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阴郁存疑娇气max》云笺春

86、惊浪 石室重逢

　　一长段漆黑的通道干燥、寒冷，带着不祥的血味。谢逐清用灵力点了一簇火，走在最前面探路。

　　谢扶苏拉着他的衣角跟在后面，留心四处打量着。燕几安跟在他们身后，说安心又有点不安心。

　　“姑娘，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他轻声问。

　　谢扶苏一个“嗯”在口中千回百转，透出疑惑。

　　她仔细听，确实听到了极其微小的、像无数双手的指甲刮擦石壁的刺耳声音。

　　于此同时，前方有零星一点幽绿光点一闪而逝。

　　“你有听过一个传说么？”燕几安忽然想起从前在书里看过的一个故事，“上古遗迹内怨灵众多，北境之所以暴雪无尽，正是因为天地灵气被这些冤魂吸取。”

　　谢扶苏把捂着肚子的手放开，燃了一簇灵火，转头去看燕几安，“什么传……”

　　话音未完，她指尖那一簇火骤然熄灭，才出现的眉目又淹没在黑暗。

　　“……？”

　　燕几安眉尾一抽，就听见谢逐清低声说：“小心，有东西靠近。”

　　他手上那照明的火也熄灭了，通道里陷入了一片漆黑。

　　燕几安暗自准备唤出自己的长剑。

　　“你说的传说具体是什么？”谢扶苏的声音忽然从旁侧响起，语气依然淡定。

　　燕几安真不知该不该称赞一下她的胆量了，在黑暗中看着她模糊的轮廓，挠了挠脸颊，“其实就是一些吓唬小孩的闹鬼传闻。你我都清楚那只是寻常怨灵以及魔气作祟。”

　　哎，没了怕鬼的常枫，讲这些还真没意思。

　　“我知道了。”谢扶苏道，“也许刚才下来的那些人被怨灵缠上了。师尊，你能感觉到异常么？”

　　谢逐清认真感受了下，说：“没有。”

　　“哦。”谢扶苏想松开手，却被另一方紧紧握住，“你能别抓着了吗？”

　　“不是我。”

　　谢扶苏有些奇怪，“是燕师兄？你害怕？”

　　什么也没抓的燕几安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不——”

　　几人刚察觉不对，身边就传来一声爆响！

　　火焰刹那在修长指尖夹着的符纸中冲破黑暗，谢扶苏的眼睛在燕几安眼底闪过一瞬，里面是极其璀璨的光华——

　　“有怨灵靠近了。”谢扶苏冷静道，并挥了挥自己被握过的手。

　　燕几安怔愣一瞬，随即唤出自己的长剑。

　　她的眼睛，和晏公子一样因为灵髓改造，使用灵力时会改变颜色么？……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

　　所有黑暗被那张符纸的火焰驱散，露出了黑暗里千百张狰狞恐怖的脸！

　　密密麻麻的怨灵尸体扭曲着身体如潮水般浮现，爬的、飘的、关节反转着的，无数双汩汩流着血泪的空洞眼睛在同一时间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们，朝他们缓缓走来，窄小通道里随之回响起奇异的声音。

　　抱着腐烂婴儿的女子轻声哼唱着走调的摇篮曲，书生捧着破烂经书喃喃背诵，一个断首孩童抱了半颗干瘪的人头试图安在自己脖子上，发出摩擦的咯咯声。

　　“睡吧睡吧，睡吧……”

　　“我要回家！”

　　“不——不——！雪！”

　　“老子根本没做错什么，凭什么毁了老子家！”

　　呢喃，哭嚎，悲愤，成千上百道的声音层层叠叠，如诡异魔音乱七八糟地灌入耳中。谢逐清抬手要挥剑，被后撤过来的谢扶苏一把按住。

　　“怨灵可以净化，让我试试能不能帮他们解脱。”被谢逐清拉到身后的谢扶苏说。

　　燕几安还没来得及质疑真的能净化吗，就见谢扶苏指尖朝最近的那个怨灵遥遥一指，一缕水蓝的灵力温和地环绕住怨灵，“这样……”

　　“……？”燕几安看了半天，只看到她的灵力被吞没在怨灵潮水。

　　他犹豫地问：“这样是被净化了的意思吗？”

　　谢扶苏沉默片刻，冷静道：“这样是告诉我们该跑了的意思。”

　　话音落下，她左手拉住燕几安，右手拽住跃跃欲试的谢逐清，往更深处的黑暗跑去，“跑！”

