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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这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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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样?”陆折闲走在游廊里,问身旁的侍女。
她一身绯红圆领袍,白底高领,遮住小半截修长的脖颈,腰带利落扎起,垂下一只香囊和如意玉腰佩。
秋风徐徐吹过,廊下风铃叮当作响,抚平她的烦躁,陆折闲晃着腰间玉佩,吊儿郎当地玩。
侍女说人醒了,腿伤已经请大夫来治,只等好好养着。
她颇为满意地点头,慵然英气的面容上,毫不遮掩地浮现笑意,径直走到偏院门口。
门推开,屋内暖气像美人的怀抱,蜡烛点了许多,烛光被她的门风带得摇曳生姿。
屋内陈设华美,四柱架子床上半坐半靠着一个衣衫素雅的人。
那人气质如空谷幽兰,冷玉生烟,双眼阖着,听见动静后微微偏过头。
向里。
陆折闲的舌尖朝上颚弹一下,“哒”一声,她抬了抬下巴:
“怎么着啊砚归,无颜面见恩人?”
对方沉默许久,指节抵唇轻咳两声,眼睫垂下,投出浅浅的影:
“谢姑娘好意,银钱我会还的。”
音色七分冷清三分柔,喑哑掺在里头稍显脆弱。
她浑不在意:“不用,你还不起。”话一出口她马上啧声,“我这嘴。”
床上美人颤了一下,并不开口。
陆折闲走到床前,闻到他身上如梦似幻的淡香。
她前两日把他抢到手时,除了他那双死水微澜的漂亮眼睛,就记得他那缕香味,抓心挠肝。
“腿怎么样了?”
她指的是戏班子散了以后,砚归在混乱中伤了的那回事。
“尚可。”
两个字,没了。
陆折闲气笑,坐在他旁边,伸手掐住砚归的下巴,掰向自己:
“要你开口跟要你命似的,你到底是不是唱戏的?”
平静的双眸撞进视线,她看见自己嗔怒的模样,不友好。
她不大乐意地收敛怒容。
砚归才醒不久,发丝整理过后还是有点凌乱,大约是碰到眼睛了,他眨眼,低睫。
“唱腔早散了灵气。”他的声音带点血丝丝的自轻自贱,“姑娘这买卖,不值。”
她停了一会儿,顿觉无趣,撇开手,砚归的脸顺势转向一旁,没看她。
说买卖还是委婉了,陆折闲清楚自个儿是什么德性。
那会儿嘴里说着什么“反正这身板这跛腿流落民间也是受苦还不如入我帐子”之类的就把人拖进自己马车里一骑绝尘。
“听你的戏都听过好几回了,还差你这二两药?我跟你不是买卖,我真心喜欢你,这样,等你身子好些,我带你去官府登个文书。”
砚归手腕翻覆,瓷白的皮肤在烛光里一晃,陆折闲毫不避讳地盯着,他迅速将手收回袖中。
她过了一会儿才发觉,他在看他负伤的手腕。
腕上的脉象是看不出来的,可看着就是难受,陆折闲目光游移开,安慰道:
“放心吧,你是我的,我肯定不会像你班子那样垮散,然又把你扔在路边。”
安慰没起效,砚归眉尖一蹙,咳嗽。
她扒拉他抵唇的手查看,一开始没扒动,还以为自己力气小了,猛地用力,害对方往旁边摔。
“你老不让我看是干吗呢,没见过你这么难伺候的。”
砚归被激得整个身子都顿住了,旋即有些急促地喘息,陆折闲“诶诶诶”地叫,拍他的背。
砚归避开,面向她:
“您若真心疼惜,不如容我在外了却余生……”
戏子,美目流盼时摄人心魄,直勾勾盯人时也锋利。
慢慢,她起身,面色冷下来,声音比方才轻:
“好啊,那你走吧。”她看一眼外边,“门开着呢。”
砚归也不怵,当真要走。
刚一动弹,腿部疼痛直直凿进脑袋里,眼前晕得稳不住身形,右手手掌从床沿滑脱,只剩左手勉强支撑体面。
没有她,他说不准早就惨死在桥洞里,草席一裹了事。
陆折闲站那儿看了会儿,转身时踹翻桌旁的椅子,哐啷巨响,砚归的呼吸不自觉放轻,只剩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她落下这句话,拂袖而去,关门没有响动。
来时脚下生风,走时脚下生风火轮。
候在门口的侍女见陆折闲脸色不善,看也没看自己一下,不敢多问,跟在她身后当鹌鹑。
走回主院,陆折闲踹开自家的门,里头热气直往外冲撞。
主院的炉子没下过,烧得旺烘烘,可算是火上浇油。
她不耐烦地骂了句脏的,侍女溜身扭进去熄暖炉,回身向主子做个“请进”的手势。
陆折闲靠着门框,愠怒的表情里流露出一丝可惜:
“绣莺啊,你说怎么才能把他调教成你这副体贴模样,嗯?”
