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家破（上） 昔年贵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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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似水流年，没想到家破竟只在一夕之间。
此时江州城已经入夜，家家户户都已收了摊位，关闭门户，只挑一盏灯笼以做照明之用。夜晚原本静谧秀美，无甚繁星，只是将暮色罩下，拢住了这小小的江州城。
青石街上一盏盏灯笼接连成排，串成一条长龙，将这条街照的灯火通明，丝毫不逊色于白天。
自当如此，自打江州知府李庸上任之后，这十余年间，江州百姓安居乐业，加上国家正值鼎盛时期，国力强盛，没有外敌侵扰，正是盛世昌荣，岁月静好，一片难得的繁荣景象。
可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似乎打破了江州城原本的寂静，与周遭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一批人马从李府鱼贯而出——分为两队依次排列，每个官兵手持一根火把用于照明。紧接着，被押解的李家人在一排官兵的押送下依次出了李府。
李湛走在这队人的最后头，脚步不疾不徐地跟着不掉队，避免被监管的官兵责难。但他也并不想完全跟着队伍的脚步按部就班地走，时不时就趁着官兵不注意稍微驻足须臾，冷眼看着这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江州城的夜晚，那繁华的青石街景，令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这陌生感不知从何而来，简直毫无来由又荒谬至极。可李湛就是觉得不对劲，不舒服。似乎江州城的夜晚根本就不该如此繁华平静，这对他家李府的遭遇来说，简直太过于不公，仿佛是一种无形的嘲讽，深深地刺痛了少年李湛的心。
曾经他最喜欢徘徊于青石街头，常常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有时玩得痴了，还会靠在柳巷巷口旁边的柳树下，静静地旁观月上柳梢。
整条青石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像是谁把星河拽到了人间。教坊深处若有若无的丝竹声常伴随着夜晚微凉的清风飘入李湛的耳畔，不知是哪家公子在寻欢作乐。而李湛也丝毫不关心，毕竟与他无关。
他只是站在那棵长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头的柳树下，微微合上眼眸，仅留一道缝隙给现世的安稳。而他则在众多弦管丝竹声里细细分辨，找寻着属于他的精神世界——那一声清越的泠泠，是独属于古琴的雅致，也是李湛的心之所安。
可如今，昔日的安稳突然被一件不知从何而来的罪名打碎，如一枚石子投掷于静湖水面，泛起一阵惊天的波澜，久久不散。
而他李湛，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是谁做错了什么，又不小心得罪了谁，便已成万人唾骂的阶下囚。
他此刻全无世家公子的风范，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跟在他最熟悉的李家人身后，跟着他尚且还能够信任的一干李府家丁人等，望着王伯伯的年迈佝偻的背影，整个人在惊慌之余，不免泛起一阵心酸。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每日勤勤恳恳地守着自己的本分，帮着李府打理着日常琐事，还常常好心地帮着李湛浇灌他常常因为贪玩而忘记养的兰草。
可如今，兰草已经被人踏碎了，李府一夜之间就要人去楼空了，整个李家将要名存实亡。
从此江州城中再也没有什么“知府李庸”，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李府都会被江州城的百姓渐渐遗忘，成为过去的泡影。
而江州城的平静日子却不会断，只会有新的知府来接替城中治安，管理百姓，他们的日子还是照常地过。
想到这里，李湛的眼神迷离，透着些许迷茫。他手上戴着镣铐，抬头望着青石街上那一串明媚的昏黄的灯笼透发出的光，忽然就不知道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石街的灯火到底是要照耀何方，又是究竟为了谁而点亮。
李湛不知道他的未来要通往何处，他只觉得前路茫茫，尽是黑色。黑夜给了李湛黑色的眼睛，可他却找不到属于他的光明。
漫漫青石街头虽然不长，灯笼也鳞次栉比，可李湛实在不知道，以后的江州城，是否还会有一盏灯火会愿意为他而点亮。
身旁官兵举着的火把跳动着火星，落在李湛肩头，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小洞，他却连眼睫都没颤一下。那些暖黄的灯笼映出的光亮依然照耀着青石街头，洒在李湛一行人的肩上，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坚冰，再也照不到他的骨头缝里。
“都走快点，快点！别磨蹭！”负责押送的官兵头头是个身高八尺、身形挺拔的汉子，这人眉目英挺，一看就是那种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类型。
这一嗓子喝声把李湛的思绪拉了回来，宛如飘游的神魂突然被拉回了冰冷的躯壳，迫使他不得不面对现实——这残酷的现实 。
他最最熟悉的李家人如今都饱受摧残。一个个套上了木质的枷锁，脚上带着镣铐，步履维艰，却还在官兵的催促下耽搁不得，稍慢一步就可能遭受鞭打。
