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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泪水也是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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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1日,天气很好。
因为最近半个月我都见到了何夕。
她在第一人民医院工作,急诊科的主治医师,很光彩的职业。但据我所知,她常忙到深更半夜不阖眼,也难怪7月份夜间给她打的每个电话她都准时接听。
最近我喝酒的次数少了一点。过去一天要喝到晕头转向,脑子没有一刻是清醒的,但这半个月为了见到她,一天有八成的时间都没有摄入酒精。
有时候何夕值夜班,我便会在深夜买一斤生啤,望着暮色朦胧坠落到眼前,四周寂静到仿佛身处某个乡野农田里,而有个稻草人等着一通可能会来的电话直到天明。
是喝酒昏了头,还是得了失心疯。总感觉有一根线将我与何夕牵绊起来,让我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都挂念着这位遥远的朋友。
是的,何夕说我们是朋友了。
至于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形容词,就得问那个经常飘飘欲仙的酒鬼了。
始终认为酒徒和酒鬼是不一样的,酒徒应当是将酒视作信仰一般追随的。这种狂热的追求,引动了激进的趋向性,于是喝上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酒鬼就不一样了,酒鬼完全玷污了酒这种东西,他们只是一群克制不住自己欲望的可怜鬼。
我是酒鬼,正走在努力变成酒徒的路上。
何夕一直在劝我戒酒,然而她低估了一个走在消亡路上的年轻人的决心。在遇见她之前,我的三年都是在这样漫无目的的游走中度过的,我早就厌倦了一腔热血后一无所获的生活常态,于是在精神的日渐糜颓中,学会了以幻想度日。
这样死气沉沉的年轻人,偏偏也渴望接近温暖的阳光。这是很矛盾的,很不可理喻的。遵循生物本能的我拥有避害的天性,却缺少趋利性。
靠近何夕,是第一次完全捡起了自己的生物本能。
正午以后,我在阳光中不知不觉走到了何夕所在的第一人民医院,手上还提着前天电话里何夕说到的很好喝的那家文姨米粥,她说喜欢多加萝卜丁的皮蛋瘦肉粥。
我记住了,但是何夕说最近夜班上的多,累到吃什么都没胃口,所以这碗粥其实我也不确定会不会和她以前吃的感受一样。
【我到了】
现在是何夕的休息时间,所以不出意料,她很快回复了我。
【等我一下】
胸膛里的那颗心脏跳得很快,我期待着见到何夕的每一个下一秒。
不一会,何夕穿着白大褂从那栋大楼里出来了,迎着光,神色是强撑出来的镇静和从容,向来披散着的如瀑长发扎成低马尾,随着她迈步的动作在身后偶尔擦到身侧。
停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好还是再介绍一遍我过来的目的。
她低头,看见了我手中的米粥。
“给我买的吗?”
“嗯,随便买的。”我将这碗粥拿给真正需要进食的人。
她接过,微笑着感谢了一遍。
“中午休息的时间足够你吃完吗?”
何夕闻言,抬腕看表,那是一块比较小巧的石英表,我不认识具体的品牌,但应该是符合她品味的高端货。
“我还有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应该是够的。”说完,她四处环视了一圈,最终视线定在街口那间咖啡屋。
“陪我吃一会吗?”特别柔和的语气,我无法拒绝,木讷地点点头,跟上了她加快了的步伐。
急诊科医生都这样,步子迈得比谁都快,因为他们总是从死神手里抢人,一分一秒都视作水源,分外珍惜。
我的母亲曾经也是像何夕一样的职业,只不过后来出了意外,猝死在岗位上。对当时年纪尚小的我来说这是改变我一生的事情,我将这件事作为我人生悲剧的起始,从此的每一天都活在幽怨里,每当夜幕降临,总会有一双手把我从梦里拉起来,再与孤寂共舞。
那些记忆会像一座地底坟墓一样在生活中反复被象征出来。可又不是我愿意的,如果说一件东西消逝,生前的一切都会带走就好了。
曾想过逃离被遗落的现实,但总归是被推了回去。
何夕吃得很快,却也极其敏感地察觉了我刻意隐藏起来的情绪变化,她一脸严肃地问我:“你还好吗?”
