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穿越 别哭了,爬 ...
-
二月十六,天月将白。
脚下的山路像条死蛇,看不清是泥是石。杜衡攥着一截灰白的衣袖,指节发青,挥开一枝枝打在脸上的新叶。
雾气从谷底漫上来,裹着腐叶和湿泥的气味,冷得像钉。身后寨子里还有零星的火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脚下的碎石滑了一下,杜衡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回头看,稀薄月光破开的雾色里,只看清一双眼睛,亮得像传说中吃人的山峭。他转过头,继续往下摸,手上又攥紧了一些。
山溪的声音越来越近,耳边灌满了逐渐粗重的喘息……
杜衡呼吸一窒,在猛如擂鼓的心跳中醒来。
窗外月色如银,照在不远处薄薄隆起、规律起伏的床铺上,勾勒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家里突然多了个“夫郎”,原本的咸鱼计划就行不通了。杜衡望着木梁上方稀薄的一层稻草——起码,得让人家哥儿有个好点的住所不是?
找个什么法子挣钱呢?黑夜传来幽幽的叹气声。
已经穿过来一个月了,杜衡对自己的古代生活接受良好。只是夜里,总是梦见刚穿来时还在土匪窝的那段时间。
是的,即使杜衡很不愿意相信,但他的确是穿越了。
前一秒,他还刚从周五的深夜实验室揉着酸痛的左肩回家,想象着洗漱好躺在床上,急头白脸看一本同事推荐的小说,然后美美睡觉。
后一秒,河岸边传来小孩的哭叫声,他纵身一跃,将孩子托到岸边后胸口一沉。再醒来,就成了躺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牛棚里,头破血流、无人问津的杜恒。
额角豁开的口子又热又胀,剧烈的疼痛阵阵袭来。
杜恒,三岁丧父,五岁丧母。两年前,相依为命的爷爷一手将杜衡拉扯到十六岁,白日里高高兴兴给杜衡张罗好了婚事,夜里一场急病,没惊动任何人,悄摸走了。
从此,本就木讷的杜恒越发孤僻,自个儿守着爷爷留下的一间破屋,少与村里人往来,靠着爷爷教的一些打猎的皮毛手艺混口饭吃。
立春刚过,杜恒趁着土壤解冻,冒险去物资最丰的猛虎山打猎。结果刚入深山,就撞见物资耗尽的土匪刚开了工回来,一见杜衡,不由分说就把他掳上了山。
杜恒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土匪押着,刚进寨门,就碰上昨日夜里逃跑的小孩刚被抓回来。小小的身子被人轻而易举地提溜起来,然后又像破布麻袋般被甩飞出去。
张麻子要拿他杀鸡儆猴。关键时刻,杜恒甩开身后的钳制挡在他身前,尖锐的石头砸破了他的头,血呼啦次糊了一脸。
土匪们嫌他晦气,眼看人也不中用了,把他丢在牛棚里自生自灭。
一刻钟前,这个苦命少年,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牛棚里咽了气。
粒米不沾,滴水未进,还发着高烧。杜衡眼前一阵阵发昏。
他撑起身子爬,边爬边用手指小心摸索。这个牛棚地方不大,好不容易摸到两个碗,一探,一只是空的,一只是碎的。头发乱糟糟搭在头上,隐约还能感受到一些小动物在里头自由穿梭的滋味。
杜衡笑。没想到辛辛苦苦读了这么多书,毕业了顺利从事喜欢虫媒传染病防治工作,一朝溺死,还要再死。干脆在地上一躺。
死就死吧,刚死过一回,业务熟练着呢。
杜恒的经历勾起了他的伤心事,想起很久没见的爷爷,杜衡吸了吸鼻子。
“叮零——”
门口突然传来细微的铁锁碰撞声。
杜衡瞳孔骤缩,顿住一瞬后,浑身的肌肉紧张起来。他悄悄缩在墙角,听着门口小声小声的动静,捏紧了手里的碎瓷片。
“吱——”
门开了。
“别哭了。”
厚重的木门裂开一道缝,逆着月光,出现了一道修长的剪影。他从门缝里打量趴在地上已然脱力的杜衡,眉头轻蹙。低声道:
