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Chapter 11 我说:“姐 ...
-
2021年,9月13日,天气晴。
心情阴。
何夕昨晚离开时没有带走她的黑胶唱机和黑胶唱片,并且连伞都没带,外面还下着大雨,当时的我有试着带着伞过去找她,但从我这层楼一路往下,走遍了楼下所有还亮着光的地方,都没有发现何夕的踪迹。
我在雨夜中喊她:“何夕!何夕!”,接着还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只不过很可惜,她一个都没接。
我找到一间便利店,坐在室内的椅子上给何夕发去好几条消息。
我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自己所犯过错,从开始一直说到最后。这件事对于我们来说是第一场争吵,说是一件天大的事也不见得,说是小打小闹也太轻。
于我来说,跟何夕相关的事情并不是小事。
我与何夕线下交流不过几个月,认识的时间还没有她工作时间总和的三分之一多,所以归根结底,我一开始提出让她说起从前的事本来就不现实。是我急功近利,想要快速让何夕对我敞开心扉,也是我恃宠而骄,认定何夕一定会在我尖锐语言下无奈接受。
但是了解一个人怎么能像吃饭一样随意控制速度。人在饥肠辘辘的时候看见一餐饭,唇齿接触食物的瞬间,应当就会狼吞虎咽,因为实在是太饿了,饿到什么都顾不上了。
而在饭饱之后的人,再次面对曾经渴求的食物,还会像之前一样吗?这时候厌恶就会横生而来,你只会想要离开餐桌,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消食。
如今,我是饥肠辘辘的贪心客,肆无忌惮,食髓知味。
而何夕却是餐桌上被高高供着的琼浆玉液,我太想离她近一些了,以至于即便有了名分还是贪得无厌,想要短期内走近她的心,再一点点占据更为重要的位置。
我向来知道自己是个贪心的人。
从前写书就想着一书封神,以为自己天才无比,于是有了点成绩就想越爬越高,一旦意识到自己的能力无法匹配越来越上扬的野心,就想要放弃。
只有想法,却又经常被现实措伤,不够有信心面对不测的未来,于是选择逃避。
何夕没有回复我,昨晚没有,现在也没有。
一种深深的恐惧顺着皮肤爬遍内心,我与自己的想法反复交战,盘旋的念头变成丝线,缠绕在脑海变成毛茸茸的线球,最终,我坐在沙发上又给何夕发去消息。
我说:何夕,昨晚的事情对不起,但是你不要不理我,我想和你聊聊。
没有经过主人允许,我将那张绿洲的唱片放在唱片机上,学着何夕的动作将歌放出来。
播了两遍,将一切复原。
因为我知道,唱片是会损耗的,听得越多,磨损越多。这是何夕很喜欢的唱片,我不想伤害它。
后面,又将这首歌用手机外放,一边等消息一边听。到最后,这首歌我已经听得能够熟悉唱出了,只不过我唱歌比较难听,找不到调,如果被何夕听见估计会面露难色吧。
可能现在我这个人在何夕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变成了一个自暴自弃、背弃誓言的人了?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完美的投射,可连最基本的影子都歪斜,何夕真的还会爱我吗?
一个不讨喜的人遇到喜欢的人就恨不得把一切都掏心掏肺地递出去,如果我能把自己的心脏从喉咙里吐出来就好了,那是胜过千言万语,最肮脏也最纯净的。一颗筋脉相连的、活活悦动的心脏是我唯一能给何夕用于表达“我爱你”的证据,可是我最惧怕的是,何夕不想要。
《绿洲》播放到第一百零三遍的时候,手机振动,唯一置顶回复了我最后一条消息。
【我晚上过来拿走我的东西,昨晚的事情不用再说了】
我再一次搞砸了。
回头,看一眼冰箱,那里还留着何夕送的冰箱贴。
Mind the Gap,注意间隙,也可以是注意差距。
我早就说了,庸庸碌碌的人就不应该去奢求太多,贪心只会适得其反,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可在何夕这件事上我却不想就这样放弃。
以前我看向冰箱就会忍不住过去拿上几罐啤酒,可现在我却只盯着冰箱贴。是什么致使我改变了?会不会真的就是这人人向往的爱情?
那么接下来,能不能让我变成一颗种子,让我从头生长,直到冒尖,拥有新的对生命的渴望。
潜意识里有个人告诉我:这样是不对的,你不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另个人身上,你的所谓爱情没有那么坚强,甚至比不过你独自一个人。
另一个人告诉我:请再多对你们有些信心,请对何夕多一些信心,她很想把你拉出泥潭。
可是何夕呢?她会被我吓到想要逃离吗?
