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家破（下） 家破人亡来 ...
-
江州府狱早就沉寂了许多年了，如今突然重新启用，还真是有些让人措手不及。
慵懒了许久的狱卒守卫突然被要求加班值守，冷清了许久的牢房也不得不重新启用，有很多牢房都来不及打扫清理，里面只匆忙地堆了一些刚收集不久的干草堆，就和着牢房内的土榻土墩，勉强算作一处休息之地。
一位守门的狱卒抱怨道：“你说上头这是搞什么，平日里也没见哪个弟兄要当值这么久，还不是该吃吃该喝喝，没事打牌唠唠嗑。怎地这李家人偏要触了圣上的霉头，干啥不好非要谋反？他们这是太平日子过腻歪了，想给自己找点麻烦？可苦了咱弟兄几个了，本来清闲的当值日子，硬是被上级拉来做这苦差事。“
另一位狱卒应和道：“可不是嘛。原本我每日当差不过就是点个卯走个过场，剩下的时间该回家回家，该打牌打牌，咱弟兄几个还能抽空小聚一下，喝喝酒什么的，多自在啊。凭空扔来个这么个差事，关押的还都是朝廷重犯，咱哥儿们哪见过这个啊，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唉——说得可不是嘛，可真是倒霉。”刚刚那名狱卒回应道，俩人皆是垂头叹气，仿佛走了狗屎运。
这时关世茂刚巧走到江州府狱门口，听到了这番对话，心头一动，只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他走上前，先是搭上了两个狱卒的肩头，热络道：“弟兄们辛苦了 。”
那狱卒们本来在偷偷说闲话，突然被人搭上肩头，也是有些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居然是司法参军关世茂，于是放下心来，热切地回应道：“原来是关大人，真是吓死我们弟兄几个了，还好不是外人。我们这话要是被那王大人或是张大人听了去，免不了要受处罚的。”
“那你就不怕我回头告诉王大人和张大人，叫他们来惩治你们两个小子？”关世茂半真半假地威胁道，但他脸上的笑容却出卖了他，那两个狱卒一看就知道他这是在说玩笑话。
“嗨呀，大人，您不会。您怎会是这种私下告密之人呢？”那狱卒连忙赔笑道，只是那笑容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嬉皮笑脸，他继续嘻嘻道，“您的作风咱弟兄还不了解？都是自己人，您怎么会向着外人来剑指自家兄弟呢 ？”
关世茂笑道：“那可不一定。如今来的人可不是什么别的外人，那可是皇上特派下来的御史钦差和大理寺少卿啊，咱兄弟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一次的大人物嘞，没准我为了讨好他们，回头就把你们卖了。谁叫你们不好好当差，还在背后抱怨上头给你们派的活儿多，想是平日里我太惯着你们了，给你们养出了娇贵脾气，这可要不得。若是让两位大人知道了，我也免不了受罚的。“
另一位狱卒便急忙机灵地回应道：”那是。平日里您对咱弟兄的恩情咱兄弟几个都记着呢。咱弟兄几个平日里没少偷懒吃皇粮，是该给朝廷办办事，尽尽职责了。这都是咱兄弟应该做的。”
“知道就好。”关世茂笑道，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块令牌，作调令之用，对两位看守狱卒说，“让我进去，我有话要审讯里面的几个要犯。”
那两位狱卒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想到关参军毕竟是自己人，平日里又对他们多有照拂，眼下又有调令且要求也算合理，虽然上头管得紧不叫人轻易入牢探看要犯，可凡事总有例外嘛，关大人要看，怎么能随便拒绝呢？
于是两位狱卒让了路，略微弯腰作出“请”的姿势，客气道：“关大人您请。要提审哪位犯人请您自便即可。”
关世茂点点头 ，不再跟这两人废话，进了江州府狱的大门，直接长驱直入，直奔关押李湛的牢房处。
牢房内阴冷湿暗，因多年来几乎弃置不用，微微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关世茂不禁皱了皱眉。
他先屏退牢房内负责看守的狱卒，对他们使了眼色：“你们都先下去吧，御史张大人命我先来提审重要罪犯李湛——他可是罪臣李庸的儿子，必然了解相关内情，此事涉及皇家机密，你们胆敢泄露出去——小心你们的脑袋！”
“不敢不敢，大人您请，小的们知道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狱卒恭顺地应道，然后从善如流地退了出去，关好监狱的大门。
