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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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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和秦月兰到沪城时,天色已晚,车站的灯亮了起来。来接他们的是两个男人,左边个子略高一些,直到两人走近,林晚棠才觉得左边那人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秦月兰笑着道,“来,晚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助理,小林,林维宪,和你是本家。”她先拉过右边这位男人,整体看着年龄四十岁左右,戴着一顶男士贝雷帽,修长的眉毛下一双大双眼皮显得眼睛十分有神,下巴处有一些碎渣胡子,黑色修身的西装,脚上的棕色切尔西锃亮,整个人看起来蛮有格调。
小林摘下帽子,点了点头,“林小姐好。”
“宪哥好。”林晚棠也礼貌点头。
秦月兰又拉过来那位林晚棠觉得眼熟的男人,“这位,也是你们锦城来的,以前绍兴大班的,王推,小王。”
绍兴大班……林晚棠看着他的眉眼,隐约想起来了,那次在溪水村唱戏碰到的僧袍武生,唱鬼戏的。
“我们好像见过,是在溪水村见过一次吧。”林晚棠道。
王推听道林晚棠这样说,好像如释重负一般,笑着道:“林小姐还记得啊,我真是感到荣幸,之前总唱的那出戏是扮的僧人,索性便剃了头发,如今不唱了便留起来了。”说着他略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两人提着秦月兰和林晚棠的行李走在前面。
秦月兰和林晚棠走在二人身后,“小王是我花了大价钱挖过来的,他们那个班主为此差点和我闹僵了,后面又找了熟人,补了好多钱。”她拍拍林晚棠的手,“我想了,要是挖你,还得更大的价钱。”
走着走着,在一辆时髦的车前停了下来。不同于方家车的严肃,班子车的朴素,这辆车散发着时尚的气息,是少见的灰色车漆。
坐上车,一路看着沪城的夜景,这灯火辉煌的景色是在锦城她从未见过的,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小林开着车,给林晚棠介绍着途径的建筑物和景色,“这是我们这里有名的黄埔滩,夜色江景很美,只是今天不早了,过几天可以来游玩。”
等红灯期间,她看到街边一个绿色的筒子,“那是什么?”
小林介绍道:“那是信筒,好多路口都有,寄信很方便。”
林晚棠说道:“我们那里是去邮局,沪城果然不一样。”
王推开口道:“这是绿色的,还有黄色和白色的,是加急信筒,总之,比锦城方便的不是一点半点。”
几人一边聊天一边看着沿途的风景,不知不觉便到了住处,秦月兰住的二层洋楼——路灯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出是红砖立面,黑色大门紧闭,两边摆着两盆石榴树。
“晚棠,这周你先和我住在一起,我给你安排了旁边一所闲置的洋楼,是我一位挚友的,这房子买下她出国了,一直没住过。我想着等你熟悉几日了,再搬过去,房子小林已经安排人打扫好了。”
“谢谢秦老师。”林晚棠语气中满是感激。
“不要说谢谢,你是我请来的,这些本就该我做。”
一楼进门是一间不大的客厅。靠墙摆着一套深色皮沙发,沙发面上有几道细纹。沙发前是一只低矮的茶几,上面搁着一只烟灰缸和一摞翻得卷了边的旧画报。
对面墙上挂着一幅戏装人物画像,画框是深色的,画的是个旦角,眉眼看不真切,但身段是好的。墙角立着一只留声机,铜喇叭朝上敞着,旁边的柜子里码着几十张唱片,有些已经套上了纸袋。
客厅往里走是一间小餐厅,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厨房在餐厅旁边,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灶台和一只搪瓷水池。厨房门口的地上搁着一只热水瓶,餐厅再往里,是一段短短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关着,应该是秦月兰的卧房或者书房。
林维宪和王推帮着二人安置了行礼,秦月兰抬眼看着墙上的钟表,“时间不早了,今天就不留你们吃饭了,等过些天聚一下。”
和二人礼貌道别后,林晚棠终于觉得轻松些了,虽然王推的出现让她没有那么的紧绷,但终究是不熟的地方和不熟悉的人,她心里的胆怯与不安还是有的。
秦月兰递上一套睡衣,“这是我早就买好的,你和我女儿的身形大小差不多,逛商场时便照着她的尺寸给你买了件。”
秦月兰如此的周到,让林晚棠十分不自在,她接过衣服,“谢谢秦老师。”
“你住一上二楼右手边那间房。”
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墙上,挂满了画作。不是装裱讲究的框裱,有几幅是直接用木夹子夹在麻绳上垂下来的,像是刚准备挂,但还没来得及正经挂上。画的内容也杂——有沪城街景水彩,也有一两幅涂了大片颜色的油画,看不太出具体画的是什么。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扶手是深色木料,磨得光亮。
