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Chapter 27 我知道某 ...
-
2021年,12月1日,雪。
天气不见好,但我必须出门了。今天得去那家银行分行办理一下还款业务,不然事情长久堵在手里,心里总是很不安。
何夕前两天做了三台手术,每场手术都足足有四个小时以上的时长,这对她的身体损耗不小。她硕博连读,专攻的方向是脑神经科,当医生那么多年,经手的案例不下千例,之前我问过她为什么选择留在急诊科,她都只是有些倦态地说:“去哪都是治病救人,那时候医院缺这么一个胆子大的人,所以我就去了。”
我大为震撼,因为急诊科在我印象中是一个极其忙碌的地方,那里的生离死别每天都在上演,紧急时刻又需要所有人随时待命,匆匆的脚步声、机器的警报声是我对那里最深刻的感受。但何夕好像觉得这一切都很正常,或许一开始的她也有过迷茫,但还是比不过为患者冲锋陷阵的决心。
接着我又问出了困扰我许久的问题,我问她:“那后来你为什么转了科室?”
何夕突然笑了,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房间内的某处看。
“我累了,不想再怪自己了。”
是啊,何夕会累,会想流泪。会为了一个全力挽救却无可奈何的结局自责内疚,但下一场手术开始的时候只能打起精神忘却一切,这个循环要历尽多少次才能真的把生和死都看成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很难回答。
那时候的何夕特别脆弱,抱在怀里像是马上就要裂开的玻璃,而且她似乎越来越瘦,肩胛骨搁在我手臂上时我总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谓。她会蜷缩在我怀里寻求片刻安宁,听见我的叹息时即便声音沙哑还是要柔柔地安慰我几句“没关系”。
看起来没有破绽的何夕从不吝啬在我面前释放一些自己承受不住的事情,她的温柔是吞合万象、引你沉沦的潮汐引力,但天色变化过繁,磁场扰动的却是她的心。这份温柔不应该这么丰富的,如果单调一些的话,何夕会不会不用消耗这么多。
但我若是这样想,好像低估了何夕的承受能力。无论她在旁人眼里是多坚毅的人,在我心里也只是一个会脆弱会流泪的人。其实所有人,无分好坏,都是一样的。
所以这一难得的休息时间,我不会去找何夕,我想让她也有自己的空间,因为就算有了伴侣,也要给彼此停下来的时间。这个观念放在十几岁的我身上,我会唾弃,会觉得只是不够喜欢不够爱而已,不然怎么不抓住每一个可以相处的机会。
其实这是不对的,因为爱才靠近,也因为爱才有距离。
还没陷入深度思考状态,就要收拾东西出门了,听了何夕的话多穿了两件衣服,围巾高高拉起,笼住了口鼻。
外面真冷啊。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放眼望过去,被覆盖的街道上还有一层积雪没有被清理,不远处的树下堆了个小雪人,鼻子用半截胡萝卜做的,没有四肢,没有眼睛,孤单异常。
想起2009年上海的冬天,也下了这么一场暴雪。但那时候我发着烧,连雪都碰不到,只能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的大雪从眼前一片片溜走,我问:你们要去哪里呢?
雪要去到大地上,跨越这么多公里,只为了让自己和其他同类待在一起,就像迁徙的群居动物。
欧阳静,我的妈妈,我的母亲。
她做了一件我记到现在的事。
她钻到嬉闹的小孩中央,穿着和雪一样纯净的白大褂,手上抱着一个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四肢的雪人。
她在纷飞的大雪里怡然自得,看到二楼窗边的我后,转移雪人到右手,穿透了我们中间的雪幕,大声喊我:“望望!看妈妈!”
大概高烧让我意识都模糊,可我还是记住了那个声音。
“给你堆的雪人!要快点好起来!和妈妈一起堆雪人!”
那场雪,从2009开始落,一直到2021年。
还在落,还在落,像雨一样落,像眼泪一样落。
上海的雪落没有一场会因谁而缺席,可我关于雪的记忆稀疏到一只手就能数得清,因为你不在,我的人生总要过好多个没有雪的冬季。
我抬起手机对着那张雪人,但戴着手套的手指不太灵敏,总是连光线都难以调整,于是我取下手套,看着屏幕里的雪人,按下了拍照键。
咔嚓。
纪念人生中的第二个雪人。
天空落下的雪在手背上融化,轻轻一动就会砸到地上,我没动,可还是有某种东西掷地有声。
不能停留太久了。我抬起头再看了眼天空,突然觉得委屈。自然万物都有归宿,天上落的总会掉到大地上,再回归到大气层,只有人总是在地上,经历起起伏伏的人生,走遍万水千山,直到没有力气后躺回更深的地里。
人文科技改变了人不会飞的特质,却也只是像鸟类一样飞一阵子、停一阵子,它们需要燃料,它们需要食物。
我们一直在走,一直无法飞翔。
但是走得慢一点也没关系的吧。
银行里只有几个人还在岗位上,办理还款业务的员工走过来,带着我在办公桌前盖好章,核算好了一切,确认了一遍后我才离开。
我原可以放弃继承,让银行自行根据他名下遗产解决这桩债务。但原本属于宋玉的房产继承也会被影响,她的全部和依仗只有那间屋子了。
母亲告诉过我要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或许这是我第一次动容,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或是情感关系的外人。
也会是最后一次了,现在的我同样口袋空空。
我需要钱支撑我的生活,不能再用所谓理想去创作了,或许我应该试着写一点符合市场趋向,可以快速获取稿费的文章,这只是为了活下去。
梦想值个屁的钱,我引以为傲的文字也不过是沉浮而不切实际的,不过是自以为是的一场场错误试验。
可是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好难过啊。
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呢?
