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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清白 ...

  •   对方呆呆接住他的目光,一阵后,恍然拉住他的手,将他往自己跟前带了带。

      他不会想跳湖吧?

      “你别急嗷,我我我保证有的治。”

      他轻声问:“好看吗?”

      陆折闲毫不犹豫:“好看。”

      他残了,可他也是美的。

      砚归得体地笑着,慢慢抽出手,与她擦肩而过。

      夸他好看也有错?

      陆折闲打量他行动不太自然的背影,行步微滞,衣角微漾,反而比常人多了几分不和谐的风韵。

      就是很好看嘛。

      像檐下那串铃,风吹过去就叮当地趔趄。

      不像,俗了,陆折闲用她读书七日的脑袋否决这个比喻。

      他像一种流动的植物。

      她拉住绣莺:“你觉不觉得,他是根草。”

      绣莺:“?”

      也许是湖镜的自我审视将他揉碎了,他从那开始变得无比温和柔顺,陆折闲突发兴致要他唱个曲,他也照做。

      气不如往常够用,心闷,尾音颤颤停歇时,惘然一闪而过,他失神,注意到陆折闲热烈得冒犯的目光。

      曲子,她当然听不懂,那有什么关系?砚归那张脸还在就行,脸还在,她就有兴趣。

      砚归闭上眼,酸楚、不甘、自厌。

      陆折闲兴致盎然地赏赐他不少好东西,还打算放他些许自由,同意撤下去几个人,让他能独自在偏院透透气。

      “怎么样,我够讲道理吧?只要你不作不闹,做饭大师傅都不敢再怠慢你。”

      良久,他低声说:“嗯。”

      当夜,她没强行上床,宿在主院,不过偶尔找借口路过偏院。

      早些时候,他在侍弄偏院为数不多的枯花败草,夜里风起,他就回屋了,屋里点着灯,暖黄的光渗出来,深院无人花自怜。

      在陆折闲路过第八回时,门开了。

      夜风吹拂,他背光站在门前,人影黯淡。

      没等他问,陆折闲主动说:“我就是专门来看你的。”

      风吹得草木瑟瑟,太冷了,砚归道:“进。”

      她眼睛都亮了,没半分推辞地挤进去:“看你看得好饿。”

      砚归用小厨房给她冲个藕粉,她接过,示意他坐。

      他看起来有话要说。

      陆折闲一边吃藕粉一边让他直说,她没心思猜。

      “上回你在台下,目光那么空渺悠远,是真的懂我的戏吗?”

      陆折闲回忆好久。

      上回?她听戏前吃了碗面,困了,就记得他那身段,似水如柳。

      “我哪有这脑子?”

      在她视线之外的砚归,一点一点平静下来,预期的坍塌没有到来,他只是在确认,确认了,就结束了。

      “好。”

      陆折闲今夜挺高兴,听到他的曲,尝到他的手艺,所有事都在按她的想法走,不偏不倚,什么都不会失控。

      陆折闲吃完藕粉,忍着欲望抱他蹭了好一会儿,才回主院。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抬手捂住脸,嘴角咧到耳根。

      陆折闲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两步,最后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笑。

      她想:

      下次他下厨,我要说“好吃”。

      还要说“谢谢”。

      还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脸埋进去。

      还要再对他好一点。

      偏院内。

      烛火微晃,砚归垂眸望着绣莺,声音压低了才出口:

      “只需要您拖一炷香……”

      他逛园子时看过了,有些地方可以出去。

      “抱歉。”绣莺依然低着头,“恕我无能。”

      方才偏院丫鬟和她说砚归受凉,有些咳,能否请她去库房拿几味药材,她带着对牌领完东西,被砚归叫进屋。

      他说,请求她,绊住夜巡队。

      绣莺果断拒绝,伺候完汤药就告退:

      “您最好也别再找旁人。”

      他怎么会问到她头上?是破罐子破摔求个了断,还是试探她和主子对他的态度?

