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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


  •   一大早,秦月兰煮了米粥。林晚棠下楼的时候,米香已经飘满了整间屋子。

      “晚棠,起来了。”秦月兰没有转身,舀了两碗米粥,又从一罐腐乳中夹夹了两块出来。

      “早,秦老师。”林晚棠过去将粥和菜端了出来。

      秦月兰平日里看起来不像是个伺候人的主,可这两日林晚棠感受到的体贴,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二人坐下来吃早餐。秦月兰端着碗,把剧团的事拣要紧的说:“一般九点到剧团就行,遇上赶戏再提前。这几天你先跟着我,不着急排演。”

      “我刚来这里,也怕有些不适应。”

      “慢慢来,小王已经和剧团里的人都熟络了,满打满算,来了还不到一年。咱们剧团人多,嘴杂,要有个好心态,虽然他们知道你是我请来的,但嫉妒心这个东西,不好说。”

      秦月兰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态度,让林晚棠心里轻松了一些,“秦老师,我会调整心态的。”

      许是看到林晚棠有心事的模样,秦月兰道,“这方面,你多向云卿学学。”

      “是。”

      用完早餐,二人在院子里绕着别墅转了一圈。秦月兰给她说剧团的规矩、人员、惯例,哪些人管事、哪些人好说话、哪些事不必较真。

      林晚棠边听边应着,“参观”着院落的每一处。

      转到侧面的时候,墙上有一扇窄门。秦月兰指了指:“旁边那栋就是那位挚友的,我常从这扇门过去,帮她打理打理院子。等你搬过去了,从这儿过来也近。”

      林晚棠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窄门。门是深绿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旧了,门把手是黄铜的,磨得发亮。她没有多问,跟着秦月兰绕回了前院。

      两人刚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大门口停下了。

      秦月兰从玻璃门外看向屋内墙上的时钟,“小林来了,时间掐得正好。”

      林晚棠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跟着秦月兰往门口走。

      门一开,林维宪正站在车旁,手里提着两只点心袋子。他看见二人出来,点了一下头:“秦老师,林小姐,可以走了。”

      三人上了车,一路往剧团去。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些的街,两旁的行道树比方才的路段更密,树后面是一排带院子的洋楼。

      林维宪把车停在了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楼不算高,只有三层,但立面的装饰很讲究——窗框是深色的,窗与窗之间有细密的线脚,屋顶边缘还做了一圈矮矮的檐口。楼的铁艺大门半敞着,门口挂着一块深色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林晚棠隔着几步远看不太真切。

      林晚棠站在楼外看了一会儿。那种“贵气”是扑面而来,她在锦城见过的戏园子、班子驻地,和眼前这栋楼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好讲究的楼。”

      林维宪介绍道:“这栋是办公楼,剧团的日常事务、排练都在这儿。演出在另一处,隔两条街。”

      一进门是个大厅,摆着些合照和花花草草,门口处设了几张沙发和一张茶几,左右两边长廊里分布着办公室,正对面是个宽敞的大楼梯,分别左右拐上二楼。地面是枣红色的砖,楼梯扶手也是枣红色的扶手,米白色的墙上规律地刻着浮雕。

      三人上到二楼,左拐,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一圈椅子围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摞文件和一排茶杯。

      林晚棠跟着秦月兰走进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全是不认识的面孔,年纪参差,有几个年轻的,也有几个和秦月兰差不多岁数的。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翻着面前的本子,听见门响都抬起头来看着她们。

      林晚棠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合。在锦城,班子和剧场谈合作、和协会开会,她也去过。来之前秦月兰也给她讲过今天大概是什么事、要见什么人。可她走进去的时候,还是觉得脚底发虚。这些人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倒不是对“林晚棠”的打量,是对“秦月兰请来的人”的打量。

      她跟在秦月兰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多说话,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大家来的都很早。”秦月兰坐到主位上,“今天,是我们新戏《萧燕燕》的围读会,大家先看一下本子,有什么问题,当场提出来,畅所欲言。”

      林晚棠翻看着剧本,年前秦月兰去锦城时,饭桌上和大家讲过这个本子。

      大致是契丹贵女萧燕燕与汉臣韩德让私订终身,却被选后圣旨送入深宫。景宗体弱,她代掌国政,当廷拔剑:“能安辽国者,不问契丹汉人!”二十九岁守寡,她怀抱幼子,牵起昔日恋人之手,以契丹旧俗堵住诸王逼宫,将江山托付韩德让,开番汉合治之先河。统和二十二年,她亲率大军南征,澶州城下主帅中箭,契丹将领请命血洗宋城,她却在胜时停手,以一纸澶渊之盟换宋辽百年太平。北归登台,番汉同呼“太后千岁”。她左手契丹王公,右手汉臣国相——三十年风雨,终成此局。

      林晚棠正看着人物简介,桌边有一个声音响起来:“秦老师,这种题材,我可不想演。”

      林晚棠循声看过去。那人坐在长桌中段,和她年龄差不多,一头利落的寸头,眉目生得舒展,可看人的时候眼神是利的,灰色长衫,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颜色很亮,衬得整个人从满屋子深色衣裳里跳出来。他说话的时候靠在椅背上,胳膊搭在扶手上,那样子丝毫不像是在提意见。

      秦月兰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贺郊,你说。”

