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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难怜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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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折闲站在书案边望着她,绣莺从砚归身侧走来,给她递上沾过茶水的湿帕子,随后侍立在旁。
她接过手帕抹去指尖的墨迹,丢还给绣莺,她脸上的不满之色让砚归一阵酸疼又一阵安心。
“绣莺,先忙你的。”陆折闲压着寒意吩咐绣莺离场后,转向他。
“你都不愿意编一个精妙的借口,是觉得我一定会听你的?”
陆折闲问出这话时语气仍旧是怜惜的,怜惜的语气和她不满的神色过于割裂,以至于在砚归眼中一切模糊不清。
她的怜爱有些时候显得深情,有时候又格外残忍。
砚归的手摸上门框,触碰到冷木又抽回去:“你已经在想该怎么处理我了吗?”
敷衍是真的,他的欺诈和卖惨,放在大宅院里很不够看。
他恐惧事发,也暗自期望事发。
“你衣袖上的水渍,是故意给我看的?是另有算计?”
陆折闲清楚自己越发机敏,她的机敏大部分因他而生,却也下意识地审查他。
他一点也不想回答,可他如实说了:
“当时真的胎动过甚,我才无暇顾及。”
这听起来像借口,陆折闲不表态,她面前站着的人如此虚弱安静。
“为什么要和府尹联系?”
“……我想等她对崔见景动手之后,翻供她严刑逼问、构陷清官。”
陆折闲牙酸。
他真把复仇当唱戏?
“你当人家看不出来?如今她轻飘飘把纸条退回来了,一点都没在意。”
砚归在戏台上偏执天真地活了将近二十年,猛然闯进这种纷争,太过可怜,她什么话都讲不出来,笑了两声,更可怜的是她自己吧,她本来笨得好好的。
他低下头抚着肚子,还是当初那个答复:
“我又有什么办法。”
烛台光晕染在他的柔顺青丝和浅色长衫上,发间深色的梨木簪清雅温吞,老料打的,他倒是蛮喜欢。
砚归的簪子该换新的了。
“你不应该隐瞒我。”她知道他的顾虑,可她为他的顾虑烦躁。
他轻微晃了晃,手重新伸出来想借住门框站稳,旋即软了身子,肩膀磕在那里,沿着门框滑落。
她在砚归跪坐在地之前抱住他,他一手撑在她胳膊上,一手按着腹部。
陆折闲想要观察他的神色,可他的头低垂着,她就只能看见那支细簪,它在她的阴影之下仍然散发着柔和的木质光泽。
那张漂亮的脸缓缓抬起,他眼中除了痛楚,还存着一汪她难以辨析的情绪。
或恳求或藐视。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她心生厌恶。
陆折闲别开头,将他抱起来安置在案前的圈椅中,她的手放在他隆起的衣衫处,手掌下的圆润隐约发紧。
原来不是装的。
砚归攥着圈椅扶手,桌案上黑沉沉的砚台里,墨迹光润。
在陆折闲走后,他就是用它研墨写字的,可惜他无法不着痕迹地把它冲洗干净,才留下把柄。
这个把柄让他陡然想到当初的红玛瑙狮眼匕首。
“我不会处理你,但你必须告诉我,是谁在给你传条子。”
他阖眸不语。
陆折闲从案前抽出一张宣纸,撕出一块,笔尖就着他的旧墨,在字落下之前,他问:
“你会杀了他们吗?”
她停顿,墨滴洇开,继续下笔。
字迹不一样无关紧要,她只是想看看来人认不认字,认字的就得闭嘴。
陆折闲在沉默里突兀调侃:
“对面不会是崔见景吧?你骗她事发后你会反咬府尹,实际上等府尹动手,你就坐视不管了。”
崔见景不可能同意的,她又不是傻子。
“只是一些,戏班里的旧人。”
她故作戏谑地问:“哦,旧人啊,有没有曾经看对眼的?”
他偏过脸,陆折闲捏着他的下巴:“问你话呢,躲什么?”
砚归隐忍地说:“没有。”
她松开他,心情尚好地把笔洗干净挂回架子上,像是对这个答案无所谓。
“前些日子你表现得不是很好吗?那样就可以了,不要有别的心思。”
陆折闲又准备清洗砚台,他的手搭在身前,拢着这个弧度,平静道: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陆折闲放下砚台,闷实的轻响之后,她抄过他的背,打算把他扶起来:
“那我们回卧房,我也不喜欢书房。”
砚归对她的装傻充愣感到疲惫,没有如她的愿,尽管他不确定她会不会把他一个人锁在书房里,像她母亲对她那样。
“先回去吧。”她轻轻催促。
他又问:“你会杀了他们吗?”
