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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结束异地恋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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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沔阳的暑气依旧沉得吓人。
满城喧嚣盛世,人声鼎沸。
连日军务繁冗,日日奔波山野官道,自五月曹操撤军迁民之后,我便再无机会与他相见。
朝堂贺捷,人人各有应酬,各有奔忙,我与诸葛亮,始终隔着朝堂规矩、军务身份、人潮喧嚣。
直到今夜,筵席过半,晚风渐起。
我避开热闹喧嚣的正殿,独自踱步至王府后侧僻静的回廊。
此处远离礼乐人声,林木清幽,晚风穿檐,稍稍吹散了盛夏连日不散的燥热。
月光浅浅洒落,铺在青石阶上,清辉温柔,终是给这片沸腾的盛世山河,留了一隅安静。
也恰是这一方安静,让我终于等到了他。
脚步声轻缓温润,自身后夜色里漫来,不似武将甲胄铿锵,不似百官步履仓促。
我缓缓回身。
月下的诸葛亮,依旧是一身素色青衫,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清雅如玉。连日主持政务、整顿民生、核定封赏、梳理军务,他眼底藏着极淡的倦色。
只是那双素来淡然从容的眼眸,在望见我的一瞬,轻轻微动,漾开一层浅浅的温柔与惦念。
阔别两月有余,我们静静相望,无需开口。
他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轻,“阿玥,许久未见。”
我鼻尖微酸,抬眸望着他清朗温润的眉眼,轻声回应:“是,许久未见了。”
漫长的别离与惦念,在温柔的低语里,在他的胸膛有力的心跳中平复。
心绪渐渐平复,我缓缓推开他的怀抱,我开口轻轻:“孔明,那天我看见司马懿了。”
诸葛亮侧脸贴着我的头顶,鼻尖气息呼在我的发端,有点痒,轻轻开口:“怎么了。”
我定了定神:“他说,你有事,瞒着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廊下风停,月色寂然。
诸葛亮温润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浅浅的疑惑,温柔反问:
“这个司马懿,真的是很会蛊惑人心?阿玥,我心底确实有秘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我心里反而有几分欢喜,向他坦白:
“孔明,早前汉水对峙、两军相持最胶着的时候,我曾私自做过一件险事。
彼时战事僵持不下,大军进退两难,我带着斥候小队,发现粮草,我当时决定孤身夜闯曹军大营,打算暗中烧毁曹军粮草。”
语气轻轻停顿,想起那日暗夜险境、被擒绝境,依旧心头微颤。
“只是我太过鲁莽自负,低估了曹军布防,也低估了司马懿的缜密心思。夜袭烧粮之计败露,我未能成事,最后……被司马懿当场捉获。”
孔明神色在夜幕中忽明忽现,未有言语。
“这件事,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那日我侥幸得命归来,未曾伤及性命,也未曾泄露军机,故而军中无人知晓,我也一直藏在心底。司马懿便是那时暗示你我之间存有隐瞒。”
我说完这番话,心底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丝忐忑不安。
我知晓军令如山,私自行动、擅闯敌营,乃是大忌。换作旁人,轻则责罚,重则论罪。
月下清风缓缓拂过,诸葛亮静静望着我,眸底平静的出奇。
他轻轻叹息一声:“他往后若是以此为要挟,要你回报,你大可告诉我。
只是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冒险。你身在斥候之位,探查敌情本是本分,可性命为先,安危为重。战局胜负、江山霸业,皆可徐徐图之,唯独你的安全,经不起半分侥幸。
莫要再拿自身性命赌险,我经不起你半分差池。”
温柔的话语落入耳中,瞬间击溃我所有心绪。
心头酸涩滚烫,暖意蔓延四肢百骸。
我轻轻点头,眼底温软。
沉寂片刻,远处再度隐约传来朝堂庆贺的喧哗声,拉回我们飘远的思绪。
我轻声开口,转开话题,说起近日朝堂封赏之事。
“如今主公进位汉中王,论功行赏、大封群臣,正是我军最辉煌鼎盛之时。只是我观今日封赏,心中颇多感慨。”
我缓缓道来近日朝野众人皆知的微妙局势:
“主公破格提拔魏延,封镇远将军、领汉中都督,镇守汉中要塞,封赏隆重,朝野震动。所有人都以为汉中守将必是张翼德,可最后殊荣尽落魏延一身,张飞心中,难免存了些许情绪。”
“除此之外,主公封前后左右四将军,将关羽与黄忠同列。云长将军素来傲骨凛然,傲气天成,得知黄忠与自己同位,当即震怒直言:大丈夫终不与老匹夫同列!”
