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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用期第一天 林栖正式试 ...

  •   林栖正式试用的第一天,是从签一份很朴素的劳动合同开始的。

      合同是沈知檀提前打印好的,放在柜台上,旁边压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和一杯温水。林栖到店的时候,唐栗正趴在吧台上看那份合同,表情比她本人还紧张。

      “你为什么看得这么认真?”林栖放下包,“又不是你签。”

      唐栗抬头:“我在见证南枝历史性时刻。”

      林栖:“南枝以前没招过人?”

      “招过。”唐栗说,“但没有招过像你这种第三天就开始整理旧账、处理前合伙人、顺便拯救活动报名的人。”

      林栖拉开椅子坐下:“你这个顺便用得很灵性。”

      沈知檀从书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几本昨天刚到的新书。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还是低低束着。林栖看了一眼,觉得这个颜色很适合她。不是鲜亮的绿,是那种被雨洗过的深叶子颜色,看起来安静,但很有生命力。

      林栖视线停了两秒,迅速收回来,低头看合同。

      沈知檀把书放到柜台旁边:“先看,有问题可以改。”

      林栖翻开第一页,先看薪资、试用期、社保、工作时间和加班调休。和之前说的基本一致,试用期一个月,月薪四千五,转正五千五,活动奖金另算,加班优先调休,如无法调休按标准计算。工作内容那一栏写着:活动策划、内容运营、社群维护、店内活动执行。

      林栖看完,抬头:“沈老板。”

      “嗯?”

      “工作内容是不是少了?”

      沈知檀看她。

      林栖拿起笔,指着空白处,笑道:“旧电脑抢救、历史文件整理、前合伙人应对辅助、咖啡机右侧拍打提醒,这些不写上去吗?”

      唐栗在吧台笑得差点把杯子碰倒。

      沈知檀很平静:“咖啡机右侧拍打不属于你的工作范围。”

      “那其他几个呢?”

      “其他几个可以写进补充说明。”

      林栖本来只是开玩笑,没想到她真要写,立刻说:“不用,我开玩笑的。”

      沈知檀看着她:“我不是。”

      林栖顿了一下。

      沈知檀拿起笔,在补充说明里写了一行:视书店经营需要,协助进行历史资料整理、活动项目规划及相关事务沟通。写完以后,她把合同转给林栖:“这样更清楚。”

      林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沈知檀这个人很有意思。她看起来像不太会玩笑,但她很认真地接住了玩笑背后的现实部分。林栖说“工作范围要写清楚”,她就真的写清楚。不是敷衍,也不是说“我们关系好不用这么细”。

      这种感觉其实很舒服。

      林栖拿起笔:“那我签了。”

      唐栗立刻从吧台后面跑出来:“等一下,我能不能拍个照?”

      林栖:“你拍合同?”

      “不是,拍这个历史性画面。”

      沈知檀:“不用。”

      唐栗:“为什么?”

      “她签劳动合同,不是签卖身契。”

      林栖笔尖一顿,笑了:“谢谢老板提醒,我差点有心理压力。”

      唐栗遗憾地回到吧台,但还是拿手机偷偷拍了张林栖低头签字的侧影。沈知檀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提醒:“不要发朋友圈。”

      唐栗:“知道。我发给顾眠。”

      沈知檀:“也不行。”

      唐栗:“那我自己珍藏。”

      林栖签完字,把合同推回去。沈知檀也签了名,字迹很干净,笔锋不重,但很稳。

      “欢迎加入南枝。”沈知檀说。

      唐栗立刻鼓掌,鼓了两下发现书店太安静,又自己停了:“是不是有点尴尬?”

      林栖笑:“不尴尬,就是很像小型颁奖典礼预算不足版。”

      唐栗:“那我给你颁个司康?”

      “不用了。”林栖说,“试用第一天,我想活得轻松点。”

      唐栗捂住胸口:“你们这些人,夸我一次很难吗?”

      沈知檀把合同收进文件夹,说:“昨天改良版不错。”

      唐栗立刻复活:“真的?”

      “嗯。”

      唐栗看向林栖:“你看见了吗?老板今天夸我用了四个字。”

      林栖:“南枝评价体系持续扩容。”

      签完合同,南枝开始进入一种很奇怪的正式工作状态。说正式,是因为林栖现在确实算员工了;说奇怪,是因为这个工作状态依然非常南枝。唐栗一边烤小饼干一边喊黄油不够了,顾眠在群里发消息说她下午可能来,也可能不来,因为“艺术家需要保留不确定性”,沈知檀在柜台后整理资料,林栖坐在她旁边做“何曼会谈材料”。

      唐栗给这个文件起了个名字,叫“南枝作战会议”。

      沈知檀听见后说:“不要这么夸张。”

      唐栗说:“那叫什么?”