      综合考虑,绣莺将这事烂在肚子里。

      砚归独自坐在屋内,枯灯相伴。

      前来添茶的婢女见他岿然不动,神色冷寂,不免多问一句。

      他心思微动,缓慢抬眼。

      *

      夜色浓稠,主院忽然点起大量的灯,将这一大片烧得红彤彤的。

      人群喧闹,绣莺被吵醒,恍惚一阵,飞快爬起来披外衣、抄蜡烛,带着这线光从耳房里跑出来,衣袍翻卷。

      院里围着不少火光,显得她的烛台太暗,一帮仆从拉扯着什么人往正屋里推。

      她将烛台往眼前举,那人是砚归。

      她没见过陆折闲这出戏,立在原地逡巡,直到砚归被推进去,众人合拢门。

      “怎么回事?”她拉住一个丫鬟急问。

      对方哆哆嗦嗦道:“那位有逃跑的心思,想买通偏院的丫头碧桃,碧桃答应了。”

      这男人搞什么?绣莺深吸一口气:“然后呢?”

      “然后,方才碧桃转手将银子和消息都交给了主子。”

      两个蠢货。

      她私底下暗骂,留下一句“少让碧桃接触主子”躬身到门前,提高音量:

      “奴婢进来添香。”

      她等了片刻,进屋。

      陆折闲在椅子上端坐,平静得出人意料,砚归被推搡进来时大约是跌坐在地的,因此他当下即便站着,看着也不稳。

      主子懒洋洋地发话:“说说吧,什么情况?”

      砚归起先不言,陆折闲一条条地念起他拒不顺从可能会带来的后果。

      念到后面,他身子一晃,道:

      “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不干旁人的事,若是有罚……”

      陆折闲蓦然一笑,打断他。

      “别蠢了行吗?”

      她随手一抛,三两碎银扔在砚归面前,滚得当啷响。

      “你不会以为,你连累别人了吧?”

      三两银子就想买下自由,他怎么这么天真,这么傲慢?

      绣莺添香的手没抖,余光往侧边瞟,砚归看着地上那几粒碎银,久久不动。

      她来,是想听砚归有没有供出她,但主子什么都没说,十有八九不干她事,她做完该做的,退出去。

      开门时半缕风散进来,将屋内两人蛰得一悸。

      陆折闲笑够了,唇角仍然勾着,但不再看他,把玩自己的手指。

      砚归长发微动,弯下腰,伤腿撑不住,几乎是半跪着,一粒一粒把银子捡起来,拢在掌心。

      陆折闲那句“你不是挺有骨气吗”卡在喉咙里,和着血咽回去。

      “要么你留在主院,我照样锦衣玉食待你,要么滚回偏院自生自灭。”

      她为了平静地挤出这句话,把二十年来攒的素质都耗竭了。

      砚归抬起脸,眼周浅浅地红,瞳仁噙着一点极淡的润意,可神情还是疏离淡漠,道了声谢,便安静缓慢地往外走。

      陆折闲大步流星地攫住他手腕,连拖带拽往回扯,他拼命挣,挣得她烦躁,如他所愿,松手。

      砚归不慎磕在椅边,椅子拖出令人牙酸的炸响,他腰背受撞,滑落。

      上半身仰靠在椅座边缘,左臂搭着椅面,一条腿缓缓在地上支起,另一条使不上劲,任其垂曲。

      他眼前黑了一阵,脑中嗡响,后腰剧烈的疼痛贯穿半个身子,呼吸都不顺。

      “嗯……”

      太疼了。

      砚归企图换个姿势,动弹不得,目光所及之处的景物虚虚实实,下一刻,陆折闲半跪在他身前。

      “你跑什么呢?外头有什么好的?你身无分文旧伤在身想跑去哪儿?我真不明白我哪里对不住你,你要是另有相好就早日跟我说,我给你俩埋一起成不成?”

      自己的领口被她扯开,但他连凉都感知不到,只瞧见对方怨愤而不解的目光要将他烧透。

      ……

      陆折闲停手了。

      他白净泛粉的锁骨,光洁柔滑的肩,此刻尽收眼底。

      可她停手了。

      砚归的目光里,嘲弄如此刺人。

      她不明白,喃喃质问:

      “我真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吗?”

      他冷笑,音色沙哑:

      “您是好人,可好人做的,未必都是好事。”

      疼痛之中,一丝安心像血一样蜿蜒进他的心脏。

      那些越垒越高的药材钱、食宿费,都有了归处。

      陆折闲厌倦疲地起身,叫了声绣莺:“把他扔回偏院。”

      说罢,没再看他,绕到窗前,静望月色。

      绣莺进来时愣了一下,派小厮将砚归扶上轿,来时众人推搡逼迫,走时又一顶轿子抬得小心。

      人走后,绣莺踟蹰着问:“那大夫可还要继续请?”

