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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 28 水分消失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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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2日,雪。
《沙洲》已经送上去初审了,是经过千言认定过的版本,做完一切,我已经耗尽了气力。
明明是短时间完成了一部作品,算是我人生奇迹的事情,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是亲手执刀,将作品放在手术台上,剖开了所有,取出了那些不为认可的器官,再用我拙劣的缝补技术,完成收尾。
《沙洲》变成了我的耻辱。但这一份遗憾由我一手造成,这份耻辱更多的是对我自己。曾经,我的文字不足以留住任何人,于是我释然,至少留住自己。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将这些失落的情绪收回去后,我开始变得坦然,在手机里找到何夕的电话,给她回拨过去。
她早上给我打的电话我没能接上,大概是想和我说明过几天搬去她那里的事情。
电话被接听。
“喂,您好,何主任现在在手术室里,不方便接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杂音,偶尔还有电流滋滋声,估计是信号的问题。
“好,你是她的同事吗?麻烦一会转告她一声,回个消息。”
“好的好的。”
刚要将手机放在一边,有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显示是“为宠而生”。
是寄养昏昏的那家宠物医院。
我清了清嗓子,询问着对方:“你好。”
这个时候,居然莫名地紧张。或许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手头紧吧,连接回宠物这件事竟都开始有些无措,担忧着稍后会有的属于林潜望的经济危机。
自己,加上一只猫,完全可以掏光我本就稀薄到像高原氧气般的稿费。
“是这样的,我们宠物店的寄养您先前只支付了一个月的费用,这次给您通电,就是问问还需不需要继续寄养。”
“我会把它接回来的,近几天。”
一个月的寄养费用是一千三百,最后的零头是店家当初看我是生客给我的优惠价,如果接下来继续寄养的话,就维持原价一千三百八十五。
我开始在心里算账,发现根本无法负担这一费用。
在这座城市里,生活成本很高,有房的情况下也得有几千块在手里才能活得稍微好点。但是最悲哀的是,我的稿费只有四千。
什么概念?四千块,上海的四千块。
我只能拮据又拮据,对自己小气再小气,才能度过这段艰难时期。
我又开始盘算着新的谋生手段。
或许我可以尝试做一些苦力活,在咖啡厅或者那些餐厅端盘子,按照常规,应该也能有四千到五千的样子,如果能到高端一些的餐厅里,大概能拿到八千以上。
虽然这样确实会活得比较累,但一切最起码还能有个盼头,我能在这《沙洲》发表前不至于饿死。
那天何仁渊的话突然钻到我脑海里,一时之间我羞愧难当。我与何夕中间隔着的九年时间,不只是一个数字,更多的是差距,各种方面的。金钱、地位、身份,我年少无名,她声名鹊起,我碌碌无为,她优秀到如同一面明镜。
这种认知明明从认识何夕的时候就知道,但我不明了的是,到底是从哪个环节开始,我居然觉得,我与何夕还算相衬。
或许是她给的爱太多,居然不知不觉把我从自卑的深渊里拉了出来,让我的配得感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可是荒原上常常连春风都是干燥而刺痛的,一场雨之后,也只是有裂痕的大地湿润了一些,水分消失后形成了更大的皲裂,便成了这里的新伤疤。
拉出来的一瞬间,我以为我不会再回去,可那些不可预料的终究还是不完整地呈现了。
只露出一个尖就已经如此恐怖,动摇了我那天信誓旦旦许下的诺言,忽然觉得自己很虚伪,做不到还要轻易许诺。虽然对于何夕来说,并不需要我这份愧疚,但我实在无法开口和她说我的贫穷。
人都是有自尊心的,尤其在爱人面前。我希望我是足够让她依靠的树,我希望我是能为她挡风的帘,希望我能不那么脆弱,我希望我能越过那九年的时间,成为她人生的独一无二。
可是,何夕是否撑这把伞呢?我从没问过。撑一把烂伞,除了把以后不会用的东西带回家里,全身还会在雨里淋湿。
有时候真希望自己能停止脑子里这些将自己下意识与工具划等号的想法,但又总是像是病毒入侵一般忽然钻过来,不计后果的,怪蛇嶙峋的那种。
真是大白天撞鬼了。
手机忽然振动,拿起发现是一条微信消息。
解锁。
许久没联系的徐冬冬突然给我发了个视频,是宠物店内的情状,猫猫狗狗,好不热闹。尤其是最显眼的那个地方,俨然是昏昏。
它胖了不少,脸蛋圆润,毛发闪光,看起来被养得不错。
“唉,到我手里以后估计就要受苦了。”我喃喃自语,还没想好怎么回复过去。
徐冬冬却先一步发了消息过来:【你能再把昏昏给我养会吗?它太可爱了。】
嗯?这是怎么回事?