二楼走廊不长,右手边那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开着灯。林晚棠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墙一张单人床,铺着浅灰色的被褥,叠得很整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旁边搁着一只白瓷水杯和一只小闹钟。窗边摆了一张小书桌,桌面干净,抽屉把手是黄铜的,擦得很亮。桌上有一面巴掌大的圆形镜子,镜面朝下扣着。靠墙处还有一只衣柜,柜门没有关严,里面空着,樟脑丸的气味从柜门缝里飘出来。
墙上挂着一幅刺绣,绣的是兰花,针脚细密,看久了觉得那叶子像是刚被风吹动过。窗外是秦月兰院子里的高竹,路灯从楼下照上来,竹叶在暗处泛着一层哑光的暗绿。
林晚棠换好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秦月兰站在了门口,靠在门框上:“晚棠,缺什么跟我说。热水瓶在楼下厨房,晚上要喝自己下去拿。沪城的冬天不比锦城,湿冷,你被子要是觉得薄,柜子最上头还有一床。”
林晚棠被秦月兰的声音吓了一跳,立马镇定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已经很好了,秦老师。”
秦月兰看着她:“你早点歇。明天上午没什么安排,你可以在附近转转,认认路,后天我带你去见见我班子里的人,先熟悉一下。”
“好。”
秦月兰带上门走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几阶,渐渐低了。
林晚棠在床边坐下来,手掌撑在床沿上,那截被褥软硬适中,是新絮的棉花。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脚上的拖鞋,又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陌生的墙、陌生的窗、陌生的桌椅,还有窗外那些景色。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远处江上飘来的潮湿气味。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合上,回到床边,从行李里把那只磕了角的碗摸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搁在那盏台灯旁边。她摸索着缺口,想着远在锦城的程昀。
程昀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翻了几回,索性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
路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盏,照在青砖地上,只笼住一小片地方。她站定,起手,慢慢打起了太极拳。
拳是跟老师傅学的,但她只学了个大概,起势、云手、野马分鬃,打得不熟,手脚到不了该到的地方。
她试着沉下心,把注意力放在一呼一吸上,可脑子里那根线拽不住,林晚棠上车时那截背影,那声“我走了”,翻来覆去地转。
她越想把心收回来,心越往外跑。打到一半,她忽然不想打了,索性直起身来,不管招式,胳膊抡出去,腿踢出去,快而乱,东一下西一下,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一样,一股脑地全发泄出来。没几下,额角就渗了汗。
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仰头看着天空。夜里的星子稀稀落落的,挂在头顶,一颗比一颗远。
她不知道林晚棠这个时候在做什么,是已经歇下了,还是还在和秦月兰说话,是坐在窗前发呆,还是也和她一样睡不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她低下头,又拉开了步子。这一回她不再想什么招式了,身子怎么松快怎么来,手抬出去就收回来,腿迈出去就退回去,不快不慢的,打到最后倒像是自己创了一套拳法。
打到胳膊发酸,腿上没劲了,她才停下来,手掌撑着双腿喘了一会儿。汗已经湿了里衣,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凉丝丝地贴在背上。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宿舍,推开门,屋里黑着。她摸到床沿坐下,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对面那张空了的床上。她没有多看,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一头扎进自己那张床上,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