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阴郁存疑娇气max》云笺春

94、惊浪 “再生之恩

　　五日前。

　　琢磨了半晚上怎么写信的孙洵庚虽然没怎么睡觉，但第二天还是相当精神。他去找晏惊澜的时候，晏惊澜正趴在窗沿和萝卜崽玩。

　　他走近了，晏惊澜迟钝地抬起头，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孙洵庚被他逗笑了，俯身看着他，道：“你没睡呢？青黑这么重。”

　　“看书了。”晏惊澜打了个哈欠，“你帮我打探一下，今天三长老去哪儿……”

　　“他今天在天机堂。”孙洵庚挺直身，靠在墙边，“不睡会儿么？你的青黑已经够明显了。”

　　“睡觉了，待会儿可能会忘记。”晏惊澜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我要记住。”

　　“你现在这样，也会忘记呢。”孙洵庚笑了笑，“睡吧，我待会儿喊你。”

　　他说罢，看着晏惊澜好似突然切断了与世界联系一般，呆滞地发了一会儿呆，才闭上眼，含糊道：“一个时辰。”

　　孙洵庚应了声好，坐在窗下抱着臂等待。

　　晏惊澜很快便睡着了。他睡觉时格外乖巧安静，孙洵庚无聊地翻着书看，头顶的人睡着睡着换了个姿势，一只手垂了下来。

　　那条清瘦的手臂白得不似常人，腕上带着个朴素但用料很好的护腕。孙洵庚记得晏惊澜提过，这是玉衡使送的。

　　说起玉衡使的时候，晏惊澜这家伙就变得格外多话，态度也明显更加明朗。孙洵庚说不上来心里那点感觉，只把它归为之前自己得知弟弟找到了道侣时的感受。

　　总之，都觉得傻。

　　他实在难以理解爱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的感觉。

　　孙洵庚伸手将晏惊澜的袖子拉下来了一点，盖住露出来的手臂。

　　一个时辰后，晏惊澜醒了过来。

　　也许是趴着睡得不好，被孙洵庚背去天机堂的时候也还在小眯。

　　“到了。”到天机堂门口，孙洵庚晃了晃晏惊澜。

　　没想到一晃晏惊澜直接干呕起来。

　　“？”

　　孙洵庚吓得猛然回头，晏惊澜把恶心感咽了回去，轻声道：“没脏。”

　　“没有要说你的意思，只是吓到我了。”孙洵庚放他下来，扶着他的肩轻轻捏了捏，“这些都是因为魔髓？”

　　“嗯。”晏惊澜后退一步，偏头咳了几声。

　　在景州把魔髓从封印阵拿出来，到封在谷里的后林封印阵里，一直都是晏惊澜亲自去做，也是晏惊澜亲自看管。

　　孙洵庚点点头，道：“我给你熬药，待会儿出来了，拿我给你的灵物叫我。”

　　晏惊澜应了声，拢了拢外衣，往天机堂里面走。

　　于是孙洵庚又等了一早上。

　　他等来了一只燃尽了的深蓝色团子。

　　“……？”

　　孙洵庚实在觉得等太久了，而想主动先去天机堂准备在门口继续等的路上看见的晏惊澜。

　　晏惊澜倒在地上，扯着外衣蜷在地上。孙洵庚蹲下探了探他的灵脉，发现他只是睡着了。

　　“玉衡使就这么教的你？”他轻声喃喃，又把人扛回了自己屋里。

　　把人放在床上时，孙洵庚准备起身，袖子却忽然被抓住。

　　“裴渊……”睡梦中的晏惊澜微微蹙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孙洵庚沉默片刻，蹲在床边任他拉着，轻声道：“我是谁？”

　　梦里的人听不见他的话，又也许听见了，呢喃了一声“哥哥”。

　　“唉。”孙洵庚眼神变得慈爱，但下一刻他就猛地摇摇头，露出个鄙夷的表情。

　　不要一被叫哥哥就又保护欲爆发啊孙洵庚！

　　孙洵庚在心里痛斥了自己一遍，帮晏惊澜把被子盖好，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屋子。

　　虽然晏惊澜睡着了，他基本上没什么该做的事情，但他还是寻了点东西忙活。

　　比如重新把以前做给孙箐吃的菜的菜谱又翻了出来，精心挑选了一波。选完后，他又去九长老那儿吹了吹关于八长老的耳旁风。

　　“你也不必劝我，我心里已有打算。”慕悦平静地翻着书，好似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但久不翻页已经暴露了她心中所想。

