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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惊浪 坠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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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身体消耗太大,晏惊澜这一觉睡了许久,醒来时遗迹外的天已经黑透。
一睁眼,他就看见裴渊的下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枕在裴渊腿上。
他动了动,裴渊低下头来,轻声道:“醒了?”
“嗯。”晏惊澜应了一声,想起来。
裴渊伸手扶他,让他挨着自己的肩膀,“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使不上力。”晏惊澜软绵绵的,和没骨头一样靠着他,“我睡了很久?”
“没有,大概也就两个时辰。”裴渊伸手指了指火堆边的锅,“我刚吃完晚饭。”
“我还以为你一直让我睡着。”晏惊澜扯了扯唇角,实在维持不了笑,放弃了。
“差不多,开始时我坐在你旁边,后面想抱你,就抱了会儿。”裴渊说,“再后来就是你睡醒时看到的那样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也克制地搭在膝上,但晏惊澜就是听出了他底下那股汹涌的思念。
毕竟只是一个幻境后,自己的道侣就不记得自己了,任谁都会有些失落吧。
而且他失忆时还是那么麻烦的一个家伙……
晏惊澜咬了咬裴渊的肩头,低声道:“你想我么?”
“……”裴渊回头看他,对上他的眼睛。
“虽然那些记忆蠢得我不敢回看……”晏惊澜轻声说着,一点点靠近,“但我还是知道你做了什么的。”
裴渊垂下眸,眼睫微微颤抖,与晏惊澜唇瓣相贴。
“你想我么?”晏惊澜缓缓抚上他膝头的那只手,很轻地挤进他的指缝,与他相牵,语气暧昧引诱,“我很想你……”
裴渊闭了闭眼,喉间发涩,艰难地道:“想。”
然后一脸正气地把晏惊澜按开,“但别把我等同你那般重欲了,你现在太虚弱,不能做这些。”
“……”晏惊澜脸上就差写上无语二字,“你真扫兴。”
“为了你好。”裴渊把他抱回自己腿上,蹭蹭他的脸颊,“明日便要去雪哭崖做那件事了,你得保存好体力。”
“我知道。你和金满袖她们准备好了么?”晏惊澜重新懒了下来,“还不知道帝君会有什么反应。他把我当场推下去,也是有可能的。”
“我会在暗处看着。”裴渊捏捏他的手,“冷不冷?手怎么还这么冰。”
“今后大概都是这样了。”晏惊澜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魔髓碎片带在身上,侵蚀了我的身体,加之我那时候一直在消耗灵力……”
“你看我的头发。”
他偏偏头,把自己的白发展示在裴渊眼下,“这就是代价之一。”
裴渊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不要去关注这头异常的头发,现在被他正正挑了起来,不得不看了两眼。他沉默许久,才语气低落道:“我的错。”
“必须走的路罢了,与你关系不大。”晏惊澜倒是无所谓,语气随意,“我失忆这段时间,貌似发生了不少事?”
裴渊点头,把先前没有同他说或来不及说的那些事都简单说了一遍。
晏惊澜安静听着,末了点点头,道:“八长老和九长老确实是很好的切入点。”
“要想打碎长老们的造神之计,只能一点点把他们内部瓦解,让犹豫的人出来。”
“话说回来——”晏惊澜话锋一转,“天霖果和梦华草,你是哪来的?”
“云怀柔的道侣孙箐给的。”裴渊即答。
“我所知的有这两样东西的地方,只有谷里的百草楼。”晏惊澜勾了勾唇角,“你觉得呢?”
