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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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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折闲实在不愿把话说得太难听,可这事不血淋淋地撕开,他就不会放弃。
“上回你们在前厅,崔见景说我不清楚自己是谁。”
他眼眶红得可怜,陆折闲没有捧住他的脸细心安慰。
“我能说清。”他说,“我叫砚归,被班主收养后学艺,一日未敢懈怠,班主在时,我替班子做过饭、管过账、教过师弟。
“戏散了,我还活着,我碌碌半生,乏善可陈,世上记得我的人不多,可我还没忘了我自己。”
他说到这里,陆折闲明显感觉他有点喘不上气,但他诚惶诚恐地继续讲下去:
“您替我跑的那些不体面的路子,是我的错,怪我,崔见景若要追究,追究我就是,您能不能帮……”
“你没完了是吗?”她打断他。
死寂。
砚归身体绷直,呼吸也不敢,像是回到他腿伤严重,她踹椅子的那日。
只是如今腿伤好了,腹中却多了块血肉,怀孕和跛腿果然是一样的残忍,跛腿痊愈了,孩子还在无所顾忌地生长,日夜不歇。
他强撑着没歪在床上,心脏忽紧忽坠,眼眸被水光蒙住,抬头看陆折闲,只能模糊看见几个残影,和明烈的惨黄烛光。
“这些日子,你不高兴么?”他轻轻地哀声问,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她是高兴的啊,他侍弄花草、喝药养胎,那么温良体贴,他看得见她的高兴。
陆折闲却一动不动。
他颤抖着引她的手碰自己的肚子。
上回领她碰,是求她,这次,依然是求她,月份不一样了,她的态度也会不一样吗?会的。
健康的手掌贴上羸弱的身体,他忧心忡忡而循循善诱,循循善诱又忧心忡忡:
“再过不久,它就会动了,我把它好好生下来,到时候,我们就又有一个家了,都有一个家了。”
“……”
“只要你点个头,我什么都听你的。”他无力地恳切道,“求你了,好不好?”
陆折闲不想再听他说“求”这个字,尝试阻止,哽住,再尝试,又哽住,她也没放弃,带着这点儿可怜的哽咽,问:
“我们这样,算什么?”
这哪里是爱侣,哪里是孩子的家人,这分明就是一个卖身的和一个卖权的。
清白,干净。
这两个词怎么能从他口中说出来?
你我二人,谁清白,谁干净?
砚归恐怕是觉得有希望,眼睛霎时水亮得烫人,她不接应他的期许,目光错开。
余光中,他眼里的光彩又一点点熄灭,可她都不能确定,这副模样是不是出自他的真心。
“我也不明白。”
砚归的指尖抚过腹侧,寻找依靠,圆弧还在那里,在他体内,柔软安心:
“你把我从死路上拉回来,我该恨你断了我的归途,可你若不拦我,我早已不在人世。”
陆折闲真想嘲讽,说:你还知道啊?
罢了,何必。
砚归自顾自道:
“你给我这个孩子,我怨你强横,可你留它,就是留我一脉骨血,我从此便有了亲缘。”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飘摇。
屋外雪纷飞。
“你对我却总留有一丝容忍,我分不清那是怜悯,是责任,还是……我也想知道,我对你,究竟算什么。”
她的心像被针蛰了。
算什么?
其实这三个字听起来真像夫郎的嗔怪,或情人间互诉衷情。
如果不是被她和他问出来,如果不是被他和她听见。
陆折闲拭去他的泪:
“我是爱你的,但,凭什么呢?”
砚归心跳都错了一节。
她忽略他猛然急促的气息,伪装平静:
“戏班子被查封,我是主谋?我参与了?你知道陆家有多少人吗?我凭什么为你做到那般地步?”
“嗯?”她追问得他发抖。
“我知道你疼得想死,恨不得学戏文里那样一腔孤勇去报仇,但一腔孤勇有用吗?一腔孤勇要是有用,这个家早归你管了,还有我什么事?”
雪拍在纸窗上,动静如苔花细小,风在屋里凭空长出来,将二人都杀个身寒骨凉。
彼此缄默。
言语是杀人,沉默是收尸。
砚归倏然推开她,她没防备,往后撤两步,他自己也趔趄地歪坐在床上,比她还狼狈:
“我那日看见崔见景在前厅就想问你,你早就认识她了对吗?你见过她,与她谈过事,却没有告诉我。”
他的声音已经失控,她也没好到哪儿去,寡言的人变聒噪和聒噪的人变寡言一样可怖。
“我好想……”钝痛将他的后语磨残了,他闷哼,低声下气,“好想知道,你看见她时,有没有想起我?”