      林栖想了想:“南枝旧账沟通准备。”

      唐栗皱眉:“好无聊。”

      沈知檀:“用这个。”

      唐栗叹气:“你们两个真的很适合一起做表格。”

      林栖打开文件,把昨天整理好的资料重新列了一遍。第一部分是南枝初创合伙协议,第二部分是何曼退出时的清算记录,第三部分是沈知檀后续提出结清剩余款项的邮件和转账截图,第四部分是目前风险点:退出条款不清、剩余款项未完全结算、品牌权益归属表述模糊、商业街改造可能带来外部估值变化。

      沈知檀坐在旁边,看着屏幕,眉头一直没松。

      林栖问:“你今天和何曼谈的时候,底线是什么?”

      沈知檀说:“可以清算剩余款项,但不接受她重新参与南枝经营。”

      “品牌权益呢?”

      “南枝现在的经营、内容和日常维护一直是我在做。她当年退出以后没有参与,所以我不接受她按现在估值分成。”

      林栖点头,把这几句写下来:“这就是重点。你不是不愿意承担历史责任,你是不接受她拿过去未清的手续,来分享现在南枝的增值。”

      唐栗在旁边小声说:“听起来好专业。”

      林栖:“其实就是一句话。”

      “什么?”

      “该还的钱可以谈,想回来分家不行。”

      唐栗立刻点头:“这个我听懂了。”

      沈知檀看着屏幕,忽然说:“何曼不会这么直接。”

      “我知道。”林栖说,“她会先说感情,说当年的投入,说你现在对她有敌意,说南枝变好以后你想把她踢出去。她可能不会一上来提钱,但每句话都会往那个方向走。”

      唐栗听得嘴巴慢慢张开:“你怎么这么懂?”

      林栖停了下,笑了一下:“可能因为我见过很多不直接说目的的人。”

      沈知檀看向她。

      林栖低头继续打字,没有多解释。她确实见过很多这种人。前老板说“年轻人要有主人翁意识”,意思是你别要加班费;客户说“我们预算有限但曝光很好”,意思是你便宜点;同事说“这个你比较擅长”,意思是锅给你。很多人不说目的,他们只是把目的包成好听的词,让你不好拒绝。

      何曼显然更高级一点。

      但逻辑差不多。

      林栖把会谈策略写成三条:第一,不争论过去情感,只确认事实和文件;第二,不现场承诺金额和方案,所有内容会后书面确认;第三,如果何曼提出接触林栖、唐栗或南枝其他工作人员,统一回到沈知檀本人沟通。

      沈知檀看完,说:“第三条不用写。”

      “要写。”林栖说,“她已经联系过我了,她联系我,不是因为我重要,是因为我是新来的,可能最好撬。你要是不把这条说清楚,她以后还会找别人。”

      唐栗立刻抱紧自己的咖啡杯:“她不会也找我吧?”

      林栖看她:“可能会。”

      唐栗:“那我怎么说?”

      林栖想了想:“你就说,相关事情请联系沈老板,我只负责咖啡和小饼干。”

      唐栗认真记下:“相关事情请联系沈老板,我只负责咖啡和小饼干。好,有一种很专业但又很废物的感觉。”

      沈知檀:“不是废物。”

      唐栗立刻抬头。

      沈知檀说:“是职责清楚。”

      唐栗捂住胸口:“老板你今天怎么回事,你今天好会说话。”

      林栖也笑了。

      沈知檀低头看资料,不接话。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顾眠来了。

      顾眠不是南枝的员工,但是她和沈知檀有长期的摄影合作,南枝早期几场活动的照片都是她拍的。后来她和原来的商业摄影团队散了,接单也变得挑剔,白天没拍摄的时候,常把电脑带来南枝修图。

      唐栗一开始以为她是来蹭茶的。

      顾眠听后说:“我付过照片。”

      唐栗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难反驳,也就习惯了顾眠常常呆在南枝。

      进门的时候,顾眠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三杯咖啡。唐栗刚从烤箱前抬头,看见她,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总买外面的咖啡?”

      顾眠低头看纸袋:“因为我活着也需要喝东西。”

      唐栗:“南枝没有咖啡吗?”

