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合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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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
林瑾坐在后座，张开手掌，盯着手心的掌纹看了很久。
由于疾病，他的手指甲床已经变成了有些奇怪的形状。除了瘦长，并没有任何的美观可言。
掌纹走向也非常杂乱。什么事业线生命线，全被细碎的纹路掩盖到看不清。
手机从方才就一直安静地要命。
没有人要找他。也没有人在乎。
他们知道他还是会回去的。有司机，有医生，有定位，出了事第一时间就会有人通知。
因为病痛，他永远是那个可以下意识被忽略的人选。
他的意见不重要，他的想法不重要，他的存在不重要。
家人看重病症已经远远大过于看重他本身。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正儿八经当人看是什么时候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病就像一件人人喜爱的“时尚单品”。成为了哥哥跟母亲挂在嘴边的慈善人设。
所有人都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关心他，同情他。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可能听起来很讽刺。事实上，他见邹靖的次数都比见家人多。
邹靖会为了维持名声，在所有人都知道的情况下，专门跑到他面前晃两圈，明嘲暗讽两句，祝他早点死。
哥哥很忙，偶尔来见他。两个人总是聊不到两句就要散。自从父亲死后，哥哥就更不愿意从他嘴里听到任何一个有关死亡的词汇。
至于母亲……他们上一次聊天还是在决定跟邹家联姻的那天。母亲单方面通知他，邹靖会嫁给他，在他身故后，帮他打理身后事。
其实没有那么多为他好的借口。也没有那么美好的所谓关爱。什么为了他博一线生机都是假的。
母亲真正需要的，是永远不会失去的权力。
林家现在已经几乎由哥哥掌权。母亲要想能有话语权，就只能同他打擂台。扶持邹家只是她的计划之一。
她最终计划就是通过儿子的婚姻，来实现利益的最大化。
他死了，邹靖拥有他名下遗产，能够挤掉邹家其他人，让母亲在公司内斗中少费一些精力。
反之，就算他没死。就算他真的命大靠那个什么所谓的“亲缘配型方案”活下来。那也没关系。
一个Omega而已，进了林家，还愁不好对付吗？有了孩子，还有一个久病的丈夫。在道德上就已经有了牵制。
邹靖比她年轻太多，很多手段都不成熟。在他养精蓄锐的时间，母亲可以做太多事。足够把他从公司里慢慢架空。
在经历过自己的事后，林瑾根本就不信母亲那套都是为小柔阿姨的说辞。或许二人曾经真的情比金坚。但她对于好姐妹生下来的孩子其实并没有如她所说的那么周到体贴。
她在金钱上对他毫不吝啬。却在权力上，打着帮他的借口，将邹家一点点蚕食。
而林瑾知道这些事，却因为命不久矣所以不想管。
所以褚泊心说的是对的。他们都是一类人。
他并没有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慷慨。
他把遗嘱重新更改，有一部分是因为愧疚。可是更多的，是一种怨愤的无力。
他不想再被当棋子。不想连死都变成无足轻重的人。不想如她们的意。
所以把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都赠与一个救过他的陌生人。为他立好意定监护，为他建立信托。
他希望至少这些东西，这些被她们说成“身外之物”的东西，能够真正赠予需要它的人。
“曾叔。”
林瑾茫然地，支着脑袋看向窗外。陌生的建筑一一略过，属于哥哥跟母亲的公司分别在广场大屏投放广告，像是在进行一场硝烟十足的暗自较劲。
而他，他是什么呢？
是这场博弈中，即将牺牲的一只病鸟。它不属于任何人，也得不到任何人的偏袒。它的存在，只是让这场博弈的筹码，更重一点。
重到血脉相连的两代人，要为它而暂时粉饰太平，做出和谐的假象。
想到这儿他不由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们这一家都是，一家子的好演员呐……
“瑾少？”
曾叔在他开口后就一直在等待下文。开车的间隙分神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林瑾，却发现对方似乎在出神，神色并不愉快。
方才后座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他耳朵，于是他想当然地以为，林瑾这副表情是被刚刚下车的男孩儿惹的。
可下一秒林瑾问出的话，却令他错愕半晌。
“曾叔，我病了几年了？”
他分神想了下，答道。
“七八年吧……”
真正确诊心脏病只有七年多，但从很小的时候林瑾身体就不好。所以他只说了个大概的年份。
林瑾在得到答案后再次陷入沉默。曾叔是家里用了很久的司机。从他病后，基本都是由曾叔来接送。
“您平时跟张叔他们有联系吗？关系怎么样？”
张叔是林母的司机。他们一家三个，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司机。原本林家在林父去世前，家里的司机只有两位，一位姓秦，另一位就是曾叔。