陆折闲无法保证,她只能说:
“十之七八不会,看情况吧,如果府尹来问,我总得给她一个交代,不一定会死人,你不要怕。”
“你是不是第一次考虑这样的事?”
“是。”她说,“可你不像第一次,你连翻供都想好了,为什么要翻供?你和府尹有仇吗?”
砚归自认恶毒。
他的目光凝在身前这个时而紧绷时而柔软,闹得他不舒服的地方上:
“将来她也许会把这件事翻出来要挟你我,孩子大了,我不能带着这样的惶恐养育它,倘若府尹不提,我……我也不会怎样的。”
陆折闲深深地看着他。
她说不出他究竟是聪明至极的蠢人,还是蠢笨至极的聪明人,又或者他只是一个忧虑而期待的孕夫。
他肚子里的孩子活泼地折腾他单薄的身躯,他这样心思缠绵、步步算计,面对胎儿作闹,也只剩疲惫的温柔。
“是我不好。”
陆折闲认栽地叹息,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崔见景那么累了,听得懂人话就是这么累。
她又一次想扶抱着他起身,这回他顺从了,从圈椅里站起时有些发晕,想来是精神紧绷又不好好吃饭的缘故。
“你到底是什么性格?”陆折闲荒谬发问,“起先你对我疏离,是讨厌我,后来你对我温顺,是算计我,我都不知道你对我的具体看法和你的本真模样。”
他们这些在戏台上泡烂了的角儿,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性格。
说实话,她有点希望变成猴子,在林间荡来荡去,喜欢谁就给谁吃香蕉,不喜欢谁就踹人家脑袋。
砚归被她扶着慢慢走向卧房,自己也说不好。
中堂墙面悬着山水画轴,画轴下方的长案平整宽阔,铜镜香炉烛台花瓶陈列,光浓郁一些的时候,能看见昏黄铺在案上,尘埃浮动。
陆折闲道:“绣莺以前和我说,你去深春堂之前,拜过神?”
过年那段时日,拜神的烛台是红色的,火芯子在尖端摇曳,妖冶动人。
他不回答,她也不需要他回答,绣莺不会骗人,她笑说:
“挺有用,孩子长这么壮。”
他那时没想过孩子能留到现在,陆折闲库房的天材地宝和名医硬是把孩子养起来了,他复杂地问:
“你究竟为何要见崔见景?”
“没为什么,好歹也算熟人。”她将他按在床上坐好,“去看看她死没死。”
砚归道:
“你分明是因为我恨她才认识她的,可你如今……”
他竟然笑了。
她是不是把他的苦难,当成和崔见景这种文士的缘分?
砚归心上一阵刺痛,他僵着身子急浅地呼吸,等这阵疼舒展。
陆折闲不敢乱指挥,轻抚他的后背,陪他平静。
她向他保证:“我不会帮她,你大可放心。”
他似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就问了个轻松的问题:
“你喜欢我么?”
砚归缓过劲儿来,摇摇头:
“喜欢。”
陆折闲弯唇道:
“你这就很无趣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这话,无力辩驳,背对她躺在软褥中,如鲠在喉。
她吹了灯,平躺在他身旁,锦被覆盖二人。
如梦如幻里,她恍惚听见一脉啜泣缠绵悱恻地断续而来,丝丝缕缕、萦萦怜怜。
那么哀怨稠艳。
陆折闲翻身抱住他,他堪堪止住哭声,身子却还在发抖。
未至天明,她怀中空落落的,眼前有微弱光线,迷瞪睁眼,砚归站在角落,光源从他手里散出来。
陆折闲爬起来盯一会儿,砚归的手正覆在火光边,她喊一声,前去拿走烛台,他的手已经被烫红了。
好在没到严重烧伤的地步,她拉着他的腕子,领他去涂药。
“心里不舒服?”
他说嗯,声音似轻烟缭绕。
跟做梦一样。
陆折闲的指尖碰到冰凉的药膏,拉回神智,他人还木木的,睫毛下的双眼涣散,她捏他的手背他也不反抗。
一个朋友很久之前和她说过,死了的美人比活着的美人更让人心动,她回人家一句:你那叫被阴桃花缠上了。
死了的美人哪儿有意趣呢?
陆折闲把他的脸抬起来直视自己,那双眼仍旧空洞。
“砚归,别梦游了。”
他恢复神采的眸中蓄起水意:
“你不要杀他们。”
这是你造的孽。
“我保证不了,不会答应。”
这是你犯的错。
美人泪如珠似玉,他将衣襟往下扯:
“我可以给你。”
陆折闲按住他涂上药膏的手,却不看他:
“我不想要。”
周遭寂静,东方既白,天一点点光明起来,砚归岿然不动的身形被一寸一寸侵蚀,落下的眼泪碎亮。
他打颤,道:
“那我学一些……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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