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轻佻,憾恨,还有点咬牙切齿。
绣莺说急不得。
她哪儿知道能不能急,她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又不能放炮仗鼓掌说“好呀好呀快请人调教他吧”。
马上主子能把她当炮仗放了。
陆折闲在外头磨蹭一会儿,屋里温度凉下去再进,瓷盏抄到嘴边,一口就停。
茶水也是烫的,没人在秋日添凉茶,她水润的唇线一抿,忍着没发作,瓷盏掼回瓷盘,叮当脆。
口干舌燥。
“出去吧。”她发话。
绣莺应是,滑出门外,等她走后的下一刻,桌椅被踹翻的动静,哗啦啦砸出来。
脾气直,不波及无辜,绣莺习以为常。
主子发火大约有一刻钟的冷静期,发完火就好了,在这个时辰里,绣莺得瞧瞧“那位”的情况。
他若是气坏了,恢复得不好,主子又生气,如此循环,鸡犬不宁。
过廊,进偏院,绣莺从主院出来时由热转冷,进来时又由冷转热,冷屋里站着暴脾气,暖屋里躺着冰美人。
砚归比陆折闲好说话,她斟茶倒水时扫一眼。
他还是那个靠软枕的姿势,双眸紧闭,眉尖蹙着,分不清是嫌恶还是忍痛。
绣莺倒完茶,砚归缓缓睁开眼,找回聚焦,道谢。
她在他抬眼时就低下头,不该看的人别看,答声“嗳”躬身退出去。
绣莺正要寻人随她一起去主院等陆折闲折腾够了,收拾桌椅,陆折闲那边却已经有下人在伺候。
陆折闲背手望着一地碎瓷瓜果,头也没抬:“哪儿去了?”
“回主子,奴婢上偏院去了。”
陆折闲含糊地应付,像“嗯”也像“啊”。
她应当是想问什么的,没问出口,只是说:“我饿了。”
绣莺计算着时辰,心道坏了,还没到饭点呢:
“这时辰……”
“我、饿、了。”
绣莺福身告退,慢条斯理地迈步跨出主院后,提裙狂奔。
庖厨里热火朝天,厨子们的人影淹在火光和油烟里。
“快快快,主子催了!”
“这个时辰催什么?”厨子将锅一颠,热辣辣的味道往绣莺脸上喷。
她往旁边稍稍,以防油烟气冲到衣裳里:“主子被‘那位’气烦了。”
厨子“哎呀哎呀”地憾叹好几声,目不转睛盯着锅,脸却偏了偏,示意绣莺看另一边。
一个伙夫正在把握火候,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香气。
“主子先前吩咐咱们做点清淡的给偏院送去,啧,这唱戏的可真麻烦。”
她凑过去:“别乱叫,人家是什么,我们是什么?”
“不叫戏子叫什么?跛子?”厨子刺棱棱地笑,又摇摇头,轻蔑狎玩地端起戏腔,“我一个干手艺活的,还~怕~他~”
一锅菜就这样被大师傅这么不阴不阳地炒出来,绣莺问:
“那汤什么时候好?”
对方把手一抄,一问三不知:“我只管主子那份。”
绣莺忍着没翻白眼,问伙夫,伙夫不清不楚道:“快了吧,应当。”
她知道他们在盘算什么,这汤差点意思,又不是没炖熟没去腥,能找出什么毛病?
大不了就说主子提前命人摆饭,他们就把砚归的这份也一起提前送上了,顶多挨几句训斥,罚不了月钱。
砚归在这所院里醒来后的第一顿饭,就从这个稍显敷衍的汤开始。
没完全开始。
那边伺候的人说,砚归什么也吃不进。
绣莺将话传给饭后躺在摇椅里吹风的陆折闲,陆折闲都懒得把盖在脸上的书拿起来:
“灌进去,别弄死就行。”
黄昏的光切下来,割到她晃晃悠悠的身体上,将衣摆映出另一个颜色。
绣莺转告给站在主院外的丫鬟。
丫鬟去而没多久复返,慌慌忙忙说砚归藏在床帐中,试图咬舌自尽,好在被人拦下。
“啧。”陆折闲将书从脸上揭开,随手往地上一扔,“真能折腾。”前拥后簇地往偏院走。
门一开,她小小地惊讶。
繁复华丽的床上,砚归被摆弄得很不堪,双手用绸缎缚住,嘴里塞了帕子,就剩一条好腿在被褥间发抖,想死死不了。
他含愁的双眼,搭上她的视线,下人为她挪椅子,她在他跟前坐得稳当:
“气性还挺大,这汤和你八字对冲?”
下人取出砚归嘴里的帕子,他微张着口,急浅地喘息,手挣了挣,没挣脱,露出底下被磨红的腕子。
陆折闲伸手在他手腕上勾抹一把,他避开,陆折闲自讨没趣,目光拐向一边。
枕上放着几块碎银,零零散散。
砚归这人一向体面,摆出来的时候应当很齐整,遭人捆绑时就乱了。
她眯眼估计大概二三两,付诊金都够呛,便捞起碎银往砚归怀里塞:
“从前我往台上给你扔的赏银都不止这点儿,钱花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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