　　“你们真的想制造出又一个仙人么？这么多年，看到那么多弟子的痛苦，一点感触也没有？”孙洵庚痛心疾首道，“今日你们推翻了他们，成为了新的主宰，难保明日会不会有像你们一样的人出现，再把你们推翻，毕竟你们比起他们也没有仁慈多少……”

　　“你到底要说什么。”慕悦打断了他。

　　“我想说，攀天谷不适合成为像治理司那样的领导。当然，现在的治理司也确实是一团烂泥。”孙洵庚正了正神色，“覆灭的旧朝已经证明独一人领导的制度不可靠，而现有的治理司也已然腐朽，若真想要找回和平，只能另辟蹊径。”

　　“所以？”慕悦看向他，“你同我谈这些，为什么？”

　　“听我讲话的人在休息，只好跟你讲了嘛。”孙洵庚笑了笑。

　　“出去跟树讲你的宏图霸业吧，别烦我。”慕悦冷淡道。

　　唉，道不同不相为谋。

　　孙洵庚遗憾地失去了一个可能的盟友。

　　他回去看了看晏惊澜，发现这家伙没醒来的迹象，干脆溜出了攀天谷。

　　就算有锁魂钉，攀天谷也向来困不住他。他悠闲地在街上逛，来到一家小店，点了份自己常吃的酥山。

　　隔壁桌正巧坐着一男一女，谈论着如果治理司被推翻了，人界该怎么保持安稳。他听了一会儿，很感兴趣，拿着自己的酥山便凑过去跟着一起讨论。

　　“你说的办法，确实不错。”女子认可地点头。

　　男子也对他的观点十分赞许，道：“交个朋友吧？我是常枫，这位是容南枝。”

　　孙洵庚一听这两个熟悉的名字，眉尾一挑，“哦，原来是你们。”

　　“你认识我们？”常枫有些奇怪。

　　“认识啊，阿箐提起过。”孙洵庚露出个笑，“回去告诉你们掌门，他道侣要搞大事情了，没准方才我们讨论的东西真的用得上。”

　　他说完，把最后两口酥山吃完，也不回复容南枝对他姓名的询问，付了钱就走了。

　　“他是孙洵庚？”容南枝蹙眉。

　　“……是吧。”常枫看着那人潇洒的背影，“和孙箐哥说的，有点不太一样啊。”

　　容南枝显然也很怀疑。

　　在孙箐口中，这位兄长是稳重可靠的代表，但方才一见……还挺吊儿郎当的。

　　孙洵庚回到谷里自己的院子时晏惊澜已经醒了，正坐在门口晒着太阳。

　　“今天八长老也在天机堂。”晏惊澜看着背光的孙洵庚，被太阳刺得微微眯起眼，“他帮着说了几句，三长老答应我说的提议了。”

　　孙洵庚站在他面前帮他挡住太阳，“什么提议？”

　　“用魔髓碎片改造灵髓。”晏惊澜说，“没有任何材料能比得上带着上古力量的魔髓碎片，也因此，用魔髓碎片制造出上佳灵髓的概率非常高。”

　　“甚至，有可能实现他们的夙愿——造出仙髓。”

　　“……你可真要把攀天谷搞得天翻地覆啊。”孙洵庚笑了笑，“到时候若攀天谷大乱，你如何脱身？”

　　“会不会大乱都不知道，那么担心干什么。”晏惊澜打了个哈欠，“万一长老们直接承受不住魔髓，自己把自己弄死了呢。”

　　“你这话这么直白地在这里说出来，倒也不怕被抓。”孙洵庚蹲下来，“他们不可能会犯这么蠢的错误。”

　　“他们就是那么蠢，自以为能驾驭魔髓。”晏惊澜撑着下巴，微微低头看他，“到时候大乱，正好请执圭帝君来把攀天谷清剿了。”

　　“你怎么就觉得事情会照你想的一点点进行？”孙洵庚问。

　　晏惊澜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孙洵庚抱臂看他，唇角的笑显然在说“不信”。

　　“欲望越大，越难驾驭魔髓。”晏惊澜看他这反应，觉得无趣，“还有比他们欲望更大的人么？”

　　“我看你欲望也不小，怎么就能带着魔髓到处跑？”

　　“因为我看到的假象一眼假，他们看到的假象就不一定了。”

　　晏惊澜仰头看天，“我的软肋是亲近之人，魔髓攻击我时，就会用他们攻击我，但我知道他们活得好好的，因而魔髓对我无效。”