      砚归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若是不处理,会出人命,主子行事荒唐,却没在院里弄死过人。

      陆折闲瞥她一眼,她马上住嘴。

      须臾,陆折闲背着手,道:“餐饭一日留一顿,至于药医——”

      绣莺竖起耳朵。

      “疗程尚未结束,就谢不复请,岂非显得我不敬重医者,苛待下人?”

      *

      砚归从上轿到上床,都几乎没有知觉,碧桃不在,据说陆折闲赏她不少银子,准她回家探望病重的母亲。

      他游离地扫视一圈,不仅碧桃不在,原先偏院的人都换了一批,是为了方便贴身死守他,才都换成侍奴的吧。

      陆折闲吩咐什么,他们从来不告诉他,目光倒是很喜欢往陆折闲的背影上盯。

      大夫还是常来,药用上了,饭食却没跟上,一日一顿,头晕乏力,这病就治得七零八碎。

      后来不知怎么,一日一顿的餐食里,菜越垒越高,大师傅来过一趟,看看他的身体情况,判断未来几日的餐饭该做什么。

      “嘁,没人能在我手里饿死。”

      砚归对温饱没什么所谓,只是日渐凉,腰身有时候便僵疼,他只能在被子里用手抵着伤处硬熬。

      一位在后院颐养天年的老奴才刘叔领着月例,没有重活,无所事事地四处晃荡。

      刘叔时常进来看看他的情况,取些艾草为他熏一熏,缓解痛楚。

      陆折闲打那之后头回进偏院,砚归刚咬唇忍过一轮。

      痛觉还未散去,朦胧间听见有人进来,随后,一双温热的手覆在腰间按揉。

      “刘叔说你疼得快不行了,我看倒也没死。”

      他可耻地松了口气,又立即强迫自己清醒。

      那双手的主人没多会儿就抽开,将自己包装得从容不迫:

      “你呢,就认个错,我不会计较,你乖乖跟了我,该有的一样不会缺。”

      “不劳烦您。”他偏过头去,声音淡淡的。

      陆折闲“啧”声,很想骂他。

      书上说过,人之情,易什么难什么不许怒之类的,没记住,反正不要总发火,她憋了又憋,烦躁忍住:

      “那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总想往外跑,行不?”

      他模样清绝,病体未愈,能有什么好出路?

      他的眉目疲惫而温润:“何必。”

      以往这嗓音是水,如今是水上起雾。

      他的虚弱和虚弱之外的疏离将二人关系又打回第一日,兜兜转转,周而复始。

      陆折闲没遇到过这情况,想动手。

      不行。

      她的拳头转个弯,砸在床榻上。

      巨响之后,两个人一并沉默。

      陆折闲半天才消气,吩咐下人端盘点心,递到砚归身前,意思很明白,讨好她,有饭吃。

      砚归无动于衷。

      她毫不惯着地将碟子丢出去,点心渣飞溅,碎瓷哗啦响,声音比那日落地的银子还亮:

      “这个家对不起你了?”她疑惑不满,“我不让你出去,不是为你好吗?”

      陆折闲压在砚归身上,他陷进被褥里,头侧向一边,露出白生生的脖颈。

      砚归挣扎着握住她的手腕,想逼退她,使不出劲,气急之下扬手抽过去,力气几近于无,倒是把陆折闲扇笑了。

      他的指尖因为动气而泛粉,微微颤抖,薄薄的青筋绵延在雪色手背上,纤细的玉腕处骨节突出,仍然不堪一握。

      他不看她,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落下的润意:

      “……家?”

      他出声,那夜如有似无的嘲弄重现,气若游丝里添上三分尖锐。

      “你知道家是什么样的吗?”

      知道的,她不过就是没读过几本书,暂时无法形容罢了,让她想一想,她马上就能说出来。

      “你不知道。”他温柔、沉静地打断她的思索,“家是干净,清白的,你这样的人,没有过,也不会有。”

      在这一刻连他自己都被自己的话语扎了一下。

      陆折闲勉强稳固的脸色寸寸裂开,停留片刻,为他揉腰的手已经撕开他的衣襟。

      他第一反应是,冷。

      “清白?”陆折闲嗤笑,“行啊,我让你死也死不清白。”

      砚归黑漆漆的眼眸中连嘲讽都没有了,余下似水般的平静和释然,释然她终于要这么做了,终于要露出伪善之下的真实了。

      她不就是想要这个吗?他不就剩这点用处吗?

      真可怜。

      两个人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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