　　*

　　一处开阔的洞天顿时铺开在眼前，裴渊抬起头，眼底倒映出一个巨大的淡蓝阵法。

　　无数符文如满天繁星绽开在天幕之上，流转间奥妙乍现，汇聚千千万万缕灵力将锋芒散在周围。

　　这个限灵阵比外面的任何一个限灵阵都要强大，强大到带着晏惊澜护身灵力的裴渊都觉得有些压抑。

　　他把依旧没有得到传讯回应的八荒镜收回，开始研究周围。

　　从他决定去盈福客栈的那天之后，晏惊澜就再没有给他发过传讯，他发出的传讯晏惊澜也并不接起。

　　没有传讯，没有信，也没有任何讯息……裴渊控制不住心底的那些慌张。加紧脚步来北境，然而却在路上遇到了不止一次刺杀。

　　从重重阻挠中脱身，并且与金满袖她们安排好北境之事的应对，他拖着带伤的身体来到北境，感应与晏惊澜的印记，来到了这里。

　　此间石室开阔，除了中央有一石台，并无其他可藏身之处。印记感应就在这附近，晏惊澜应该是在某个隐藏的房间中。

　　裴渊走到石台上，发现石台也有一个阵法，是他曾被晏惊澜用来锁在屋外用的阵。

　　难道要解阵？……可他不会解啊，之前被关，都是把晏惊澜哄好了直接进去的。

　　裴渊叹了口气，正要认命地尝试一下，没想到身上带着晏惊澜灵力的玉佩忽地把他往里牵。他蹲下身，让玉佩靠近石台，那阵法竟缓慢转动起来，而后石台前的地面，一个机关门在震颤中缓慢打开。

　　歪打正着。

　　裴渊勾了勾唇，走到那机关门旁边。

　　机关门下是一片很深的黑暗。在他灵力燃起的火照亮下，只能看见一截麻绳编的绳子。一种裹挟着古老气息的微弱气味缓缓涌出，昭示着极大的不祥。

　　然而裴渊感应到印记那头的人越发紧，毫不犹豫地抓着梯子往下爬。

　　机关门在他头顶缓慢关合，又恢复了他来之前的模样。

　　不消片刻稳稳落地后，裴渊擦亮火折子，烛光照开周围小小一圈的昏黑。

　　他心下微沉，想起晏惊澜怕黑的样子，快步往里走。

　　通道异常窄小，周遭气息森冷，越是深入就越给人逼兀压迫之感。他走了好几轮仍未走到开阔的地方，便意识到了不对。

　　这地方不是寻常迷宫，应该是用了阵法改型，融入奇门遁甲以至道路变化多端。在千年前，这大概是谁人的陵墓，他从前去过的一个遗迹也有这种情况。

　　那次他被困了很久，硬是一点一点把路试出来了，回去之后还特意向宗里的前辈刻苦求学了一番，面前学了些门路。

　　他掏出一个罗盘，开始摸索。

　　右转，右转……停。

　　好像走快了……不，是变换速度变了。

　　裴渊刚皱着眉抬头，面前路口便发出低沉的轰鸣，且缓慢地开始互换位置！

　　速度由缓转急，最后快到肉眼只可见几道残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已如发了狂般乱转，根本起不了指示的作用。

　　——如果直接走过去会被绞死吗？

　　裴渊面无表情地思索片刻，随后直接灵力护身，往右边冲。

　　飞速转动不见丝毫停止迹象的路口竟然没把他打飞，他毫发无损地走了进去，偏头瞧见了石壁上的隐晦符文，一下就意识到了这不过是障眼幻术。

　　眼前的一切在穿过那层障眼法阵后豁然开朗——

　　逼仄的通道、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被全部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肉眼不可见的大片黑暗。

　　这地方太大，火折子只勉强照亮身前几丈，在光亮之外的是仿佛能吸收一切的无边黑暗，而他只是一点萤火。

　　裴渊观察了一下，发现脚下踩到的不是方才那些规整石板，而是有些坑洼不平的岩层。他放出一点灵力，感受周围。

　　这里灵力气息不对，而且上面有一个明显让人感觉到危险的东西。

　　裴渊干脆掏出一盏大灯并点亮。

　　眼前的黑霎时似乎亮了一瞬。他睁开一只眼，竟又看到了无数的黑。

　　但这黑已经不是先前无光亮时的黑。

　　在光下，整个巨大的石室暴露原貌——这里是陵墓的核心，是安放棺椁的明堂，然而棺椁不翼而飞，地面空旷，只如破洞的布袋一样四处散着众多或大或小的魔气窟，往外散发着森森的黑色魔气。

　　壁上本该是恢弘威武的神灵与祥瑞，此时却被魔气扭曲成秘密的阵纹，只消多看上一息，就让人有股遍体生寒的恐惧。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浮在半空中、散发着缕缕魔气的一块碎片。

　　——魔髓碎片怎么会在这里？

　　裴渊脑子空白一瞬，随后思绪跌撞入脑海里。

　　逍遥宗的弟子们已经探查完北境回来了，但他们并没有发现这个魔髓碎片，那么就说明是有人后把他带来的。

　　是谁？是……晏惊澜吗？

　　裴渊立即往前，在附近探查，发现了两个门。第一个门走进去时，他发现那是放陪葬品的耳室，第二个门与第一个门堆成，应当也是耳室。

　　果然，他一进门，就看见许多陈旧蒙灰的东西，再深处……隐隐约约有一团人影缩在那里。

　　“惊澜！”

　　他喊出声，那团人影颤了一下。

　　走近了，烛光映照到那团身影，裴渊心头的喜悦骤然僵住。

　　地上抱膝缩着的人儿缓慢地抬起头，露出了憔悴至极的苍白面容……还有那头已然覆满霜雪的长发。

　　裴渊“扑通”一下跪在了晏惊澜面前，把灯放到一边，慌忙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晏惊澜身上，“惊、惊澜，你……”