“爬过来。”
来人正是温琢。据他所说,他是跟杜衡一同上来的。
杜衡从回忆的犄角旮旯里刨了刨,想起被掳上山时,在一群哭闹不休的人里头,有一个微微佝偻着背、默不作声的年轻人。他的头面遮了大半,却还是能从破烂的麻布缝隙中,窥见一丝斑驳青紫的烧痕。
被掳上山之后,温琢一个毁了容的瘸腿男人,每天被逼迫着做各种杂役。他亲眼目睹了杜衡为了救人被砸得头破血流,心怀不忍怕他死了,偷偷藏了些馒头和水,趁夜来看他。
杜衡拖着昏沉的身体挪到门口,一个壶嘴就堵在了唇边,他本能地大口吞咽。
“谢谢,我——”
一小块馒头带着粮食的香气塞进嘴里,杜衡照葫芦画瓢,依旧是嚼也不嚼吞了下去。吞完了,又亮着一双眼睛,期待地望着对面的人。
又是一块馒头塞进嘴里,这会杜衡有了准备,迫不及待就要咬。
又干又硬的馒头块夹杂着一丝温热柔软的触感,而后又飞快地消失不见。
对面的人身形僵直了一瞬,直接把剩下的往他怀里一扔:
“别吃太快,仔细夜里疼死你。”
杜衡嘿嘿一笑,饿死鬼投胎般大口大口啃着手上的粗面馒头。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就这么困在山里等死实在不像话。抬起头,正对上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瞳光,脑海中灵光一闪。
接下来,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杜衡凭借记忆中猛虎山鲜有人知的逃生密道做投名状,先是赢得了猛虎寨二当家张麻子的信任,又凭借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和极尽狗腿的作派,短短几天之内,从牛棚里无人问津的猎户,混成了张麻子的贴身小跟班,获得了在寨子内部自由出入的资格。
其实,到这里,杜衡已经有了独身逃走的把握。只是……
后院还有同样被掳上山的人,匪贼们也该有个“好去处”,杜衡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算了。
没过几天,亲自下山换钱的大当家独眼龙带着几箱子金银,耀武扬威回来了。上山第一件事,就是把杜衡这个新鲜出炉的心腹,以骗吃骗喝的罪名一脚踹出小木屋,发配到了厨房当杂役。
从此,因为独眼龙的刁难,杜衡天不亮就要进深山打猎,好不容易抓了只死鸡回来,还得煮好了送上,挨一巴掌之后点头哈腰回牛棚。
杜衡由此明白,这看似铁板一块的猛虎寨内部早就是散沙一片。独眼龙和张麻子一个文臣一个武将,不睦已久,明里暗里给对方别苗头使袢子。
正愁进度太慢日子太淡,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杜衡撕着手里发酸的馒头,一片一片吃了。
从此,白日里,该打猎打猎,该采毒花采毒花。夜里,该炖鸡炖鸡,该放鸡屎放鸡屎。等大王心满意足喝了,先跑张麻子屋里哭诉一番作为他“心腹”的悲惨遭遇,再回牛棚完善完善计划。
一晃,时间便来到十五。
每逢月圆之夜,猛虎寨都会杀羊会餐,祈求山神保佑,日日丰收。
饭桌间爆发出阵阵叽叽嘎嘎的笑声,大厅贡桌上的香烧得正旺,袅袅烟雾在席间缭绕徘徊。众人笑得痛快时,今夜的硬菜辣炖羊肉也端上来了。
酒饱饭足,众土匪睡意渐起,除了几个守门巡逻的喽啰,三三两两趴在桌上。
独眼龙在小喽啰的搀扶下回了房。点上香,念了词,跪在蒲团上,在沁人心脾的香气里畅想一番今后的好日子,满足地磕上三个头。
他有点想念刚抢来的小天仙的滋味,刚想将人找来,就听外头一阵吵吵嚷嚷。
独眼龙三两步来到吵闹声处,只见四处烟雾弥漫,一群人拎着桶,偏偏又看不见明火,无头苍蝇一般乱转。其中最显眼的,要数无头苍蝇中间那个挥着胳膊,一边狂笑一边跑,一边甩开追捕他的小喽啰,一边重复喊着些什么的人。
打猎的?不是说前几天误食了毒花要死了,眼下是在发什么疯?