这句关心很快冲击到了我的胸腔,撞得心口生疼,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的幅度,让那刺麻的感觉暂时离我远一点,可手指还是在桌面下忍不住发抖。
“我很好呀。”我笑着看她,弯着唇角,和寻常没什么不同。
她的白大褂被风吹得闪动了一下,而我视线里的人也摇晃了一下身子,随后缓缓走过来,在我面前突然蹲下,接着,握住了我颤抖的手。
“我见过很多嘴硬的……人。”
我猜她应该第一反应是说“嘴硬的患者”,但还是为了不要刺激到我,选择了最折中的“人”。
细节如何夕。
“如果很痛苦的话,忘记也没关系。如果很要强的话,不说也没关系。”何夕蹲在地上抬头,眼睛透亮得像春天里最潋滟的湖,只可惜此情此景,这双眼睛却没有情绪,连关心、同情都没有。
可能她已经安慰过太多人。想到这里我就无端生出羡慕的情绪,因为我遇见何夕的时间实在是太晚了,我的二十一岁,她的三十岁,我们中间隔着九年的时差。
这样的时差让我无法理解她的某些想法,无法想象她的这九年又经历过什么。时间会带来超越理解的阅历,带来原本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而我始终慢她一步。
啊,太负能量了。
不能消耗何夕。
“谢谢你理解我。”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她没有笑,反倒绷着脸,轻轻摩挲我的手背,和我说了很长一段话。
“活着的时候就要好好感受,阳光,大地,树木,花草,一切有生机的东西,因为生命总会给你带来惊喜,只要活着,没什么是不可以解决的。林潜望,你的名字寓意多好啊,潜望,潜藏的希望。不要辜负这个好名字好不好?”
后来的我才发现这是何夕的习惯,她在认真说一些事情的时候总是没有表情,几近刻板的严肃。
我向来不习惯像说理般的关怀,但又因为她是何夕,于是我为她破了例,点着头答应了。
直到这时候何夕的神情才缓和了些,皱着的眉终于舒展开了。
“我要走了。”她给我挥手,没有等到我的反应就转身去了医院。
我久久待在这间咖啡屋,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在阳光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这段时间我像何夕说的那样,伸手感受阳光从指缝里流过,像在和我十指相扣。我想象那是何夕。
无法等到她下班,给她发的信息也没有回复。在等待消息的那十五分钟里我频繁打开微信又退回来,最后在碎片化的时间里通过短视频软件消磨时光。
等到了七点,有些蚊虫在我耳旁嗡嗡地飞,我没有管,最后有一只蚊子实在过分,飞到了我的脸上。我双掌向前一拍,那只孱弱的生命便在我手中终结。
内心对于眩晕感的渴求逐渐放大,我离开了座位,开始走在回家的路上。
但是沿途,我多看了一眼便利店。
今天,再次食言,抱歉。
我买了两小瓶伏特加。
喝完后,眼睛开始旅行,流连于这间房屋内的诸多家具,从天花板到地板,一片白茫茫。我克制着自己不要离开沙发,但腿总是不受自己的操控,迈了没几步就开始跳起踢踏舞,左左右右,左左……直到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迷幻里,才终于愿意停下来,大喘一口气。
手机应该整晚都不会有消息,所以我直接扔弃在沙发的某个角落,任由自己开始滑稽可笑的与夜共舞。
嘴里还喃喃地念着某个人的名字,一会是“何夕”一会又变成了“望望”,再到之后,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地变成了单一的胡言乱语。
我面前好像出现了一个迷蒙的巨人,它轻轻按着我的头,然后头转了半个圆圈,嘲弄着我只能机械地摇头,我心里开始无端生出竞争欲,接着用尽全力甩开了对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往后掰,全部都弯折得和掌面形成九十度左右的夹角。
我大喊:“你能做得到吗?啊!”
对方骂我疯子。
我骂它脑子有泡。
后来,是怎样入梦的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我做了个很恐怖的美梦。
我梦到自己登上了某个报刊的封面,成为了众评的“最受欢迎小说家”,还梦到了给我送花的是穿着白大褂的何夕,她还是那么美,只不过咧着嘴角笑得傻哈哈的。
后来,手上的捧花一晃眼变成了花圈,我揉着眼睛仔细观察这花圈好几眼,却发现,无论我怎么揉眼睛,花圈始终是花圈。
前面貌似还冒出来一个石碑,只不过没有一个字,或者说我看不清。
泪水打湿了眼睛,无法长闭,毛玻璃景象里的一切都是模糊又模糊。
我呢喃着说:“泪水也是血液的一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