      “你在忙。”顾眠说,“我不想打扰一个正在和黄油决斗的人。”

      唐栗本来准备继续怼,听到这句话又顿了下,最后只说:“那你也不能当着我的面喝外面的。”

      顾眠挑眉:“这么霸道?”

      唐栗:“这是职业尊严。”

      顾眠把纸袋放到吧台上,从里面拿出一杯递给她:“给你买的。”

      唐栗一下卡住:“给我?”

      “嗯。少糖拿铁。”顾眠说,“你上次说外面那家豆子虽然一般,但奶泡还行。”

      唐栗接过来,表情很复杂,像是想高兴,又不想让顾眠太得意。

      林栖坐在柜台边,看得很有兴趣。

      顾眠把另一杯递给林栖:“新同事,恭喜转正预备役。”

      林栖接过来:“谢谢。你怎么知道?”

      “唐栗一早在群里发了三十七条消息,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林栖签合同了’‘南枝有救了’‘我觉得她能活很久’。”

      林栖看向唐栗。

      唐栗低头看咖啡:“我那是合理分享喜悦。”

      沈知檀说:“三十七条不是合理。”

      顾眠把最后一杯放到沈知檀手边:“你的,美式,不加糖。”

      沈知檀看了一眼:“谢谢。”

      顾眠扫了眼柜台上的资料:“今天什么情况?开股东大会?”

      唐栗立刻凑过去:“不是,是南枝旧账沟通准备。”

      顾眠:“什么东西?”

      唐栗:“林栖起的名字,特别无聊,但老板很喜欢。”

      顾眠看向林栖,笑了一下:“你们三个聚在一起,南枝迟早从独立书店变成独立事务所。”

      林栖:“目前看,我们业务范围确实在不可控扩张。”

      顾眠拉了张椅子坐下,语气轻松了一点:“何曼要来?”

      店里的氛围微微变了。

      沈知檀说:“下午三点,我去见她。”

      顾眠脸上的笑淡了一些:“她约你?”

      “嗯。”

      “你一个人去?”

      沈知檀还没回答,唐栗先说:“我觉得不行。”

      顾眠看她:“你觉得不行有什么用?”

      唐栗:“那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不行。”

      唐栗:“那你刚才说我。”

      顾眠:“我只是习惯性说你。”

      唐栗瞪她。

      林栖看着这两人,差点笑出声,但忍住了。她看向沈知檀:“我也不建议你一个人去。”

      沈知檀说:“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如果只是你和她之间的事,她就不会先给我发短信。”林栖说,“她已经把南枝现在的人拉进来了。”

      顾眠点头:“这话没错。何曼这个人,不会做没意义的动作。她联系林栖,就是在试南枝现在的边界。”

      沈知檀看了顾眠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正经?”

      顾眠:“我以前也不是一直不正经。”

      唐栗小声:“存疑。”

      顾眠:“小唐栗,你今天是不是不想下班了?”

      唐栗:“你又不是我老板。”

      “我是你咖啡消费者。”

      “那我有权拒绝服务。”

      眼看她俩又要跑偏,林栖把话题拉回来:“我陪你去吧。”

      沈知檀看向她。

      “我不说话。”林栖说,“除非她提到我,或者提到活动。你和她谈旧账,我只做记录。”

      沈知檀没有立刻答应。

      林栖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是不能一个人处理。但这件事不只是过去的私人关系,也关系到南枝现在的经营。既然我已经入职,至少这部分我可以参与。”

      唐栗在旁边拼命点头。

      顾眠也说:“带她去。沈知檀,你有时候太习惯一个人扛事了,扛到最后别人还以为你很好说话。”

      沈知檀安静了一会儿。

      她看着桌上的资料,最后点头:“好。”

      唐栗立刻松了一口气:“那我呢?”

      顾眠:“你留守。”

      唐栗:“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去,对方说一句你就能炸。”

      唐栗不服:“我没有那么冲动。”

      林栖看她:“你留在店里比较重要。今天候补报名可能还会增加,活动问题也有人咨询。南枝不能没人。”

      唐栗立刻被这句话安抚住:“也对。我是留守核心人员。”

      顾眠:“留守小饼干人员。”

      唐栗:“顾眠。”

      沈知檀看了眼时间:“两点半出发。”

      林栖点头,把资料打印成两份,一份给沈知檀,一份自己带着。她还准备了一个简短的会谈记录模板,时间、地点、参与人、沟通内容、对方诉求、我方回应、后续事项。顾眠看见以后,啧了一声:“你这人真的很适合南枝。”

      林栖问:“为什么?”