过去总觉得等待是一件煎熬的事情,可现在却很平静。时间悄无声息地拉低了天空的曝光度与色度,天色很快黑了下来。
何夕给我发来一张图片,点开一看,是我家门口。
她说:我到了。
突然,想闭上眼睛,打开门就不再言语。
想象终究是想象,现实摆在眼前,我必须打开门,直面被我伤害到的何夕,尽全力把她留在我的生命里。
好自私,我只想紧紧抓住最后这根救命稻草。
门一打开,何夕就擦过我的肩膀走进来,直奔沙发边摆着的唱片机。
她动作很快,《绿洲》装回盒中后利落地捋一把垂落的碎发,一只手撑在腰间,四处看看,似乎是在检查有没有什么东西遗落。
我注意到她的手背上多了个留置针,瞬间提速冲过来,没有顾忌太多,握住她的手腕。
“你生病了吗?”
何夕望着我的眼神很冷,冷到让我陌生,让我怀疑眼前的何夕是否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人。
“和你没有关系。”她扭过头,手上也在发力挣脱。
“你回答我!怎么就和我没关系了……”我没有意识到这个时候眼泪已经自发涌出,还是强撑着一股一定要追问到底的信念。
何夕在见识到我的眼泪后神情明显软了下来,可似乎有另一种想法拖着她,于是在我眼里,何夕的表情已经割裂成面具与真容了。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又问了一遍:“你生病了吗?”
何夕躲不开我这样近距离的注视,死死咬着嘴唇,就是倔强地不发一言。
我感觉心口堵着块黏湿的海绵,正因为已经被填满,那些从心底里钻出来的感受无法被海绵的空隙捕捉,于是它们逾越过胸腔,透过眼眶,变成一行行泪水,又一次失控了。
“你就不能说句话吗?何夕……”
我疯狂向她索取答案,可是对方宁愿闭上眼睛,都不要因为我的祈求降低防线。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好吗?何夕……何夕……”
为什么永远永远都得不到回应。
我一边唾弃着自己的疯魔,一边又在心底斥责何夕的冷漠,两种感受将我夹在中间,忽而一切都变得阴暗了,白的是黑的,黑的就更黑了,天地倒转,我的质问声变得尖利,成为了我们关系的留置针,再想补足那些空缺,就需要越来越多次数的输液。
何夕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我看见她抬起手,向我的脸边靠近。
下意识地,我闭上眼,躲了一下。
她的动作迟楞在半空中,等到我睁开眼,才缓缓靠到我的眼角,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皮肤,为我拭泪。
“对不起,不要哭了好吗?”何夕变成了何夕,原来的何夕,我熟悉的何夕。
每个动作、眼神都像春日融雪,潺潺涓流淌过,我才发觉,何夕也红了眼眶。
“我没事,只是最近吃饭不规律,肠胃炎需要输液三天,为了方便才弄了留置针。”
听到她的回答,不知为何心里的那块黏湿的海绵还没有被迁移出来,反而越来越沉了。
握着她存着留置针的那只手缓缓泻了力,何夕在这个空挡里收回了手,接着,轻轻捧着我的脸,也是这一瞬,我变成了被捏在手心的毛绒玩具。
她含情的桃花眼敛了下来,再度过分地盯着我看,直勾勾的,像在摄魂。
我的灵魂为何夕变得软趴趴,只需要一提起,就化成一滩水,四处流散了。
“所以……你原谅我了吗?”我还是很想问她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何夕挑眉,“我要是说不原谅的话,你会觉得我很坏吗?”
“不会。”
“我只会觉得是我犯得错太大了。”
“因为你一点都不坏。”
何夕眼睛眯了眯,半信半疑地看着我,随即又扬起一个像洒脱的微笑。
“林潜望。”
“啊?到。”
“你好傻。”
“啊?我不傻。”
“你这样子,我没办法记你的仇啊。”何夕摇摇头,也捧着我的脸晃晃,像逗小孩一样的语气。
我惊讶于何夕居然从一开始就想要记我的仇,于是叹息一声接着一声,望着何夕,愤愤道:“哦,那好可惜哟。”
何夕笑。
“你也不要埋怨我好吗?昨天我生气更多是因为你瞒着我喝酒,我不想你年纪轻轻就喝垮身体。”
“我还想看到你二十五岁,三十五岁,四十五岁,五十五六十五……总之,很想和你一起变成老奶奶就是了。”
何夕的眼睛亮亮的,我在其中看到了某种希冀,真诚热烈。
我说:“姐姐,那个叫白头偕老。”
在我曾经荒芜的日子里,我也想过未来某天会想要和一个人看着对方越来越老,爱情却能像琥珀一样封存鲜活,哪怕生活永远都是清一色,可我们却能把日子过成同花顺。
现在有人把这个愿望放在了我的眼前。
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般,只等着寿星去吹灭。
“所以,你愿意吗?”
一语双关。
一个是:愿意戒酒吗?
另一个是:愿意与我白头吗?
原来即便是大我九岁的何夕,也还是坚定地相信爱情。
所以我说:“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