思来想去,昏昏跟着我确实只能受苦,我都不敢想象它会变成什么样。如果连猫咪的饭饱我都做不到,岂不是要从一团变成一条了。跟着徐冬冬,至少能有饭吃。
【可以,但是每个月我要给你打猫粮钱,昏昏很能吃的,别给你吃空了。】
徐冬冬却像是突然被我的话刺到了一般,疯狂发送表情包,最后附带了一条极其激情澎湃的语音:“你看不起我啊林潜望?老娘有钱,就是有钱没地方使,就是要把你家猫养得比现在还肥!你到时候就等着带昏昏去减肥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尖锐,像是刻意夹着嗓子来说我,本来还陷在某种沉思当中的精神瞬间提了劲,我也开始发语音回敬。
“好好好,谢谢你啊冬姐,救命恩人,昏昏认你当干妈好不?”
昏昏有两个妈妈疼了,再多一个干妈也无妨。
徐冬冬一个电话甩过来。
“喂,林潜望,我问问你,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我是真的云里雾里,并且觉得刚才的表述没有一点问题。
“你跟何夕是昏昏的妈妈,我是昏昏的干妈,你家孩子就好了啊,三个妈疼,哪有小猫命这么好的?”
我笑了一声,“我家的,不行吗?”
“呵呵。”徐冬冬冷笑。
“呵呵。”我学她。
“喂!”徐冬冬。
“喂——”我拖长语调。
“你再学你明天就亲不到你老婆的嘴!”徐冬冬大概是找不到法子,开始胡说。
“何夕没和你说吗?我们要同居了。”我解释,语调平淡,告诉她这句话有多么的不可能。
“靠……何夕没和我说啊……”徐冬冬似乎不甘心。
别争了,何夕亲口认证的,我可没撒谎。
这么说有点太骄傲了。
“你在上海吗?”我问她。
“对啊,不然我从哪拍的昏昏,林潜望你脑子瓦特啦?”
“没有,我只是想告诉你,欢迎来我们家里玩,带着昏昏。”我再补一刀,“毕竟,我还得感谢你在佛山拦我那几次。”
“如果不是你把我拦住,可能我就真的要回上海了。”
徐冬冬听出来我话里有报复的成分在,但又说不清直指哪个方向,沉默了好一会,估计是在思考。
“……啥意思?”
我笑了笑,“意思是,你没有拦着我,而是由何夕亲口多拒绝我几次的话,我就真的要失去信心,收拾东西接受何夕不喜欢我这件事,打道回府了。”
“你的那些阻拦,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都没有何夕一句话来得冲击力大,嗯……其实无论是谁说让我放弃的话,我都不会听。”
徐冬冬明白了一半,“意思是你只听何夕的话。”
“其实她的话我也不全听。”算是比较精确的回答了。
徐冬冬却忽然开始哀嚎,好一会,才咬牙切齿地回:“真、是、羡、慕、你、呢、幸福女人。”
“谢谢。”生硬的,没有经过思考的,不切题的回应。
徐冬冬开始聊起何夕从前的事情,话题再一次绕回了我记错年份的梧桐大道明信片。
“我说真的,你是不是经常记错事情?或者是忘记一些事情,总感觉你记性好像很差的样子,听何夕说你以前是个酒鬼,说不定是你以前酒喝多了,伤到脑子了呢?”她向来说话直接,我已习惯。
有理有据有吐槽的这番话让我开始思考这种可能,如果照她这样说,我在某些时刻突然闪回的记忆会不会正来自脑海中自动删去的那些。
我是不是应该去医院看看神经科?
可是近期的睡眠、生活质量也都没什么问题。
“跟你说一句实在的,林潜望,有时候身体已经发出信号了,就不要强撑着,尽快检查一下,没事是最好,有事的话就要及时干预。”
“你说说你年纪轻轻的,干嘛一直喝酒呢?”
徐冬冬的碎碎念居然这么有杀伤力,我还真的听了进去。
“好好好,冬姐,有时间,我一定去。”
“一定去啊,不说了我要改稿子了。”
匆忙挂断电话,我叹了口气。
哪还有什么钱去医院检查,今年的医保都忘了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