“他在喊什么?”
杜衡挣开身后的钳制,猛冲到独眼龙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咧嘴一笑,对着他的耳朵大喊:
“黑山爷爷~显灵啦~大家!都要死啦!”
说完又疯疯癫癫叫着跑了。独眼龙目眦欲裂,正要发火,就听一旁刚从房里蹿出来的张麻子大喊一声:“打猎的!他不是死了吗!”
众人一听皆是一惊,就听人群里又响开一句:“他昨日里就死了!诈尸了!黑山爷爷显灵了!”
“啊啊啊!”又传来一阵极其凄厉的惨叫声,扭头一看,喂马的小六子突然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便口吐白沫,彻底不动弹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不知怎的,觉得自己的肚子也隐隐痛了起来,更是惊慌失措,哭叫着东奔西窜。
独眼龙心下大乱,面上还是故作镇定,利落抽出一旁守卫腰间的刀,一刀砍向跑到面前的小喽啰。小喽啰血溅三尺,立时死了。
“我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四下里安静了一瞬。惊慌逃命的土匪,浑水摸鱼的混子,边死边挪远离踩踏的小六子,学僵尸跳的杜衡,一时都停下来,看着独眼龙刀尖溢出的血滴。
独眼龙神情得意起来,冷哼一声:
“黑山爷爷是庇……啊!”
独眼龙突然大张着嘴瘫坐在地,眼下的刀疤挤在一处,呆呆地仰头看天,口吐白沫,涕泗横流,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月明如镜,黑云压寨。
“大王!大王你怎么了!”
杜衡扑了上去,一把揪起王天虎,一下一下给他顺气。摸到他腰间的钥匙之后,杜衡身形一顿:
“大王!殡天啦!”
张麻子见状一喜,知道是杜衡加在香里致幻的曼陀罗花粉起了作用,正要站出来主持大局,就觉腹中一痛,整个人顿时瘫软在地。他下意识的看向人群中的杜衡,却只见他冷冷一笑,转身朝后院飞奔而去。
张麻子突然反应过来,被下了药的怕是不止计划中的独眼龙及其派系,自己被下套了。
厅里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昔日里嚣张跋扈的土匪们大多已经昏死过去,有些还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吱哇乱叫。
杜衡平等的给每个人来了一脚。一路踢到后院,用钥匙开了门,被抢来的人一窝蜂跑了出来,杜衡准确在人群中拉住背着小包袱的温琢,一同朝寨门口飞奔。
刚走没两步,温琢脚步一顿,“等一下。”随即快步折返回大厅。
杜衡顶着脸上青紫的巴掌印不明所以跟在他身后,看他路过一个个晕倒在地的土匪,然后在独眼龙旁边蹲下。
“啪!啪!”
及其响亮的耳光声浪荡到后山,惊起一群飞雀。
温琢拍拍手,遮盖住头脸的兜帽在回身的瞬间滑落,月光柔和皎洁,落在他爬了满脸的疤痕上,从额脸到耳根,凸起皱缩,像融化的蜡油,又像缺水的河床。
随后,是他弯弯的眼角眉梢,翘起的唇边露出狡黠的一抹白。杜衡的瞳孔微微放大,胸腔里什么东西猛然失重。
无意中瞥见他不愿示人的伤疤,杜衡匆匆别过了头。他倒是浑不在意似的,干净利落地起身,揪起他别别扭扭的衣袖。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