“确实不排除孙箐有问题的可能,我已经让常枫去查了。”裴渊与他一条心,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现在怀疑长老同我装傻,让我以为逍遥宗内没有其他眼线。”
“确实可能没有。他们塞不进人,可以想办法弄关系,比如孙箐。”晏惊澜喘了口气,“还有,长老们那么急着杀帝君的原因……”
“我来说吧,你休息一下。”裴渊打断他的话,抚摸他的背。
失忆的那段时间,裴渊有很多话都不能直接同晏惊澜说。现在恢复了,晏惊澜一时要确认的东西太多了,偏生身体又跟不上。
裴渊想了想,把自己对长老急切杀帝君的猜测,魔族最近的异动以及一些零碎的信息都仔细说给了他听。
晏惊澜听罢轻轻“啊”了一声,说:“我记得雪哭崖下,有个一直封印着的魔气窟,可以从那里去魔界。”
“正好我的头发白了,可以伪装成魔族人,混进去看看情况……”
“不行。”裴渊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太危险了。”
“在外面,更危险。”晏惊澜趴到他怀里,凑在他耳边节省力气小声说话,“还能派我的话,长老们总会想着,再拿一块魔髓碎片。”
“这一次他们,让我拿碎片,不止是为了让布下的阵更强大,还是为了测我能不能、打开封印大阵……呼……”
晏惊澜说完便有些蔫了。裴渊顺着他的话思索了一下,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于是开始纠结自己能不能追着晏惊澜一起去魔界。
但如果他也去了,外面的事怎么办?长老们和魔族有合作,会掀风浪,金满袖陈昭他们在攀天谷里的位置也正受着威胁,恐怕到时候无法套到信息,还有魔髓碎片可能被偷走的事情,逍遥宗那些……
怎么会这么多事情?
全部抛给容南枝常枫他们的话,常枫能忍,但容南枝会骂他吧?
可去魔界实地探查那么宝贵的机会,应该是能挡住责怪的……
裴渊内心纠结一番,最后道:“如果非要去魔界,我与你同去。”
晏惊澜似笑非笑地道:“不犹豫了?”
“逍遥宗没了我也能运转,很多事情金满袖和陈昭也能独当一面。我不过是什么都想知道,所以事事横插一脚,显得自己忙而已。”裴渊道,“可若没了你,我会食不寐寝不安——这是我最确定的事情。”
“……”
晏惊澜早料到他会提出同去,但没想到他又说那么长一段话来铺垫一句肉麻情话,下意识轻啧一声,“快别说了。”
对失忆的他来说,这些话算是为数不多的肯定誓言,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哼哼,他已经过了晚上做梦想梦这个的年纪了。
“怎么了?”裴渊偏头看他。
“腻歪。”晏惊澜亲了一下他的鼻尖,“傻。”
“可没有。”裴渊反过来也亲亲他,笑了笑,“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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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裴渊把晏惊澜收拾得暖暖和和,并编了条方便行动的麻花辫,才与他去雪哭崖。
雪哭崖上阵法已布置妥当,想来是那几个先进来的攀天谷弟子搞定的。裴渊走了一圈,听完晏惊澜的解释,大致明白了长老设想的流程。
“先把他们吸引来。”
晏惊澜朝他勾了勾手,裴渊上前把朱砂放到他手里,趁机抹了他手腕一把。
“你很奇怪哦。”晏惊澜原本在找地方,被摸后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坏裴渊。”
裴渊摸了摸鼻尖,当没听见,耳根悄悄红了。
不再打闹,晏惊澜正了神色,蹲下观察。
没一会儿,脚下的限灵阵便被启动了。晏惊澜站起身,抓着裴渊伸来扶他的手缓了缓,道:“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过来,我能感觉到附近那些阵被打碎了……那个魔髓碎片……”
“我已经写信告诉容南枝他们了,逍遥宗会帮忙留意,不必担心。”裴渊扶住他的肩膀。
“碎片已经被发现,长老们应该不会公然去抢,引火上身。”晏惊澜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远处,“那边。”
裴渊朝他看的方向望去,能感觉到一阵灵力波动——又一个阵被打破了。
那个阵离这里不远,而且谢扶苏他们队伍里汇聚起来的浓重灵力气息不加掩饰,在死气沉沉的北境中格外突兀,不难感觉到他们的位置。
裴渊快速确认了一遍出发前就给晏惊澜带好的护身桃符没有在来的路上弄丢,而后握紧他的手,“别怕,我就在附近守着。”
“我不怕。”晏惊澜踮脚亲了亲他的下巴,“倒是你,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慌得露馅了。”
裴渊笑着蹭蹭他的额头,松手后快速离去,所过之处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晏惊澜平静地站在漫天大雪里,静静地抱臂望向远方。
与此同时,离雪哭崖不远的一个上古遗迹内。
燕几安感觉到了那股自远方传来的灵力,这股灵力简直像个邀请,明显的不加掩饰。
他看向旁边的谢扶苏,谢扶苏那脸色,明显也是感应到了。
他们这一路来看到了不少疑似布阵者的痕迹,结果查到底都只发现了几张符纸做的阵法。可现在这一次感应清晰无比,不像是障眼法。
不止他们,在场的修士几乎都感觉到了那股灵力。他们小声地议论起来,谢扶苏低声同谢逐清说了什么,随后扬声道:“各位,那布阵者踪迹暴露,我们是时候去将他抓个正着了。”
“必须抓住这个四处布限灵阵、祸害万物,图谋不轨的恶徒。”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灵力气息的方向走出,一路行至雪哭崖,远远地望见一抹站在崖边的身影。
燕几安常年看书眼神不好,只得眯起眼仔细看。
那人背对着人群,身上穿着厚重的深蓝色外衣,被编成发辫的霜白长发轻轻扬起,莫名给人一种脆弱苍白之感。
燕几安一眼就看出来那件外衣是去年冬天裴渊来玄霄宗时穿的那件,当时他还笑裴渊穿这么旧的款式。
想到一半,余光里,红衣身影向前一步。
谢扶苏站到了队伍的前面,朝那个身影大喊:“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布下那么多限灵阵,受谁之托?你知道这些阵法会限制修士、破坏天地灵气吗?”