此时，江州府狱里面，除了被关押的李家人，就只剩了关世茂一个，他径直走到关押李湛的牢房门口，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然后他惊讶地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狼狈不堪的李湛。
他现在的样子简直有点惨不忍睹。从家里穿出来的那件蓝色外袍早就不知道哪去了，剩下里面那层原本雪白的中衣也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
李湛的发丝是凌乱不堪的，原本戴在头上的那枚白玉发冠也早就在一片片兵荒马乱之中不翼而飞了，他就这样披散着青丝，散落在肩头，混杂着牢房里的泥土，整个人似乎都沾染上了阴暗潮湿的霉气。
更可怕的是，穿在他身上的那件衣服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了——简直就是一张破破烂烂的布，上面混杂着或鲜红或暗紫的血迹，就这样湿湿黏黏地贴在李湛身上，而李湛居然就这样蜷缩在牢房的角落睡着了，那样子看上去活像一只无家可归，被人抛弃的幼犬。
关世茂见了，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疼。他知道这些斑驳的血迹一定是因为他那些狱卒弟兄们对这些被关押的犯人动私刑了。
虽说他跟这位小公子也不过就是当初那一面之缘，印象并不深刻，只是他毕竟是蔡夫人养护着长大的，从小生长在江州城内，何曾受过这样的折磨？
“清浅公子......”关世茂尝试着轻唤了一声，那声音飘入李湛的耳朵，仿佛是多年之前，母亲蔡夫人在他耳畔哄他入睡的呓语。
李湛挣扎着，好不容易才睁开了沉重不堪的眼皮，视线从发散到一点点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来人。
原来，刚刚那声呓语，只是他太过于思念母亲的一场幻觉啊。
李湛略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想要试图去触碰这给他带来了一丝安慰的幻影，可胳膊轻轻一动，巨大的疼痛就立刻将他拉回了清醒又残酷的现实。李湛只好无力地耷拉下来疼得厉害的肩膀。
“清浅公子......”关世茂又唤了一声，然后他略微走进了些，给李湛递过一碗水，“您就是蔡夫人的儿子李清浅吧？”
李湛闻言，略微有些惊讶。眼前之人居然知道他的表字，还认识他的母亲，他本有心想问你是谁，但面对着关世茂递过来的一碗清水，他便什么都顾不上问了，直接就着关世茂端碗的手，就这样“咕咚咕咚”地一口气把水喝了个干净。
太渴了。
李湛自打被关到这里，只觉得四周一片暗天无日，不仅仅是牢房阴暗潮湿的环境，也因为他对于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深深的茫然。
太痛了。
牢房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李湛只能凭借着狱卒给他送过几碗水、几次饭来模糊地对外界有着些许的感知。可他们每次送水送饭，都要以公徇私，借机拿这些犯人出气，抱怨自己摊上了这样的倒霉事。
“你说你们干什么不好，非要参与朝中局势，还妄图谋反？吃饱了撑的吧你！”记忆中，似乎有狱卒这样对他吼道，“那肃王也是脑子有病，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当，居然还想篡位当皇帝！你们李家人居然还敢助纣为虐，跟那种人狼狈为奸！”
不是的。
也不知道多少次了，那些狱卒总是一边对他吼一边无情地把戒鞭打在他身上，李湛起初还会抗辩，大喊他们没有罪，他们是无辜的，结果换来的只是狱卒们更加无情的嘲讽和更为严厉的鞭打。
所以渐渐地，李湛已经麻木了，他任由他们打，只抱住自己的头，护住自己的关键部位，熬过那一阵阵痛苦的折磨，然后换来的，便是米饭的清香和清水的甘甜。
入狱这么多天，李湛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不打他就愿意给他水喝的人。
李湛一口气喝完了这来之不易的水，几乎是充满感激地看向虽然陌生却让他倍感亲切的关世茂。
这么多天过去了，不知道是因为喊痛的次数过多，还是因为总也喝不到水，干渴的厉害，李湛的嗓音已经变得有些沙哑，他几乎是破碎地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你是......来救我的吗......”