　　“可长老他们的欲望不止亲近之人，更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最易膨胀内心虚荣的地位与声望。”

　　孙洵庚仔细听着，点头，道：“算无遗策，厉害厉害。”

　　“……乱吹捧。”晏惊澜又低下头，小声道，“这种东西，稍微分析一下就知道吧。”

　　“分析完了去做这一步也很难啊。”孙洵庚笑道，“普通修士能自信到拿帝君当底牌么？更何况是现在自危的帝君。”

　　晏惊澜没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干嘛？”孙洵庚问。

　　“明天长老就会去后林拿魔髓碎片。”晏惊澜说，“我帮你解了锁魂钉，你快走吧。”

　　孙洵庚学他撑着下巴，“为什么？”

　　“能走一个是一个，哪有什么为什么。”晏惊澜另一只手也托着下巴，“到时候攀天谷乱起来，留在这里的人死多少，很难说……没准全都会死。”

　　孙洵庚也捧着脸，“可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啊。”

　　“什么？”

　　“帮你。”

　　“……”

　　晏惊澜眼里露出嫌弃，“不要，我才不要和你死在一起，我身边有人预定位置了。”

　　孙洵庚好笑道：“谁要跟你一起死。我是帮你，不是跟你送死好么？”

　　“你到底为什么帮我。”晏惊澜问，“从开始一直到现在，为什么。”

　　“啊，好问题。”孙洵庚思索道，“也许要从好几年前说起了……那时候我快饿死在隐阵牢，是你喂我吃了碗粥。”

　　“我那时候就在想，总得报救命之恩吧。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帮帮你了。”

　　“……？”晏惊澜微微挑眉。

　　“算了，你帮过的人那么多，不记得我也很正常。”孙洵庚耸了耸肩，“但你不记得不代表我不用报恩。”

　　“不。”晏惊澜开口道，“我记得。”

　　话音落下，周围的一切好似都被隔去了声色。孙洵庚的视线缓慢停留在晏惊澜脸上，看见那双湖水般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你是第四批试验品，63号，印记在背上。你在后来，没少帮我的人收集情报。”晏惊澜微昂下巴，“每个人，我都记得，包括你。”

　　孙洵庚静默良久，轻轻嗤笑一声。

　　“我觉得，因为一碗粥就对我有这么深的情愫，不值得。”晏惊澜直截了当道，“你应该多为自己想想。”

　　“再生之恩，粉身难报。”孙洵庚温和地看着他，“况且，在背后看了你这么多年，我早已把你当成知音了。”

　　晏惊澜摇了摇头，显然不认同他的说法，但也没再劝。

　　其实孙洵庚想说的并不止这些。

　　他一听便知道，其实晏惊澜也还是忘记了一些事情。

　　当年，晏惊澜围观过他们这批试验品的修炼。

　　出色的试验品往往会被归到长老名下，为长老直接效力。

　　彼时他算是珠玉蒙尘，若晏惊澜是那些敷衍之辈，定不会看见他的天资。

　　偏偏晏惊澜就是那么认真的人，每一个试验品都要仔仔细细核对。

　　晏惊澜怜他，特意把他分到仁慈的九长老名下。如果不是这份知遇之恩，他可能还要继续被改造，或是在别的长老名下被摧折成麻木之人。

　　他为晏惊澜做到这个地步，为的是当年那一粥之恩，更是为这份赏识而报恩。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然而晏惊澜不记得了。

　　孙洵庚有些遗憾，想了想，转开话题：“你不是想救人么？到时候，我帮你。”

　　“那些无辜的、愿意离开的弟子，只要我能帮得了，我就帮。”

　　他知道晏惊澜心里还记挂着那些可能会枉死在计划下的无辜之人。

　　晏惊澜果然眼神微动，重新把视线放在他身上。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孙洵庚依旧面带微笑，“死了，我杀了你道侣来给你陪葬，鬼界里你们还是一对幸福鸳鸯。”

　　“……别乱来。”晏惊澜扯了扯嘴角，“这种事情不需要。”

　　“而且，你不觉得我能活下去吗？”

　　晏惊澜轻哼一声，弯起眼睛，“这么多年长老都没能弄死我，我当然要活得好好的，看他们怎么被我弄死。”

　　“也是。”孙洵庚点头，“我相信你。”

　　——我会拼上这条命帮你的。

　　孙洵庚心里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