而李湛心里也清楚，那些官兵都是奉命行事，对这些犯了重罪，很可能将要掉脑袋的人犯不着客气。
御史张钧天骑着马走在队伍的中心，神色自得，仿佛取胜归来的将军，指挥着这一队官兵将罪犯押送至当地的大牢江州府狱。
当朝大理寺卿王有成受皇命特派到江州协理此事，负责接管江州府狱的诸项管理事宜。
江州城的夜晚依旧是静悄悄的，似乎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并没有惊扰到本地的居民。又或许李府的动静实在太小，并不值得引起江州城百姓的关心。
于是整条青石街都空无一人，只有那御史张钧天带领着官兵们整齐有素地押送李家人走向当地附近的大牢。
夜晚的青石街寂静得可怕，官兵们押送一众“罪犯”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回荡在青石街头，久久不散。
他们的脚步算不上整齐划一，更遑论步履铿锵。只是那疾行的脚步声暴露了官兵们内心的烦躁。
为了能够将李府所有人一网打尽，这些官兵早就在江州城周围一带蛰伏了许久，好不容易才等来了上级要求入城擒拿的号令，终于能够给多日的辛劳画上句点。
从江州城到江州府狱的路途并不遥远，出了江州城门，向西走二里地，就可见到一座类似石头城一般的建筑，那里便是江州府狱了。
江州府狱也曾是李庸所治理管辖的，隶属于江州城一带的治安系统，但因为江州百姓安乐太平，极少闹出什么杀人放火的大案，这府狱也就多年弃置不用，早已长了些许野草，被荒废了许多年。
如今这沉寂许久的府狱终于热闹起来。
李家人被带入府狱收押看管，狱卒按照上面指示，把每个人都收押进一个单间看管好，反正这府狱多年不用，别的不说，牢房肯定是绰绰有余。李湛也在其中，被收押进牢房最里侧的单间。
这江州府狱以前是属于江州知府李庸所管辖的，在他之下，实际负责狱务日常管理的，是专司刑狱的从七品官司法参军关世茂。
关世茂早就收到消息说御史张钧天已成功擒获李家，正押送犯人前往江州府狱，于是早早地就带了人出来迎接。
他远远地就看到一队人马手持火把，押送着一列头戴木质刑具、脚戴镣铐的犯人，一位身着绯色官服、头戴獬豸冠的中年男子骑着一匹骏马行在人群前头，神色倨傲，气度非凡，想是御史张大人了。
于是关世茂急忙上前笑脸相迎，拱手抱拳深施一礼：“大人一路奔波至此，甚是辛苦，下官在此已恭候多时，请大人随小人入内喝茶，大理寺卿王大人已在堂中，等候大人共商李家罪人量刑定罪之事。”
“嗯，带路。”御史张钧天微一点头，也不下马，只将马的缰绳微微一拉住了脚步，轻抬下巴示意关世茂带路。
弄得关世茂好不尴尬，却也只得忍气吞声，勉强维持笑容，伸手做了“请”的动作，主动拉过御史张钧天骏马的缰绳，引着这一队人马，在前带路。
及至关世茂宅邸前，张钧天方才下马，理了理衣襟，整肃好容貌，准备进府见大理寺卿王有成。
张钧天步履闲散，抬脚跨过关宅厅堂的门槛。
厅堂内，大理寺卿王有成正坐在东侧上座，手边茶盏还冒着热气。见张御史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离座，拱手迎上前去。
“张大人一路辛苦。”
张钧天连忙还礼，笑道：“王大人客气。下官不过是奉旨跑腿，倒是王大人，从长安远赴江州，才是真正辛劳。”
王有成摆了摆手，示意他入座：“都是为了圣上分忧，谈不上辛苦。张大人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司法参军关世茂早已命人备好茶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王有成端起茶盏，朝张御史举了举：“善恶终有报啊。没想到李庸如此狼子野心，居然与肃王勾结，还好圣上发现及时。如今我们也终于能放下心来。”
张钧天也端起茶盏，意味深长地笑道：“是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种人一日不除，我等便一日不能安睡，多亏王大人深谋远虑，这么多年苦心经营才终于让这一切都尘埃落定。”
王有成点了点头，放下茶盏，靠近了张钧天些许，悄悄地道：“说起来，当年那件事，除了李庸之外，似乎还有漏网之鱼，张大人你看……”
张钧天闻言，面色一凝，道：“王大人所言极是。李家虽然已经被俘，可李庸的夫人蔡晋却还潜逃在外，若是她联合以前的旧交在朝廷上参咱们的话……”
王有成道：“怕什么。蔡氏一族的风头早已经过去，如今圣上的心思可都偏向咱们这边，张大人不如想想，回京之后要如何向圣上禀报，才能把李家的罪名钉死吧。”
张钧天道：“依王大人之见，我当如何？”
王有成神秘地一笑，招了招手，示意张钧天附耳过来。张钧天依言照做。
“张大人应当这般……”
夜已经深了，可张钧天和王有成所在的屋子却始终灯火通明，仿佛不知倦怠一般。
关世茂出了厅堂，见左右侍卫无人在意他的行踪，便先远远地走开，召了两个自家心腹，压低声音道：“你们好生招待御史大夫张大人和大理寺卿王大人，万万不可怠慢了，我有事去去就回，若是大人们问起，替我周旋一二，可知道了？”
“您放心，我们保证妥帖应对。”两名心腹应道，“不过大人您可要速去速回，若是时间耽搁久了，那两位圣上派下来的大人们问起怕是不好应付。”
“知道了。”关世茂说完，转身走远，去了江州府狱大牢处。
江州府狱的夜色很黑，正好方便关世茂暗中行动。而大理寺卿王有成和御史大夫张钧天所在的房间，却是几乎彻夜明亮。
关世茂的两名心腹尽职尽责地驻守着岗位，却始终没有听到里面两人的传唤。
屋内的两人商议了许久，不知在密谋什么事。
窗外，一只蜘蛛辛勤地爬上爬下，不断地吐出晶莹的丝线，织好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而后它悄悄地躲于暗处，静静地等着愚昧的猎物自投罗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家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