      这个贺郊,是秦月兰的三徒弟,拜师拜得早,以至于年纪不大,可论辈分,在秦月兰一众徒弟里排得靠前。他父亲是沪上有头有脸的实业家,家里开着两家纱厂、一家面粉厂,母亲又出身书香门第。按家里的意思,他该学的是管账、看厂、接生意,可他从小不爱那些,偏偏爱舞文弄墨,唱戏玩曲,放着实业不插手,吵着要学戏。家里拗不过他,送到秦月兰门下。秦月兰看他有灵气,便收下了。进团之后,他那股从小养出来的嚣张劲儿从来不收,开会他敢第一个开口,排戏不合心意也敢当面讲。倒是秦月兰轻易不说教他——一来他并非不懂事,只是心直口快,二来他家里和秦月兰私交不浅。

      “我今天来的比较早,这个本子已经看完了,说说我的看法。”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林晚棠脸上停了一下,又挪开,落到秦月兰身上。

      “首先啊。契丹人的事,讲的是太后跟汉臣。这种戏,以前没人演过,台下观众能不能接受先不说——”那人把钢笔搁回本子上,“就说我们团里的人,演惯了才子佳人、檀郎谢女,这一上来就演异族太后跟人合治天下,我怕拿不住。”

      林晚棠看着本子,翻到人物表那一页,男主的名字印在第二行——韩德让。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行,演员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贺郊。

      秦月兰微微一笑:“贺郊。”

      她没有立刻接下去,只是把那支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像是在给他留着面子,也给自己留出几句话的余地。桌边的人都安静着,等她开口。

      “你说的这些,是对的。”秦月兰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责备,“才子佳人演惯了,乍一换异族太后,谁心里都没底。你怕拿不住,我也怕。”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贺郊脸上移开,在桌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回他那里:“可话说回来,咱们这一行,哪一出戏是天生就会演的?你当年刚学戏的时候,第一天就能唱好《梁祝》?还不是一句一句磨出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松了些:“你担心拿不住,这个心是好的。你要是一点都不担心,我反倒不放心把这角色交给你。”她把那支钢笔搁在桌面上,“但这个本子,我挑人挑了很久。挑的时候,不是想着谁一定能拿住,是想着谁愿意去拿。”

      说完这话,她不再看贺郊,而是把目光转向桌上其他人:“大家接着说。还有什么想法,都提出来。”

      眼见无人再开口,秦月兰看向林晚棠:“晚棠,说说你的想法,尤其是你带了锦城越剧的经验来。”她没有刻意介绍林晚棠。

      林晚棠把本子翻回目录那页,看了一眼,又合上:“我简单说一下。”

      她抬起眼,扫了一圈桌边的人:“本子分六章,从‘燕归’到‘巅峰’,写的是萧燕燕从十六岁到晚年,从契丹贵女到承天太后的一生。第一章杏花树下定情,第二章朝堂拔剑,第三章托孤,第四章南征,第五章澶渊之盟,第六章登点将台。”她顿了一下,“我方才听贺先生说怕拿不住,说实话,我也有点怕,怎么能演好,让观众共情,感到不割裂很重要。”

      她翻到人物表那页,指尖点在萧燕燕那行字旁边:“从十六岁天真烂漫,到二十九岁垂帘听政,再到五十多岁登上点将台,光年龄跨度就是大半辈子。唱腔要转,身段从花旦的灵动换到端庄,中间还要融进帝王的冷峻和母亲的柔韧。每一层都得让观众看见转变,还不能让他们觉得断了。”

      她把本子合上,“我从前在锦城唱《梁祝》,十八相送和楼台会是两副嗓子。可萧燕燕比祝英台难得多,她一生里没有一步是走回头路的。这出戏的难,不在某一个片段,是难在自然地循序渐进,让台下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到最后那个点将台上。”

      林晚棠讲完,桌边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头记了两笔。她没有再补充什么,把本子搁回桌面上,端端正正地坐着。

      她没有接贺郊那个关于“题材”的话头。契丹太后与汉臣、异族合治、台下能不能接受——这些她不需要想。她是秦月兰请来的,秦月兰请她来唱萧燕燕,她就唱萧燕燕。贺郊的顾虑再多,也拦不住秦月兰要排这出戏;而只要秦月兰排,她就演。题材是什么、别人怎么看,都不在她要操心的事情里。

      秦月兰看了她一眼,像是从她那段话里听出了什么,也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讲。她没有接林晚棠那番话,只是拿笔在面前的稿纸上轻轻敲了一下,把目光转回桌边其他人:“还有谁要说的?”

      桌边又有人开口,说的是第四章南征那场戏里一段唱腔的处理,秦月兰听完点了一下头,让那人会后单独找她再细聊,等对腔会上定调。又有人提了第六章结尾处要不要加一段独白,秦月兰记在了本子上,没有当场定。前后又说了几句,多是些具体场次上的事,林晚棠在一边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

      过了约莫大半个钟头,秦月兰看了看墙上的钟,把手里的钢笔搁下:“今天就到这儿。本子大家再回去看,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散了吧。”

      桌边的人陆续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蹭出细碎的声响。有人拿上本子往外走,有人凑到秦月兰跟前说话。

      林晚棠把本子收好,站起来,没有急着往外走,她站在座位边等秦月兰。贺郊从她旁边经过,步子没有停,红围巾的一角从她眼前晃了一下。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出了门。

      秦月兰跟几个人说完话,走过来,拍了拍林晚棠的肩:“不错。”她没有多夸,也没往深里讲,“走吧,带你去认认排练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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