“还行吧。”
曾叔慢慢转弯，朝着医院的方向行进。
“我跟他们聊不上几句，他们平时忙得很。互相也不搭理。我也不爱跟他们聊，他们三两句就扯到你们这些小辈身上。我不喜欢。”
林瑾笑了一声。没接话。
看来不止他自己。连他的司机也被隔开。远离中心的政治圈层。
其实他短暂的前半生，刨去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时日，省去那些自怨自艾的自嬷，也不剩下什么了。
“去我家吧。我约了陈律。”
“那瑾少您的身体……”
“放心。”他像是在短短的时间内又重新打起精神，
“我心里有数。”
电子合同是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发过来的。褚泊心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东西。
他点开，里头的一些条款制定的非常详细。几乎是他的整个孕程直到小孩出生，全部事无巨细地涵盖。
除合同外还有补充条款。是在合同外的。
林瑾发消息说签完合同后，两个人就会住在一起。会有人来帮他搬家，司机会接送他上学，直到他月份大不方便。
林瑾说，如果觉得可以接受没有异议，就可以找个他方便的时间，签署合同。要是不想那么麻烦，可以在搬家之后再签。他会把合同拿回家。
看到这段话的时候褚泊心正在刷牙，手一抖牙刷捅的他直接干呕。
跟随这份合同一起发过来的还有一套治疗方案。
不过不是林瑾发的。
是林母发过来的。也不知道哪里弄来的他的邮箱，直接打包发了过来。
“神经。”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的心态在经过一晚之后已经迅速调整完毕。扫了一眼那丰厚的报酬后就欣然接受。
横竖都是要受罪。早接受早享受。
他刷完牙，敷衍地回了个“行”。抓起书包就准备去学校。
下楼的时候发现周韵诗已经在等他。昨天这孩子就想来找他，不过被他以心情不佳为由给拒绝了。
这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刨去他那个讨厌的未婚夫，褚泊心还挺乐意跟他做朋友的。
“你怎么来这么早？你家都不住这儿。”
顺手接过对方手上的早餐。褚泊心三两步跟他并成一排。
“我，我担心你。”
“我发现你这……混熟了之后你这口吃的毛病好了不少。”
“嗯……没那么，那么紧张了。”
“行。”
褚泊心觉得他挺好玩儿。
“还紧张，我又不吃人。周大诗人，你挺缅甸啊。”
周韵诗低头喝了口豆奶，闻言疑惑地歪头。
“缅，缅甸，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你腼腆。”
两个人并排慢慢朝公交站走。褚泊心把纸袋中煎好的吐司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喟叹一声。
“啊……好美味……”
“你，你昨天，跟林家他们，怎，怎么样了？”
周韵诗实在好奇。因为就他这么多年的经验，林家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好说话。
尤其是林雨佳……
他当年可是求了他爹很久，他爹绞尽脑汁才说服林雨佳跟他订婚。结果……现在感觉这煮不熟的鸭子也要飞了。
“还能怎么样？”
褚泊心满不在乎地专心吃手上的吐司。这一看就是周大诗人的手工制品。那吐司旁边还有一圈微黑的焦糊。
但他完全无所谓。孩子一片心意别浪费。
“我现在属于是母凭子贵。用电视里的话来说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少奶奶！对。我现在就是少奶奶。从辈分上来算，咱俩还是妯娌。”
“哈哈。”
周韵诗被他这种诡异的好心态给逗乐了。
“什，什么妯娌啊……还，还有，少奶奶……你，你怎么，这么搞笑啊哈哈哈哈。”
“我又没讲错。”
褚泊心跟他一块儿乐，
“我现在就是那揣着金蛋的母鸡。我不赶紧乐呵乐呵，等这小孩儿一生……”
等它生下来。要做什么呢？
他不了解这个世界。
不知道那些国家板块是否还跟他以前的世界一样。
他在这个世界跟谁都没有联系。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认识他的，他不认识他们。
他就只有周韵诗一个朋友。也不知道等孩子生了，周韵诗还会不会跟他做朋友。
原本也只是受林家之命来亲近他，来软化他。他们彼此心照不宣不再提这件事，不代表这件事不存在。
他在这个世界其实算是个毫无社会关系网络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穿越过来的意义。
来让他体验一把生孩子吗？那老天爷很爱嬷他了……
“喂。”周韵诗看他忽然就开始发愣，担忧地拍拍他肩膀。
“你，你还没，说，说完呢。孩子，怎么，怎么了？”
“没什么。”
褚泊心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触发了早上的例行一yue。回拍他的肩膀。
“上车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合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