我击溃,紧握的手终于开始发凉。
我说了好多好多,可何夕总是哑口无言,只是落下潺潺的天雨,给我一场连绵不绝的苦厄雨季。
你不是很会骗人吗……为什么不骗骗我。
何夕缓缓蹲下,颤抖着将我抱进怀里,细细密密的啜泣钻进我的耳朵里,还有一句带着气音的——
“望望,我怎么会舍得……”
“我怎么会舍得你啊。”
何夕的这句话,像是噼哩哗啦地将我打进了一处无人之地,再之后的每一句每一句都是那么稀缺的资源,我费尽心力找寻,还是会要有直面黄沙漫天现实的一天。
循环的沙漠,走不完的……
“你答应我……治病,好吗……何夕,我求你,真的……求你。”
多么自私的人,全天底下最自私的人,我其实才是那个病入膏肓的人,我才是那个早就该……
可是我说再多也没有用了。
何夕的哭声很浅的,如暴雨前压抑的天空,却也很尖锐,像是在质问自己。这样矛盾的对比,变成了一个鲜活的何夕。
明明一切命定早有伏笔,我却还是假装是作弄不放在心上,揭开时也还是不甘心。
抱我紧一点吧,何夕。
只有叹息。
明天会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