见状，关世茂也有点顾不得其他了，他单膝跪地，把随身佩戴的刀并着刀鞘放到一边，然后捧住了李湛的手：“清浅公子，你受委屈了。”
李湛的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关世茂却已经心领神会，抢先一步自报家门道：“公子别担心，我不是来害你的。您的母亲蔡夫人与我相识，多年前江州城灾荒，是您的母亲救我于水火，还请医官救治了我病重的母亲。这份恩情，世茂没齿难忘。”
“原来是娘亲的朋友......”李湛喝了水，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精神也略微振奋了些，于是轻轻地坐起了身子，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体面些，“世茂叔叔，那你知道，我娘亲现在如何了吗？”
“这......”关世茂闻言，很是为难地皱了皱眉头，道，“我实在不知。说来惭愧，当年蔡夫人不仅救治了我母亲，还给了我们银两，叫我们谋个生路。但我这么多年，却只做到了司法参军这么一个小小的位置，实在不值一提，愧对当年蔡夫人的提点。”
“我所知有限，但目前来看，她应该暂且无碍。大理寺卿和御史那边我都了解过了，似乎还没有收到她的相关消息。”关世茂轻轻地拍了拍李湛的肩膀，似是安慰，而后又从怀里取出些伤药递给李湛：“清浅公子不必太过忧心了，眼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你且等我两日，关某一定想法子救你出去。”
李湛接过关世茂递过来的伤药，心里是一阵久违的温暖。他自小在药石居学医，对于药物是有所了解的，眼下关世茂带来的这些药虽算不得什么名贵药材，但对他而言，足够解燃眉之急了。
李湛将那包药握在手心，贴在心口的位置，看着眼前还愿意为他而来的关世茂，说不出的感激充斥了他干渴了许久的喉咙，他的喉结略微滚动了一遭，连说出的话语似乎都是温热滚烫的：“谢谢您，关叔叔。可是，您也知道，我们现在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您要是救了我，您以后该怎么办？”
闻言，关世茂原本如星似火的眸子暗淡了些许，他的眼皮耷拉下去，似乎思索了一瞬，复又抬起，那双眼眸里便只剩下了无比的冷静和决绝的寒冷。关世茂似乎是冷笑了一声，站起身，道：“清浅公子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侥幸活下去的人，没资格问别人以后该怎么办！”
关世茂丢下这一句话，便不再理会李湛，自顾自地出了牢房，复又重新把门锁上。
只剩下李湛一个人呆愣愣地，握着那包贴在心口的药，看着那再次关上的牢门，任由自己的世界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关世茂出了牢房，走得远些了，看了看四周，确实没有人。
“看来我在这江州府狱还算有点威信。”关世茂想道，随即他又暗自叹了一口气，小声自言自语道，“不过如今也算是快要到头了。”
关世茂出了江州府狱，对值守的狱卒使了眼色，示意他们把牢门关好，他吩咐道：“我来审问之事，是御史张大人的机密任务，切不可对外人提起，若是谁走露了风声——当心得罪了御史大夫，没你们好果子吃！”
“明白，您放心吧，关参军。咱哥们谁跟谁啊，您的话咱心中都有数，何况这还是上头的秘密指令，您说一咱绝不说二。”看守的狱卒机灵地回应道。
关世茂也知道平日里这些弟兄虽然脾气暴了点，有些爱憎分明甚至嫉恶如仇，但人也是颇讲义气，他跟这些狱卒们关系都还不错，因此也就放心地点点头，离开这是非之地，转头想着怎么跟王有成和张钧天周旋去了。
......
牢房又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一片死寂。
李湛刚燃起一丝希望的火，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再次熄灭，只剩下余烬的暖。
他重新跌坐回牢房之内，缩到刚刚的那一处角落，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他做的一场好梦。
“你且等我两日，关某一定想法子救你出去。”这句承诺一遍遍地在李湛耳畔回响，如春雷一般，震动着他脆弱的神经。
可那声音实在太过遥远，梦幻得不像真实。
李湛不由得攥紧了刚刚关世茂送给他的那药包，只有它的存在能够证明刚刚的一切并非自己的幻想。
想起关世茂刚刚跟他说母亲暂且没事，李湛的心里便觉宽慰了些许，于是他摸向自己的怀里，取出了他直到如今还护的很好的那枚青玉璜。
母亲如今很好，那么父亲呢？
李湛不敢细想下去，他如今只要一想起那日张钧天趾高气扬地蔑视着他的头顶，宣读圣旨时那傲慢跋扈的样子，他就觉得一切都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只有手中的这包伤药和这枚父亲留给他的青玉璜是他唯二的救命稻草。
于是李湛这个快要溺死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的世家少年，只好抱住了这两样仅有的东西，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关世茂刚刚对他的承诺，依靠着旁边有些泛着潮冷的干草堆，疲惫地躺下去。
或许是李湛遭受了痛苦的折磨，麻木了太久的缘故，关世茂的那一句话竟成了他渴切的安慰，送了他一场难得的好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家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