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做你的金丝雀》慢述

3、让我做你的金丝雀 屠龙少年终

　　李白格是被恶心醒的。

　　嘴里的味道就像酒糟和烟缸混在一起，他甫一咂嘴，胃里瞬时翻江倒海。他想吐，于是试图坐直身体，结果全身的骨头都像被人拆过又胡乱拼回去一样又酸又痛，尤其是脖子，稍微偏一下就是撕裂般的钝痛。

　　他睁开眼睛，入目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吸顶灯是极简的几何造型，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

　　李白格的大脑宕机了三秒，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嘶——”

　　头疼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钉钉子，他扶住额角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宽敞得过分的卧室，窗帘半掩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躺在大床的正中间，被子一角压在腿下。

　　床尾的沙发扶手上有一件银白色衬衫，领口处有撕裂的口子，袖口还有暗红色的斑块。

　　他的目光定在那件衬衫上。

　　红色的斑块……是血。

　　李白格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昨夜的记忆像被拆散的拼图，一片一片从水里浮上来——

　　那个酒的味道，然后走廊，门，冰冷的水，再然后是挣扎、打斗，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的指甲划破了什么人的皮肤，他还咬了什么……

　　李白格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指腹触碰到一片微微发烫的痕迹，他倒抽一口凉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赤脚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像刚刚经历了什么暴力事件，嘴唇苍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脖子上有一圈明显得吓人的青紫色掐痕，手指印清晰地印在喉结两侧，边缘泛着瘀血过后的暗黄。

　　李白格盯着那圈掐痕看了很久，胃里一阵翻涌。

　　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慌，男孩子家家的怎么能害怕！

　　他回到卧室里，目光重新落到那件带血的衬衫上。

　　领口成这样肯定是被外力撕开的，袖口和衣襟上除了血迹还有几道细长的划痕。

　　李白格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知道了。

　　他记起来了。

　　昨夜的碎片又浮上来几片，是他整个人陷进水里，有人压在他身上，他挣扎，咬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有血滴下来……

　　回忆到这里可怜的李白格打了个寒噤。

　　他的目光从衬衫移到床铺——乱糟糟的床单上有一小片深褐色的痕迹，似乎也是血干涸后的印记。

　　他缓缓站起身，床尾的地毯上有几个凌乱的脚印，从这个房间连到外面的卫生间。他顺着走到浴室，在浴缸旁边看见了一条被遗弃的毛巾，上面沾着几缕深色的被水泡过的痕迹，像是血迹被稀释后留下的。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可回避的结论。

　　李白格想起了自己昨夜那种烈火焚身般的感觉，想起了自己完全不受控制的疯狂。

　　中药，失去理智，和一个陌生人共处一室，身上出现伤痕，现场一片狼藉，衬衫被撕破，床单有血迹……

　　他拼完了所有碎片，可拼出来的画面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此刻李白格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他颤抖着手去摸自己的屁股，在做了几次缩肛运动发现没有痛感后他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这口气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所以说……

　　那就是他……他把那个房间里的人……强行给……

　　李白格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在桌角上，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虽然皱巴巴的但至少完好无损，而沙发上那件衬衫明显属于另一个人。

　　如果受到侵害的一方是他，那对方的衣服怎么会是破的？

　　于是，逻辑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是他昨晚中药后失控，强行侵犯了这间套房里的另一个人，对方在反抗的过程中掐了他的脖子想要自卫，但最终没能阻止他。

　　李白格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了自己在幼儿园当老师时教孩子们背过的安全口诀，他曾经那样认真地告诉小朋友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解决不了的困境，遇到问题要及时告诉李老师，李老师会保护你们。

　　现在呢？

　　现在他成了那个“坏人”。

　　他脱力地沿着墙角滑到地上，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沙哑的呜咽声，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几下，然后，李白格猛地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左脸颊立刻浮起一片红肿，他咬着牙又扇了一下。

　　“李白格……你他妈真是个畜生……”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思考了太多太多。

　　回想自己短暂的一生，除去高中的时候谈恋爱，为了和网恋对象见面翻墙被教导主任抓住，写了五千字检讨当着全班的面念出来，除去高考填志愿故意和父亲唱反调，报了师范类学校结果被调剂到学前教育被他爸念到现在，除去父亲以此做文章，给了他十万让他出来创业，让他赚不到钱就不要回去，结果到帝都三天不到钱就被骗完了，除去这些，他的人生再平淡不过。

　　在刚发现钱被骗的时候李白格就觉得自己没用，甚至一度想了结自己的生命，结果在江边走了十分钟就因为胆小害怕放弃了这个念头。最后在快要离开的时候救了一只落水的小狗。

　　当时的他借这条狗安慰自己，说你看李白格，你还是有用的，至少你拯救了一条生命。

　　可现在呢？

　　他找不到能安慰自己的理由。

　　他罪不可恕。

　　李白格慢慢站起来，目光穿过半掩的卧室门，看见了玄关处插在花瓶里的玫瑰花，花枝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插在细长的玻璃瓶里。他走过去将那捧玫瑰从瓶里抽出来，花瓣在动作间簌簌落下几片。