      “南枝以前缺的就是这种会把麻烦整理成表格的人。”

      沈知檀坐在旁边,没说话。

      林栖笑了笑:“表格也救不了所有麻烦。”

      “但至少能让麻烦看起来有行有列。”顾眠说。

      这句话林栖喜欢。

      下午两点半,林栖和沈知檀出门。何曼约的地方离南枝不远,是商业街尽头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和南枝完全不同,那家店很亮,很新,玻璃窗很大,门口摆着几盆高度统一的绿植,墙上贴着英文标语,里面坐着不少拿电脑的人。

      林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个地方很适合拍照。”

      沈知檀说:“何曼喜欢这种。”

      “你不喜欢?”

      “太亮。”

      林栖笑了一下:“确实。感觉在里面说谎都会被打光。”

      沈知檀看她一眼,眼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何曼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旁边是一份文件夹。今天她穿了黑色衬衫,外面搭一件米白西装外套,短发很利落。看见她们进来,她站起来,笑得很自然:“知檀,林小姐。”

      林栖点头:“何小姐。”

      沈知檀坐下,把资料放在桌边:“开始吧。”

      何曼看着她,笑了笑:“你还是这么直接。”

      “你约的是谈事。”

      “也可以叙旧。”

      沈知檀说:“没必要。”

      林栖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没插话。

      何曼看了她一眼:“林小姐也参与?”

      林栖说:“我做记录。涉及南枝现阶段活动和经营的部分,我也负责整理。”

      何曼笑了:“你刚入职吧?”

      “今天第一天。”

      “第一天就参与这个,不觉得压力大?”

      林栖看着她:“还好。我上一份工作压力也不小。”

      何曼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笑意顿了一下。

      沈知檀把话拉回来:“你想谈什么?”

      何曼靠回椅背,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壁:“我想谈得很简单。当年南枝成立,我投入了第一笔资金,也参与了品牌定位、空间选址和前期资源对接。后来退出,是因为经营方向不一致,但我从来没有正式放弃南枝的权益。”

      沈知檀说:“你当年拿走了部分退出款。”

      “部分。”何曼强调,“不是全部。”

      “剩余部分我后来联系过你。”

      “我当时在外地,很多事情没有顾上。”何曼说,“而且知檀,你应该知道,那时候南枝没有现在的价值。我没逼你立刻结算,是因为我也念旧情。”

      林栖低头记下:对方承认收到部分退出款,称未放弃权益,强调念旧情。

      沈知檀看着何曼:“所以你现在的诉求是什么?”

      何曼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份打印材料,推过来。

      “两个方案。”她说,“第一,你按照南枝目前的品牌估值,结清我的权益。我可以彻底退出。第二,我回来,重新参与南枝的新项目。商业街改造以后,这里会有很多机会。知檀,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也该现实一点。”

      沈知檀没有碰那份材料。

      林栖扫了一眼,看到上面写了一个数字。

      她心里沉了一下。

      这个数字不算天文,但对南枝来说,很重。尤其在房租可能上涨、书店本身现金流不稳定的情况下,几乎等于直接把南枝推到悬崖边。

      沈知檀问:“这个估值是谁做的?”

      何曼说:“我找人看过。”

      “哪家公司?”

      何曼笑了笑:“这重要吗?”

      “重要。”沈知檀说,“如果你要求我按照这个数字结清,我需要知道依据。”

      何曼把咖啡杯转了半圈:“知檀,你不要一上来就像谈判。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不是来逼你的。”

      林栖在笔记本上写下:未说明估值来源。

      沈知檀说:“你昨天联系林栖,今天带着数字来,不像不是来逼。”

      何曼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些。

      “我联系林小姐,是因为我听说南枝现在有了新的方向。”何曼说,“女性写作夜,社群,活动报名。你终于愿意让它不只是卖书,我很高兴。”

      林栖的笔尖停了一下。

      这些不算秘密,南枝发了预告,街区里也有人知道。可从何曼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不太舒服。

      沈知檀显然也听见了。

      “你从哪里听说的?”沈知檀问。

      何曼没有正面回答:“商业街不大,消息流动很快。”

      林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何曼也看向她:“林小姐,你不用这么警惕。我其实很欣赏你。南枝需要新鲜血液,不然它早晚会被知檀守成一间漂亮但不赚钱的旧房子。”