她一开口,队伍中性子较冲动的人便跟着发声。
人群逐渐激昂起来,语带讨伐之意。
崖上的人始终一动不动地伫立着,犹如天生便在雪里生长的灵物,没有因风雪有一丝一毫颤抖。
声音得不到回应渐渐又低了下去,谢扶苏盯着上面那个身影——而后,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道身影的身份,惊呼道:
“晏折风!”
崖上的正是攀天谷少谷主晏折风。他远远地望着乌泱泱的一片人,毛领簇拥的脸上满是疲倦与憔悴。
“各位。”晏折风平静地开口,声音透过他贴的传音符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追随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一人上前,“自是为了追寻布下限灵阵的人。”
燕几安看了那人一眼,心底对谢扶苏生起了几分同情。
马上要开始了。
这几日他就一直有在了解队伍里的人,发现这些人里,绝大部分都与攀天谷有关系,而且是声量比较大、有一定威信的人。
现在上前的那位,就是一个宗门的长老。
“为追寻布阵者而来,又为何声讨我?”晏折风的声音提高一些,“究竟是谁布下的这些阵,诸位不清楚吗?”
“是谁在魔族骚动、人界动荡之际,将你们引来北境这等凶险之地——”
“又是谁,作为帝君的情劫,阻挠帝君成仙!”
最后一句几乎是将谢扶苏本人的名字打了上明面。
谢扶苏猛地转过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谢逐清上前拦在她身前,带着寒意的灵力威压蔓延开来,“阁下胡言乱语,意图何为?”
“胡言乱语?”晏折风轻声重复了一遍,“帝君,那位任掌门亲赴神树确认的,你的情劫,是何人?”
没人回答。
晏折风往前走了一步,衣袍被风吹得猎猎翻飞,“七星使中,摇光已死,玉衡疯癫,我为天枢,天璇陈昭、天玑金满袖身份明了,开阳为帝君另一位徒弟……众人可想过,天枢是何人?”
谢扶苏一听到七星使,立即警惕起来。她攥紧自己的手,谢逐清察觉她的紧张,伸手轻轻拉住她。
这动作被晏折风收入眼底。晏折风的目光从他们交握的手上抬起,似笑非笑地扫过面色不一的众人。
“天枢使在谷中享尽资源,不仅能随意入需要长老亲自审批资格的禁书阁,也拥有最好的修炼材料。”没人回答,晏折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修得精湛的梦术与阵法符箓,本来应该是个被长老警惕的天才,可偏偏——”
晏折风看向谢扶苏。
谢扶苏与他对上视线,看见他眼底的淡漠与悲悯。
“偏偏她身上,没有长老用来控制人的锁魂钉。”
晏折风说罢,点了点自己的锁骨,“诸位听说过锁魂钉么?攀天谷长老为了防止强大的弟子在修炼中走火入魔,以及确保弟子在他们选择的‘医者仁心’中走下去,会选择在这些弟子的身体里种下一种灵器,也就是锁魂钉。”
“我所学诸位也有目共睹,身上有共计十一个锁魂钉。”晏惊澜歪了歪头,“那么天枢使身上呢?又有几个?”