她已见过崔见景,为何不与他提一句呢?哪怕只是随口抱怨。
他为此流过多少眼泪,在她眼里连谈资都算不上。
她看不到他。
陆折闲简直要发笑,她何止是想过他,她这段时日是不分昼夜地想他:
“你没资格问这个,我第一次见她就是为了你,她把我骂成什么了你听过吗?没有我你哪儿来这个名分?
“名义上是侍君,可我待你如同正室,礼节不顾,恩宠有加,除了将你带回来,我作为主子,可有一点做错?”
她讲到尾句,积怨已久的酸涩一个劲儿沿着血管往上扑,她止不住地浓重怨愤:
“此番看来,带你回家,真是错事一件。”
白眼狼。
这三个字险些脱口而出,她紧急吞回,免得变成她母亲那种人。
母亲,母亲,母亲。
怨憎的,爱慕的,轻慢的,仰视的,一切的源头。
她忍了忍,也罢,事已至此,不如放开了问:
“你说我庆幸你的苦难,难道你就没有吗?你就没有庆幸过,还好我有这样的母亲父亲,才便于你为我提供家的遐想吗?没有吗?!”
你是不是真以为我蠢?
她未说完,就见砚归胸前起伏不定,喘息紊乱,远远超出平常受惊的程度。
陆折闲一时顿住,想试探着唤他。
砚归爬到床前,干呕那一下,陆折闲就飞快从床下扯出铜盆,习惯性替他拢起头发。
他没精力抗拒,吐出胆汁,再是血丝,快岔气时他跌跌撞撞地呼吸,往往一口气没来得及提上来就被冲乱。
咳喘夹杂着生理性的哭腔,他还硬逼出力气,痛得发麻地笑:
“等我一尸两命,你的错事就销声匿迹了。”
陆折闲蹲在一旁,没什么表情,喜悦掀开,悲伤掀开,就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人天生就是没有表情的,她只是在顺从悲喜之后的自然。
“就这样吧。”她说这话时,脑中已经荒芜,表达不出其他字句。
砚归不答,一派静和。
陆折闲突然奔向门口,寒风凛冽里,卷入她让丫鬟叫大夫的低喊。
“不用。”他喑哑地说。
宅院里没有一个人听他的,白费力气。
陆折闲适才关门,便听见他下地了。
她不知该怎样面对他,手仍磕在门板上,脸却转向另一侧。
烛花爆开,烛泪淌落,无言的隔阂像生死之间。
身后,砚归道:
“是我不好。”
“……”她给不出回应。
“是我痴心妄想了。”
“……”
“你对我很好,你是好人,做的,也是好事。”
她这时向他看去,砚归长发披落,素衣宽绰曳地,缥缥缈缈,恍若仙人。
陆折闲最终还是走过去,越近越恍惚,吵完之后,他不像他了,她也不像她了,无尽平和,无尽空落。
她先碰他的手,凉得没敢停留,再沿手往上攀,衣袖竟比手暖和,陆折闲环握他的双臂,将他扶坐在床上:
“没事了,没事了。”
她伸手摸索床头的茶,冷了,别无他法,她把冷茶递给他,让他漱漱口,平复心情。
他接过茶,看见茶面跌宕才意识到自己抖得有多厉害。
砚归漱口,深呼吸,做完所有自我安抚之后,抬起手,它仍旧在抖,无法自控。
陆折闲拢住他的手,替他压下不安。
手被按住,再看不见发抖的痕迹,但他感受到经脉还在痉挛不休。
他说不出这种感受究竟对不对,他只是确定,他的手也不再听他的了。
就这样吧。
这种气氛持续不知多久,大概很短,他喘不过气了:
“我想出去走走。”
“不成。”
“我心闷。”
“我陪你去。”
“更心闷。”
她惨笑一下,为砚归披上大氅,罕见放行:
“你逛你的,我就在门口看看你。”
她承认她爱关人的毛病得改改了,差点把人家关疯。
就在他的身影彻底离开视线的那一刻,陆折闲心里的忐忑攀升。
她冲到门前,没想到他会停下,正对着她不动。
她怕撞到他,滞在原地,黑夜里他的眸色无风无月,沉冷寂静。
然后,他从外面关上门。
落锁的响动。
陆折闲当即跑到窗口。
砚归向外走了几步,踉跄着跪坐在雪地中,慢慢地,捧起冷雪吞咽。
彻骨的凉意从喉间滑到腹部,坠痛从小腹漫开,激得他再也熬不住,蜷缩在白蒙蒙里,细雪飘落在睫毛上又化去,形同泪珠。
疼痛撕扯得越发猛烈,他头回毫不掩饰地爱抚这个孩子。
去掉有意的嫌恶和矫饰的柔弱,爱抚一个孩子原来这么轻易而痛苦。
就这样了?
对了,就这样,一起走。
期待的见血没有降临,陌生的,类似于琴弦轻颤的触感从身体里传来。
……
在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后,他卧在天地苍茫间,放声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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