我望着月下沉沉夜色,轻声感慨:
“孔明,你说主公麾下,最占天时地利人和。此前数十年,我军最胜之处,便是上下一心、情义深重、无隙无猜。
我本以为,我军人和之盛,无人能及,可如今大业初成、功业鼎盛,人心之间,终究还是生出了摩擦与芥蒂。”
从前颠沛流离、一无所有之时,众人同甘共苦、生死与共,无高下之分,无名利之争。
如今坐拥江山、功成名就,封赏起落、职位高低、名利厚薄,终究还是让这群生死兄弟,生出了微妙隔阂。
诸葛亮静静听我言语,眸色淡然,似早已看透这一切。
他语气平和通透:“名利二字,世人皆难洒脱舍弃,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他眸光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王府正殿,轻声道:“况且对云长、翼德而言,区区名利封赏,从不是真正的症结。
他们随主公半生戎马、生死相随,情义早已刻入骨血。于他们而言,情义重于名利,信任重于封赏。一时心生郁结,不过是一时意气,无关忠心,无关君臣。”
我微微颔首,轻声发问:“那主公心中,会如何安抚二人?或是这般细微摩擦,无需理会,时日自可消解?”
“无需刻意安抚。”诸葛亮声音清淡笃定,“君臣相知、兄弟相伴数十年,些许意气隔阂,掀不起半分波澜。大业初定,百废待兴,他们皆是通透之人,分得清轻重大局。”
话音落,我又想起此次随大军收复东三郡、立有战功的刘封。
“此次刘封与孟达合兵,收复房陵、上庸、西城三郡,稳固荆益要道,确实立下大功,此次亦得丰厚封赏,声名渐盛。”
细数今朝种种,文武晋升、疆土鼎盛、群臣欢庆,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蒸蒸日上的盛景。
此时此刻,的的确确是刘备集团最耀眼的时刻。
我总隐隐觉得,这般极致的辉煌之后,很快便会迎来倾覆的风雨,迎来无可挽回的衰败与悲凉。
今年盛夏,热得反常,热得燥郁,热得让人心底发慌。
心底沉沉的预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抬眸望向身侧的诸葛亮,终是轻声问出心底最深的疑惑。
“孔明,你……是否知道,往后的世事,会如何发展?”
月色落在他清俊温雅的眉眼间,衬得他神色澄澈又苍凉。
他沉默良久,晚风拂动他青衫衣角,眼底盛着无尽的苍茫与无奈。
他轻轻摇头,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宿命无力:
“我不知道。”
“没有人能精准知道未来世事如何。”
他望向沉沉夜空,缓缓道来我们所有人的局限与宿命:
“世人皆知大势起落,皆知后世流传的几段经典结局。你我亦知晓,知晓日后云长败走麦城、身死殉国,知晓主公立誓伐吴、兵败夷陵,知晓先帝白帝城托孤、余生憾终。”
“这些流传后世、人人熟知的历史终局,我们都大概知晓。”
“可历史浩瀚,世事繁复。”
他字字清明,道尽你我身为局中人的无力:
“我们只知最终的结局,却不知中间层层叠叠、千回百转的过程。不知道每一场风波如何而起,每一次裂痕如何蔓延,每一场败局如何一步步酿成。”
“世间万事,如何步步推演、如何次第发生、如何无可挽回,你我皆是模糊未知。”
我心头震颤,轻声接话:
“唯独司马懿。”
他知晓完整的历史脉络,知晓每一步细节,知晓每一场风雨的来龙去脉,知晓所有人的命运终局。
诸葛亮眸光深沉,轻轻颔首,语气裹着乱世的悲凉:
“准确知晓全部历史、看清所有细节、洞悉一切起落因果的,唯有仲达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