话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又长时间停留在谢扶苏身上,任谁都清楚那位天枢使是谢扶苏了。
谢扶苏脸色苍白,谢逐清挡住晏折风的目光,沉声道:“所以?你要说,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
“我想说,是有人阻碍了您的成仙之路。”晏折风拢了拢外衣,嗓子在说了那么多话后已经有了哑意,“五六年前,无相界怪物在魔界肆虐的事,各位想必还记得。”
“无相界封印已松动,魔界现在的境况,稍加想想,便知不会好到哪去。他们近几年为何频频制造魔气窟来到人界?前阵子甚至险些在南江引发一场战争。”
“危难之中,总有人会挺身而出,然而帝君您——您却迟迟不得成仙。”
晏折风语气痛心疾首:“为何?为何?苍天有眼,怎忍心见众生受苦,只能是有人阻碍了神的旨意——一切有迹可循,罪魁祸首便是神树揭示的您的情劫啊!”
众人哗然,看着谢扶苏的目光顿时带上了各种各样的情绪。
厌恶、震惊、痛苦……交织在人们的眼底,变成一把又一把利刃。
“是啊,为何帝君迟迟不得成仙?不正是因为未渡情劫?”
“是你!是你这个妖女!”
“我就说为什么最近魔族这么烦人……”
声浪一层比一层更高,晏惊澜冷眼看着百口莫辩的谢扶苏,以及在限灵阵压迫下额头沁出冷汗的执圭帝君。
他深深吸了一下毛领里裴渊的气息,在里面汲取继续把这些自己厌恶的话说下去的动力,嗓音里带上虚伪的怜惜:“几百年的仙人与清溪,正是杀死了所爱之人,才成为了仙人。”
“雁公子如此高尚伟大的人,能为了众生而将命献祭于与清溪刀下,那么谢姑娘——”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众人已无需再继续引导,将谢扶苏往崖边逼。
谢逐清被限灵阵压制着,已无暇顾及己身。
燕几安从人群中挤出来,刚喘了口气,一回头,谢扶苏就被众人推下了雪哭崖!
“师尊!”
他只看得见一抹鲜红似蝴蝶坠入了悬崖,听见那声破了音的呼喊。
谢逐清痛苦地趴在崖边伸着手。燕几安心悸平息之后,忽地想起之前同容南枝研究的话本,每个有跳崖的爱人的人都是这样的姿势……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燕几安偏过头,晏惊澜也正看着他,两人对上视线,又各自偏开头。
他们的目光同时投向了山崖,而山崖下,是裴渊,是不被队伍众人以及谢逐清、谢扶苏所知的大阵。
真正属于他们的计划开始了。
这场戏都是编排好了的,方才那些颠倒黑白、道德强迫的话,都只是用来做个形式。
队里面的大部分人,可都是攀天谷挑出来的,思想有些问题的人。这场戏注定是要死一个人的,而那个人,就是阻挡攀天谷杀死执圭帝君的天枢使谢扶苏。
他们的计划,就是帮谢扶苏“死”,帮谢扶苏“生”。
燕几安重新看向崖边的谢逐清,心里盘算着回去后如何交代,以及若裴渊暂时不回来的后续该怎么和逍遥宗配合,谁知下一刻,谢逐清身边的巨大限灵阵竟直接爆开!
在他身边的晏惊澜抬手挡了一下袭来的灵力,结果刚放下手就猛地被扼住了喉咙——
“帝君!”
众人见形势不对,握紧了武器防御。
晏惊澜克制着挣扎的冲动,唇角扯出一个笑,艰难道:“帝君难道……接受不了自己养大的徒弟……为苍生牺牲么……”
“难道,您心里……咳咳……没有苍生么?”
“闭嘴!”谢逐清厉声打断了他。
一股强大到令北境风雪全部定格的灵力从他身上爆裂开来,方圆百里的所有限灵阵在同一时刻全部破裂,在四方荡起不小的灵力气息。
晏惊澜睁大了眼,下一刻被谢逐清像甩垃圾一样甩下了悬崖——
“你们,既然觉得要殉人命才能救苍生,”
“那么你们也全部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