　　“……”

　　晏惊澜无声地看着他的慌乱，眼里的淡漠一点点瓦解，心底的海浪就像冲破什么阻碍一般，全部都涌了出来——

　　“你怎么……”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带上了哽咽，“你怎么才来……”

　　“我来了，我来了。”裴渊用力地把他拥入怀中，将脸埋在他肩上，嗓音里是克制不住的颤抖，“我来晚了……”

　　晏惊澜想哭，但因为久未进食喝水，身体虚弱，已经没力气哭了。他张了张唇，忽地感觉肩上一片湿润。

　　有人先他一步哭了。

　　他的委屈、痛苦、难堪都还没来得及宣泄，就有人先替他落了泪。

　　“我来晚了，他们、长老们怎么能这样对你……”裴渊声音里带着哭腔，抱着他的手不知力度地越收越紧，似乎想与他融为一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晏惊澜思绪不太清明，有些茫然。许久他才迟钝地回抱住裴渊，小声地说：“我渴……”

　　他声音太哑，说出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裴渊猛地松开了拥抱，急切地翻找自己的储物袋翻出水囊，“我、有水……”

　　他拧开盖子，扶起挨在他胸前的晏惊澜的下巴，慢而小心地喂了一点水给晏惊澜。

　　一边喂一边还控制不住地哭，害晏惊澜抿到的水掺了咸。晏惊澜难得没有犯娇气，或者说犯不了娇气了，只轻轻蹭蹭裴渊的胸膛，轻声说：“没事啦，我撑得住……”

　　“我应该一直跟着你的。”裴渊脸上的痛苦被压迫成了一种很奇异的冷静，若忽略那依旧掉个不停的眼泪，很接近平日的神情，“是我、又，辜负了你。”

　　他找出一点软的糕点，在布巾里捏碎成了小块递到晏惊澜的嘴边。晏惊澜想伸手接，伸不起来，只能仰前一点身子。

　　哪怕有裴渊扶着就着，他也吃得相当艰难。吃了一半，他又尝到咸味，心里实在切切疼地厉害，忍不住开口道：“你觉不觉得，我很像……一条犬儿？”

　　裴渊整个人一抖，扶着他的手一紧，“别乱说，再吃一些。”

　　晏惊澜轻轻摇头，把脸埋在他怀里。裴渊把布巾放回去，听见他在说话，连忙凑近了听——

　　“人们说，犬儿忠诚爱主。若我不是，怎么会、一直盼你来？……所以……”

　　“……你不会讲笑话就不要再讲了！”裴渊听出他的意思，抱紧了他不让他继续说。

　　晏惊澜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笑，被他抱得下巴搭在他肩上，说话时声音就像拂过耳畔的羽毛：“怎么好像，你来了，我就不疼了……”

　　“你、你哪里疼？”裴渊连忙松开他左看看右看看，这才发现他体温不正常，好似在发着低热。

　　晏惊澜任他摆弄着，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往日那些要强、傲气好似都在几日的疼痛里消失了，他嘴巴一张一合，诚实道：

　　“裴渊，我想你了。”

　　开口时，外面传来几人的脚步声，把声音搅散在空气中。

　　晏惊澜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现在会有人来。裴渊一直留意着他，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抱起他把他塞进角落用衣服遮住时，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想你。先等我一会儿。”

　　他要站起身，看见晏惊澜无意识握住他的衣摆，心中一疼。但在用力地抹去眼里的泪，反复深呼吸克制住哭腔后，裴渊轻轻拉开了晏惊澜的手，并把自己一直揣在袖里的玉佩塞到他手里，蹲在耳室门口悄悄往外面望。

　　晏惊澜望了他一眼，手指无力地握了握玉佩。

　　“这里气息不对，里面灵力波动明显是异常的。”

　　来人中有个女子，裴渊听出了是谢扶苏的声音。

　　另一道声音接着响起，“有什么很强的气息。”

　　是燕几安。

　　外面洞内很快亮起光亮，执圭帝君用灵力四处燃起了火，照亮了宽大的石室。裴渊屏住呼吸，留心观察。

　　缩在角落的晏惊澜也知晓了来人，费力地伸手把裴渊的外衣拉得更紧。

　　外面三人发现了魔髓碎片，当即商讨起来。他们都觉得带走碎片会有危险，于是在碎片前布下阵法。

　　“这样应该能撑到来人。”谢扶苏收回朱笔，起身望了望周围，“我能感觉到布阵者在这附近，我们找找吧。”

　　裴渊感觉心脏好像停跳了一下，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藏在黑暗里的晏惊澜。

　　晏惊澜几乎融到了那片阴影里。

　　这石室只有三个门，一个是来时的门，另外两个是耳室的门，再无其他出口。如果谢扶苏他们要找的话，他和晏惊澜藏得再好，也总会被找到。

　　裴渊捏住了衣服下摆，看着外面的谢扶苏伸手往这边指来：

　　“我检查这边，燕师兄检查另一边？”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