      林栖合上笔盖,又打开。

      她没有立刻说话。

      沈知檀却先开口:“不要评价她。”

      何曼一顿:“我是在夸她。”

      “也不需要。”

      林栖看向沈知檀。

      沈知檀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把一条线划在那里,不让何曼越过来。

      何曼看了她几秒,笑了一下:“你倒是护得快。”

      沈知檀说:“她是南枝员工。你有什么话,对我说。”

      林栖低头,继续记录。

      她的表情很平静,手指却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何曼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说:“好,那我对你说。知檀,南枝现在有机会。改造以后,这条街会引入更多品牌和流量。有人愿意投文化空间,愿意做女性内容,愿意把南枝包装成一个更完整的项目。你继续用以前那套守着书架、办小活动的方法,是浪费。”

      沈知檀问:“谁愿意投?”

      何曼没有立刻回答。

      林栖心里那点猜测更明确了。

      何曼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背后有商业街改造方,或者至少有想借南枝这个品牌做项目的人。

      沈知檀说:“何曼,我可以谈当年的清算,但不谈让南枝被包装成别的东西。”

      “什么叫别的东西?”何曼语气终于有了点锋利,“它现在不也在变吗?林小姐做活动、做社群、做女性写作计划,这些不都是变?为什么你自己变可以,我提出更大的方案就不行?”

      林栖抬头。

      这个问题很尖。

      因为它抓住了一个很容易混淆的点:南枝确实在变。林栖提出的很多方法,也确实更商业、更传播化。何曼要做的,也是让南枝更赚钱。表面上看,差别似乎只是尺度。

      沈知檀没有立刻说话。

      林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回答。说“我们不一样”,听起来很空。说“你是为了钱”,又会被何曼反过来说南枝也需要钱。

      于是她开口了。

      “何小姐,我可以说一句吗?”

      何曼看向她:“当然。”

      林栖说:“南枝现在做活动、社群和女性写作计划,是为了让原本喜欢这里、需要这里的人更容易找到它。你说的包装和投资,如果目标是把南枝变成一个更好销售、更好拍照、更好复制的项目,那不是同一种变化。”

      何曼看着她,没说话。

      林栖继续说:“一个是让它活下去。一个是把它改造成别的东西再卖出去。差别挺大的。”

      咖啡馆里很吵,旁边有人在敲键盘,咖啡机蒸汽声响了一阵。可她说完以后,这一桌反而安静了。

      沈知檀偏头看了她一眼。

      何曼笑了笑:“你很会说。”

      “还行。”林栖说,“刚入职,努力表现。”

      何曼低头笑了一声。

      “知檀。”她说,“你找的人确实不错。”

      沈知檀说:“和她无关。”

      “怎么会无关?”何曼说,“你现在已经让她坐在这里了。”

      沈知檀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是事实。

      谈话到最后,没有结果。

      何曼坚持两个方案,要么按她给出的估值清算,要么让她带投资方案回来,重新参与南枝的新项目。沈知檀没有接受,只说需要看完整资料,并要求何曼提供当年的投入凭证、退出时的沟通记录以及估值依据。

      何曼也不急,收起文件时,语气依旧很稳:“我给你一周时间。下周这个时候,我希望你有个明确答复。知檀,我不是想和你翻脸,但南枝不能一直卡在过去。”

      沈知檀说:“南枝也不是你用来谈项目的筹码。”

      何曼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还是这么倔。”

      沈知檀没接。

      何曼站起来,临走前又看向林栖:“林小姐,南枝如果有一天真的做成更大的项目,你会有更多空间。别只看眼前这一间小书店。”

      林栖合上笔记本,笑了一下:“我刚签试用合同,暂时还不考虑升职跳槽。”

      何曼也笑,没再说什么,拿着包走了。

      她离开后,沈知檀坐在原位,半晌没动。

      林栖把笔记本收好,也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沈知檀说:“抱歉。”

      林栖一愣:“为什么?”

      “让你第一天试用就碰这些。”

      林栖想了想,说:“沈老板,我签合同的时候看过了,工作内容包括相关事务沟通。”

      沈知檀看她。

      林栖说:“而且我之前说了,旧账整理、前合伙人应对辅助,是南枝特色岗位。”

      沈知檀的神色终于松了一点。

      “你不觉得麻烦?”