我必须忘记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忘记曾有过多么强烈的热爱,忘记为了什么坚持为了什么放弃。
不甘心有什么用?说得再尖锐一点,在上海这座城市,我手头的这点钱甚至连让我饭饱都做不到。精神世界的虚无与日俱增,现实生活的打磨从未停止,理想变成了高悬在东方明珠上的天线桅杆,时时刻刻要刺穿天空。
至少还活着,我要为她活着。
明天会更好的对么?
回到家里,精疲力竭,只想休息,像鱼一样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居然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了。
我的人生悲剧和喜剧全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过去辍学一头扎进各种文字里,学会了无病呻*吟几句,亦或是一些毫无营养的描述,把我的眼睛装进了他人的眼睛里,以为这样也是在看世界,但却总是少了点什么。
后来才知道,少的不是眼界,是感受。我没有感受书里的悲欢离合,只顾着学习手法、叙述方式,最终剖出来的只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一个装着其他灵魂的灵魂。
我从没有真正意义上认识自己,这是可悲的。但好在现实的残酷一次次打醒了我,在那些苦痛的沼泽里我看清了我。
我嘴硬、无作为、逃避都可以是伪装,唯独背着东西寻找才是真实的。
我不懂感情却总被虚幻的想象诱惑,我不懂市侩却总被世上的恶意指责,我不懂得失却总在失乐园寻找过往,不懂的东西太多太多,以至于我始终保持着一颗疑心在人生道路上学着相信。
会遇上多少人,会明白多少事,都是今后的课题,如今的我只想活下去。
因为爱让我学会了挣扎,确切地说是给了我面对世界的勇气。其实从沉沦的第一秒我就已经紧紧抓住最后的缰绳,只不过一直麻木地看着自己被淹没,大多数人不是没有办法逃脱泥潭,只是缺少勇气,还没浮起就已经无药可救。
还好,我还有勇气,还有爱。
手机在一边振动,我拿过来接听,开口第一句是叹息。
“望,是我,千言。”
“嗯,怎么了?”
“你的《沙洲》可以接受转型吗?情节上可能需要大改了。”
连最后的活路也不给我了吗?
那是我全身心投入的作品,是我在灵感最足的时候创作出来的,结合了我现实的所有零碎感受,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甘心地问,已经在尽力压着内心的失落了。
千言似乎也很为难,因为她说话总是一顿一顿,边想着怎么让我好受一些,边想着怎么清楚表达。
“你的作品很好,只是看初稿都看得出的用心,你的才华从没有变过,一直以来对于爱的表达都很深刻。但是我再次将你的作品初稿送上去评估的时候……他们,他们……”
“我很好,你说吧,我能接受。”
“他们说你太用力了,有些部分太尖锐。”
“这次是情节上的……他们觉得应该改动成更柔和的故事,才有美感,到最后才会有虐心的感受。”
多可笑,我连自己的作品都保不住。
“千言,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扯着嘴角笑,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滑到嘴角。
千言关切的声音响起:“你别这样说,真的,实在不行,我帮你找另外一家出版社,一定有办法让你的作品完整呈现出来的。”
“没用的千言,你不要为我白费功夫了。《吃穿用度》我失败了,《欧阳静在哪里》也失败了,事实已经证明了我不适合这条路,我无法让你完成梦想,甚至会成为你的拖油瓶,你花了这么多心思来为我铺路,可是我还是一事无成。你想要的头部作者没有出现,只有一个被市场淘汰的人……”
“既然无法改变既定结局,我们又何苦挣扎呢?”
千言的声音有些哽咽,可还是强撑着用凌厉的声线喊我:“林潜望!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才是让我失望!我为什么要为你铺路,我为什么要在你状态不好的时候还一直找你,我为什么到今天还是愿意为你找出路,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好啊!你就继续逃避!反正……反正你也只会觉得你就是这么烂,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只会看到你自己的悲观!凭什么!”
“凭什么你要不断否定你自己。”
“……你这样,连我都要失去信心了……”
“我为你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我把你当成我的朋友,关系很好的那种,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回报我,我只想你,继续写下去。”
“为了世界上你所爱的,再坚持一下,可以吗?”
我答应了一切,不想再周旋于最后的困境。亲眼看着,亲手推着,让一切变陌生。
《沙洲》删除后半段,只留前十五万字,魔改主角困境,变成了物是人非的怅怀,介于悲喜之间的模糊地带,再连同之后的文字细节,也全都从夸张的拟先锋派手笔,变成了唯美的意识流。
连结局,都强行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我的作品,变成了扭曲恶心的拼接积木,每一块都被烫出了红痕。
我要忘记《沙洲》原本的样子,试着坦然接受现在这一畸形产物。
有阶梯,在我眼前展开,向地底延申,终点是同化的泥泞。那里深埋着十七岁时的黑*暗*童*话与十八岁的《欧阳静在哪里》,文字的感召还在进行,却不再清楚了。
我知道某种物质在消失,却喊不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