　　他看了看手里的花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古有廉颇负荆请罪，他没有荆条，但至少有一束花——虽然好像这束花不是自己的。

　　无论如何，聊胜于无。

　　玫瑰花不管怎么样都是善意的，他把决定它们绑在背上，至少看起来会比双手空空要有诚意。

　　他在房间的抽屉里翻出一根用来绑窗帘的细绳，将玫瑰花束横着系在自己的后腰上，花枝上的刺已经被修剪掉了，只剩下光滑的梗，但横在腰背间还是有些硌人。他调整了一下位置，深吸一口气走到玄关处，面对着通往客厅的方向双膝跪了下来。

　　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脊背弯成一道弓。

　　玫瑰花横亘在他背上，花瓣微微颤动。

　　主卧的门就在这时打开了。

　　阎阶穿着一件黑色真丝睡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目光散漫地扫了一圈客厅。

　　然后就看见了玄关处那个背上绑着一束玫瑰花下跪的人。

　　阎阶的步子顿住了。

　　他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走过去，赤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他在李白格面前站定，垂眼看着这个姿势虔诚得像在朝圣的男人。

　　“……你在干嘛？”

　　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点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低头看着对方背上那束绑得歪歪扭扭的玫瑰，觉得这场面荒谬到了某种值得观赏的程度。

　　这人怎么总能做出一些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李白格没有抬头，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板，声音闷闷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阎阶换了个站姿，抱着手臂。

　　李白格的后背不自觉绷紧，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种无声的审视让他头皮发麻。

　　但他没有退缩。

　　“昨天晚上，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我喝了不该喝的东西，完全失去了控制，伤害了你。我知道道歉没有用，我也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但我想说的是，我不会逃避责任，你放心。”

　　阎阶冷眼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扯：“伤害了我？说说看，你怎么伤害我了？”

　　李白格的手指攥紧了，片刻后，他缓缓仰起头。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双方头脑都清醒的前提下，于明亮的灯光中四目相对。

　　阎阶的脸就那样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他面前，李白格瞬间捕捉到了那一圈清晰的牙印。

　　它像一记重锤，把他最后一丝侥幸也砸碎了。

　　可怜的李某用力咬住了下唇，喉结上下滚动，然后猛地低下头，重新将额头贴回地面。

　　“……你脸上的伤，是我咬的。”他的声音在发颤，“你的衬衫，你身上的抓伤，还有那些强迫你屈服的事，全都是我干的。”

　　阎阶低头看了眼手背上还没完全愈合的血痕沉默了两秒。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伤是怎么来的，毕竟昨晚他俩在浴缸里打得跟两条疯狗一样，又掐又揍，又咬又抓。

　　至于衬衫，那是被李白格拽进水里时被浴缸龙头勾住刮破了，他之所以把衬衫放在这人房间里是为了警醒他，让他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可面前这个人的理解明显歪到了千里之外。

　　阎阶看着李白格通红的耳根和发抖的肩膀心中一阵发笑，面上却不显。

　　“所以呢？你是来求我原谅的？”

　　“不是。”李白格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目光却直直地望向他，里面有一种让阎阶意外的认真，“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我是来负责的。”

　　“无论你想怎么处置我，报警也好私下解决也罢，哪怕你要打回来，要让我去坐牢，这些我都接受，都是我应得的。”

　　阎阶目光落在他的口袋上，这人的两只裤兜都翻出来了，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纸币和一角银行卡。

　　“我全身上下现在一共三千三不到。”李白格说着就从兜里掏出那沓被水泡过的纸币和银行卡，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现金五十三块，卡里三千二百多。我知道这点钱不够看，但是……这是我目前能给的全部。你先拿着，就、就当医药费。我以后会赚钱，会补给你，一直补到你满意为止。”

　　阎阶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那堆皱巴巴的东西，目光顺着他的手移到他的脸上，那张脸上写满了“我知道这不多但我真的已经把能拿出来的全部给你了”的诚恳。

　　他伸手拿走了那沓钱。

　　李白格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阎阶冷冷道：

　　“我不要这些。”

　　李白格一愣。

　　阎阶把那沓钱扔回他怀里，往前走了半步，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我的确缺钱呐，我跟你一样也是个服务生，昨天是我的第一次，没想到有钱人没捞到，落到了你身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蛊惑力，“如果你真的想负责，那就换一种方式。”

　　李白格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方式？”

　　阎阶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弧度，他用食指挑起李白格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与自己对视。

　　“让我做你的金丝雀。”

　　“……金、金丝雀？”李白格的脑子彻底转不动了，“我……我吗？”

　　“不是你，是我。”

　　“可、可，”李白格磕磕巴巴，“兄弟，你看看我，你看我像是养得起金丝雀的人吗？铁丝雀我都养不起！我全身上下三千块刚全给你了！”

　　阎阶没将他的抗议放在眼里，他松开手站起身来，不给一点商量的余地：“给你十分钟收拾好，我跟你走。”

　　李白格麻了：“走、走去哪儿？”

　　阎阶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你不带我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