      “麻烦。”林栖说得很诚实,“但上班哪有不麻烦的。区别是,有些麻烦处理完会让人觉得自己有用,有些麻烦只是让人觉得世界没救。”

      林栖低头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目前南枝这个,暂时属于前者。”

      沈知檀安静地看着她:“谢谢你。”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得都不快。

      商业街下午人很多,外面有几家店正在装修,围挡上印着“城市更新计划”和“新文化消费街区”几个字。林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她背后有人。”林栖说。

      沈知檀“嗯”了一声。

      “应该是想借南枝做商业街改造的文化标签。”林栖继续说,“独立书店、女性写作、城市文化空间,这些词很好包装。你有现成的品牌,她有资源和入口。”

      沈知檀说:“我知道。”

      “那你怕吗?”

      沈知檀没马上回答。

      她走了几步,才说:“怕。”

      林栖转头看她。

      沈知檀看着前面,语气还是很平:“但怕也不能直接把南枝交出去。”

      林栖忽然觉得心口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那我们就先别交。”

      沈知檀偏头看她。

      林栖说:“先查资料,算账,问律师,准备活动,把南枝自己的东西做扎实。她说一周,那我们就用这一周把能整理的都整理出来。”

      沈知檀看着她:“你刚入职。”

      “对。”林栖说,“所以斗志比较新鲜。”

      沈知檀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两个人回到南枝时,唐栗立刻从吧台冲出来:“怎么样?”

      顾眠也在店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修图,看见她们回来,抬头:“没打起来吧?”

      林栖把包放下:“没打。”

      唐栗松了口气。

      林栖补充:“但比打起来麻烦。”

      顾眠关上电脑:“她提条件了?”

      沈知檀点头。

      林栖把会谈记录放到柜台上:“两个方案,清算或者重新参与。金额不低,背后可能有投资方。”

      唐栗脸色一下垮了:“她怎么这样啊?”

      顾眠看了沈知檀一眼,没有说话。

      沈知檀把外套搭到椅背上:“今晚先正常营业。活动后天开始,别让这件事影响准备。”

      唐栗点头:“知道。”

      顾眠说:“我今晚留下修图。”

      沈知檀看她:“不用。”

      “不是帮你。”顾眠打开电脑,“我怕唐栗一个人算小饼干算哭。”

      唐栗:“我才不会。”

      顾眠:“那你刚才为什么拿着计算器叹气?”

      唐栗:“我在感受成本。”

      林栖笑了。

      南枝的气氛因为这几句又慢慢松了一些。可林栖知道,松只是表面。何曼提出的条件像一块石头,已经放到了柜台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晚上,林栖继续整理会谈记录。她把何曼的两套方案、估值疑点、背后投资方可能性、下周答复期限全部列出来,又新建了一个“一周行动清单”。

      第一,补齐历史合同和转账资料。

      第二,律师确认权益风险。

      第三,完成女性写作夜第一场,收集反馈,证明南枝现有方向有用户基础。

      第四,整理南枝现有品牌资产,包括活动、书单、社群、老客群和内容资源。

      第五,准备与房东沟通租约。

      她写到第五条的时候,沈知檀忽然说:“房东下午发消息了。”

      林栖抬头:“什么?”

      沈知檀把手机递给她。

      房东消息很短。

      【沈小姐,关于南枝下季度续租和租金调整,我们这周需要谈一下。街区改造方案已经确定,租金标准会有较大变化。】

      林栖看完,沉默了。

      唐栗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彻底垮了:“怎么又来一个?”

      顾眠靠在椅背上,轻轻啧了一声:“行,南枝这是组团渡劫。”

      林栖把手机还给沈知檀,盯着自己刚建好的“一周行动清单”,忽然笑了一下。

      沈知檀看她:“你笑什么?”

      林栖说:“我在想,这份工作内容确实应该再补一条。”

      “什么?”

      林栖把电脑转给她们看,在清单最下面敲了一行字。

      第六,活下去。

      唐栗看了两秒,小声说:“这个目标是不是有点朴素?”

      林栖说:“朴素,但紧急。”

      沈知檀看着屏幕,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嗯。”

      南枝书店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玻璃窗上映出店里几个人的影子,吧台上的灯亮着,烤箱里小饼干的香味慢慢散出来,咖啡机偶尔发出一点不太稳定的声音。

      林栖坐在柜台边,看着那行“活下去”,忽然觉得自己这份新工作比想象中要难很多。

      但也比想象中有意思很多。

      至少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想骂老板。

      这已经是非常不错的开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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